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黑
是夜,是恶,是你,是安详,是浓而深沉,是天边的迷惘,是我的一部分……
有点慌乱,心慌意乱,这种时候来得无预期,不能构筑完整的梦境,无力,迷惘,伤心到一定程度是说不出为什么的。想冲出门,又觉得即使冲出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有终点地盲目游走,那是年轻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情。现在不是小时候,很想说现在不是小时候,很多时候说出的话,都不是自己原本应该说出来的。想的时候用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份,自己把自己放在了第三者的位置上,再设想出作为一个这样的“自己”应该说出怎样的话,习惯性地,把自己当作别人来看,这样说出的话,也许更漂亮,更好让这个‘自己’,真实的自己接受,其实就不是自己了。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反复有人告诉我一个名字,其实这又不是一个名字,蠢得就像小说里的名字是不会有人真的用在生活里的。
还是说说昨天夜里的梦吧,当时,我醒过来了,在夜里九点左右。平常小朋友都是在这样的时候睡觉,正常情况下说,还在生长中的小朋友最好是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所以冰凉的小孩一边脱衣服往床上爬一边跟我说话,“小姨,我是小换,我来睡觉了。”
睡着的时候,我的脾气通常不能保证,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明白这一点,就连三岁的小朋友也不例外。所以当她穿着花骨朵一样雪白的小裤裤钻进被窝里的时候,还不停地念叨着,“我是小换,我睡觉了小姨。”
“嗯,快睡。”我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还留在睡梦中不那么分明,昏暗里对面那张苹果一样的小圆脸柔软而光滑——在二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又嫩又软,看着她的时候,偶尔会在心里这样感慨。
孩子整个都凉冰冰的,也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夏天已经过去,突然变冷的阴天里,窗外下着雨。我把她的小被子拉起来盖好,轻轻捧着那张脸,慢慢地捂热。若不是一直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我也一样会觉得冷,因为有比别人更怕冷的体质,通常这样的阴天里,我会夸张地穿上毛衣。
小孩很快就睡着了,手枕在耳边,握成小拳头——她出生的时候,还那么小,只有我手臂那么长。两只手也握成小拳头,在冬天里,因为穿得太多而支棱着放不下来,小青蛙一样睡着。
我们的床很大,大得可以睡下五个人,在多年以前,这张可以睡下五个人的大床属于我和小换的妈妈,那个女人现在已经是三岁小姑娘的妈妈了,所以不能再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但是取代她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更小的姑娘,这个房间也许命中注定要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姑娘慢慢长大,就和这屋子一样。
这个世界,远在于我可认知的世界之外——我这一辈子,除了呼吸与做梦,几乎没做过别的事。
过去的很多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绝没有莫名死去的道理,所以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人活着总应该有自己的理由,有什么使命,或者什么原因。但在长大的过程里,老师告诉我,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想这样的问题,因为大家都在努力地忙碌着,所以没有谁会空闲下来想这个问题。不停追索这些问题的人,至少是遇上什么困境了……妈妈说,那时候妈妈还仅只是妈妈,我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至少,在那时候的妈妈眼里,小姑娘就只该是小姑娘而已,小姑娘不要想这样的问题,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长大,没有人问为什么——长大,平平安安地长大,和一个男人结婚,生下你们的孩子。
如果是小换这样的孩子,那也是一种幸福。直到这个小东西出生为止,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当这个孩子在眼前安静睡着的现在,再去思考为什么就显得有些奇怪而毫无意义了——她已经活生生地呼吸着,散发出暖而温柔的香——尽管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也许不会这么觉得。毕竟孩子是麻烦的事情,他们吵闹不安分,爱哭,爱笑,没有丝毫的理由也能大喊大叫……就像小妖精一样无理取闹。我曾经想过,一辈子也不需要这样一个孩子来掠夺我生活中的安宁与快乐。
不过,这是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女人的孩子,所以自然地,她活着就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于是让我的生命也变得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当然要保护并且爱她。生命里没有那么多原因的东西,无关于责任和意义,来势汹汹,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