世界回来后的第一百三十七天,江音市把最外层收容棚拆掉了两排。
雨是前半夜下的,天亮以后停了,地上还湿。工人踩着木板把旧棚顶往下卸,铁皮边角碰来碰去,声音很脆。更里面那条街已经重新通了电,食堂早晨开锅时照样先冒一阵白汽,排队的人一边端盆,一边抱怨今天的粥又稠得过分。再远一点,临时学校那边响了铃,有孩子背着发旧的书包往里跑,鞋底踩过水,啪嗒啪嗒。
世界确实回来了。
可夏洛还是天天去裂缝口。
她站的位置和终章前差不多,还是那块矮墙边,只是原本灌风的裂口已经被一层发白的界壁封住了,看上去像一道没修平的墙。她怀里抱着新的登记夹,耳朵压不住,尾巴也老实不到哪去,一下一下扫着潮湿的裤腿。
“又来。”夏荟把保温桶放到墙边,拧开盖子,“你现在比上班打卡都准。”
夏洛没回头,只盯着那层白。
“我就站一会儿。”
“你这句我都听一百多天了。”
夏荟蹲下来,把桶里的粥盛进纸碗。米香混着热气往上冒,风一吹就散。她自己也瘦了一圈,支柱位留下的伤还没退干净,腕上那道黑纹时不时会亮一下。可她现在骂人和干活一样利索,江音市后线很多事都得她盯。
“先吃。”她把碗递过去,“今天还得去南区看界壁。”
夏洛这次接了,却还是没动勺。
“你说姐姐会不会嫌我们太慢?”
夏荟手上一顿。
这问题夏洛问过很多次。最开始是一醒来就问,后来是晚上值完班回去问,再后来变成这种站在裂缝口前、像随口一提似的问。夏荟有时候会顶回去,有时候懒得答,今天却只是把保温桶盖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要是真嫌,自己回来骂。”
耳麦偏偏在这时候炸了一声。
不是警报,也不是外敌入侵的短鸣,而是霄橘子那边专线被强行顶开的杂音。夏荟和夏洛同时抬头,下一秒,东方婉儿的声音从里面切进来,短得没一点废话。
“都别动裂缝口。橘子的门阵和时空宫殿同时起纹了。”
夏荟猛地站起身。
“什么意思?”
耳麦那边顿了半秒,像连东方婉儿自己都得先把那口气压稳。
“意思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十分钟后,裂缝口这条线上的人全被清空。
岚祈压着外围,直接把南区临时巡逻都调了过来;樱和小葱把附近排队领饭的人先往后带;霄橘子跪在界壁前,掌心扣着那层白,额角全是汗。她背后那道门形光影已经撑出来了,薄得像纸,却一直在抖,像门外真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碰它。
肖星星也到了,手里提着那盏从静幽谷带出来的结界灯。灯壳边角已经磨得发旧,光却稳。她没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问一串,只把灯放到矮墙上,看着那层越来越亮的白,喉咙动了动。
“真是她?”
“像她。”霄橘子咬着牙,“门能碰到,拉不进来。像是她站在门外,可里面没有她能落脚的地方。”
樱蹲下去,指尖在地上那层新浮出来的冰纹上抹了一下。冷气立刻顺着她手背往上爬,她脸色却反而更定了。
“不是回原位面。”她说,“原来的位置被长廊用掉了。”
夏洛一听这句,脸就白了。
“那怎么办?”
没人立刻接话。
风从裂缝口外面灌过来,把地上的水汽一点点吹散。白纹越来越多,不只是界壁上,连时空宫殿那边也在同步发亮。宫门深处有一道很细的回响传出来,不像钟,也不像警铃,更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下碗边。
东方婉儿这时才走到最前面。
她看了一眼霄橘子已经发抖的手,又看了看那层白,忽然开口:“旧地方没了,那就给她重新腾一个。”
这话说得很硬,像命令。
可真做起来,却一点都不像什么高深术式。
霄橘子继续撑门,樱去引时空宫殿那道白光,肖星星把灯提到门边,岚祈站在后头防着界壁反咬。夏荟弯腰把那碗还热着的粥重新端起来,夏洛则把登记夹抱得更紧,指节都泛白。
没人教过她们这种事该怎么做。
她们只是把那些和夏韵有关、而且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全搬到了这里。
白纹抖得更厉害了。
霄橘子声音发哑:“她能听见,但还差一点。差个坐标,或者差个肯让她落下来的理由。”
“那就说。”岚祈冷着脸,“平时不是一个个都挺能吵?”
还是没人先动。
最后是夏荟先开的口。她端着粥,站到最靠前的位置,明明肩还绷得发硬,说出来的话却不大。
“姐姐。”她说,“饭好了。”
风声轻了一下。
她像是怕那边听不清,又补了一句。
“你那张床我没让人动。外套也还在。你要是真打算一直晃在外面,我就把你柜子里的东西全扔了。”
霄橘子手下那道门形光影,忽然稳了半寸。
夏洛抱着登记夹,眼圈一下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发抖。
“名单我换到第四本了。”她说,“你回来自己看,不然我每次都得跟别人解释,为什么第一行一直空着。”
她说到后面,已经有点压不住,还是硬把那口气咽回去。
“你答应过我会回家的。”
肖星星站在灯边,一直没动。等夏洛说完,她才伸手扶了下灯罩,火色在她指缝里晃了一下。
“灯还亮着。”她说,“你自己说过,别让我白等。”
岚祈在后头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像是嫌这种场面烦。可她下一秒还是往前半步,盯着那层白。
“夏韵。”她声音低,却很直,“代理人还没解约。你想赖账,先回来当面赖。”
连东方婉儿都没再站着不出声。
她把手按到时空宫殿那道白光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冷静,像在下最后一条调度令。
“坐标给你了。门给你了。现在,回来。”
裂缝口那层白壁,终于在这一句后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
不是炸。
像有人在另一头把指节抵上来,慢慢推开了一条缝。
同一时间,白路尽头第一次飘来了热气。
夏韵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长廊外头走了多久。
那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层又一层被拉长的旧画面。她看过江音市重新亮灯,看过时空宫殿外头积过一层薄雪,又化掉,看过夏洛抱着名单站在裂缝边,也看过肖星星床头那盏灯一直没灭。她能看见,却一直碰不着。时空长廊把她从原位面摘出去以后,连“回来”都没地方落,像她和世界中间永远隔着半步。
直到刚才,那股粥味飘进来。
很淡,却热。
跟着是夏荟那种明明想哭、偏还要凶她两句的声音,是夏洛抱着名单的喘气声,是肖星星把灯放稳时很轻的一碰,还有岚祈和东方婉儿一个比一个硬的催命。
夏韵站在那条白路边,忽然就不想再继续往外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还没褪掉的时空纹,抬脚,朝那点热气最重的地方冲了过去。
裂缝口外头,霄橘子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再三秒。”她咬牙,“最多三秒。”
白缝里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袖口还是终章那件旧外套,边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霜。夏洛手里的登记夹“啪”一声掉到地上,夏荟则连想都没想,直接扑上去抓住那只手腕。
冷得吓人。
可那手也立刻反过来扣住了她。
下一秒,夏韵整个人从白缝里跌了出来,膝盖重重磕在潮湿的地上,呼吸乱得厉害,像真是一路跑回来的。她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脸色白,手腕上那圈时空纹还亮着,外套也还是最后去天宫市那件,肩头却多了一层细细的霜粉。
所有人都没立刻出声。
像怕这一开口,眼前的人又会散。
最后还是夏韵先抬头,咳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
“谁把粥端门口了……”她看着夏荟,眼尾还有点红,“香得我头都大了。”
夏荟那口气一下就断了。
她先是一拳砸在夏韵肩上,砸完又把人死死抱住,声音闷在她颈边,乱得根本不像平时那个最会顶嘴的。
“你还知道回来。”
“疼。”夏韵被她勒得直吸气,手却还是抬起来,慢慢按住了她后背,“我这不是回来了。”
夏洛这时才真的敢上前。
她蹲在旁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抓住了夏韵外套下摆,抓得特别紧。肖星星站在灯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红得厉害,却只问了一句:
“灯我没灭。”
夏韵偏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
“我看见了。”
霄橘子一下坐到地上,手还在抖,门阵却已经慢慢收回去了。岚祈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直接丢到夏韵头上。
“回家再装死。”她说,“先站起来。”
东方婉儿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她半蹲下去,看了一眼夏韵腕上那层没有消失的时空纹,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冷。
“你不是回了原位面。”
夏韵点了下头。
“我知道。”她喘匀一点,才继续说,“长廊把原来的位置吃干净了。我在外头一直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所以现在呢?”夏荟立刻抬头。
夏韵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矮墙上的灯、地上掉开的登记夹和还没完全收尽的门纹。
“现在是你们把门重新给我搭出来了。”她说,“不是回以前那条路,是……给我在这边重新留了个位置。”
没人再去计较这话在术式上到底算什么。
因为人已经在这儿了。
食堂那边正好敲了开饭铃,远处还有孩子追着球跑过临时学校门口,鞋底打水,响得乱七八糟。风吹过拆了一半的棚顶,把米香、药味和潮湿木板的气味一股脑卷过来,撞了夏韵满怀。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麻,夏荟扶着她一边胳膊,夏洛还抓着她衣角不松。肖星星把灯重新提起来,霄橘子慢吞吞从地上爬起,岚祈在后头骂她们堵路,樱和小葱已经把看热闹的人群拦远了。
夏韵低头接过那碗粥,手指被烫得一缩。
“烫。”
“废话。”夏荟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已经凶回来了,“不烫叫你回来干嘛。”
夏韵捧着那碗热得发疼的粥,站在裂缝口前看了一会儿。
天是正常的灰蓝,墙是潮的,灯一盏盏往里亮。有人在修路,有人在抬木板,有人催后厨把下一锅再快一点。她走之前死死想守住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都挤在这点晚饭前的热气里,乱,吵,真实得要命。
她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只把那碗粥捧稳,跟着她们一起往灯亮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