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傳來微弱震動,羅納德撇了一眼手機,是薩特克利夫前輩,對方傳來了和史皮爾斯前輩的合照,附上一句「猜猜我有甚麼不同?」。
相片攝於深夜街頭,昏暗的燈光像水彩化開兩人的身形輪廓,羅納德還是發現紅髮那人和髮色配套的連衣裙明顯不合身,緊繃得像要撕裂開,不知道是怎樣穿上去的。
「薩特克利夫前輩⋯⋯」聊天框裏的內容被反覆修改,羅納德忐忑不安,思量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況下把事實告訴對方。
「你今天去健身了嗎?居然這麼短時間內就見成效,真厲害!」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這個,絕不可能是前輩甘願變回現實中的男性模樣。
消息發出之後,羅納德便把手機隨手一放,無論身後響動多麼頻繁均一概不理,雙腳在半空晃動。
他此刻坐在陽台柵欄上,雙手捉住鐵欄杆,距離地面有幾層樓的高度,只要往前挪動屁股就能一躍而下。
歷經一波三折,在不同人之間周旋後,才過完一天,羅納德最後回到記憶中的家。
他猜測赤瞳在創造夢境時解劏過他們的大腦。
不止死神協會內部建築還原,他家內飾和家具的位置,都和他來到這個世界前居住的公寓沒有差別。唯獨長期彌漫空氣中,厚重得令人暈眩的香氣反覆提醒他這裏不是現實。
和剛交的盟友暫別,計劃各自整頓一晚,等天亮再議的時候,幸曾提醒他不要衝動。
羅納德抿嘴,轉念想起亞爾文.里格斯,夢境安排了他們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結識。
剛想起對方,他便不知覺加大在欄柵上搖晃身體的幅度。
他原以為惡魔和死神之間的隔閡從此不存在,他們能順理成章成為朋友。
對方卻翻臉不認人,因為他要拋棄兩人現實中的共同經歷,去過他夢中的生活。
既然亞爾文和自己不是同路人,羅納德決定走另一條路。
不止,他要瞞住所有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開闢出全新的道路。
公寓樓下是片空地,路磚凹凸不平。
即使表面只有死路一條。
成為死神以後,羅納德仍然偶爾會夢見自己墜落而驚醒。
不外乎這次。
既然赤瞳也在夢裏,只要自己回到現實,理應就能見到她本人在床上。
一想到可能還有挽回一切的機會,他的心隱隱雀躍起來。
⋯⋯
「好在幸已經睡下,我才能抽身出來和你見面,是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嗎?」
為了方便後續對話,暗把自己捏成人形從牆壁裏邊說邊走出來,他的側臉殘留着大約一小時前被對方隨手丟出的火球擦傷的痕跡。
「你着涼了?真不幸。」
地上新長出眼睛,順着顫抖的尾羽末端上望,發現亞爾文正耷拉着肩膀咬緊牙關。
在夢裏當然不可能着涼,除非他睡著後會踢被子。
「沒有⋯⋯」他的眼神像火光飄忽不定,隨即往上竄,「那群死神已經發現一切都是假的,而且跟我吵着要回家,你看見全程了吧?!」
「不用回我!」亞爾文上前一步,差點踩中暗的眼睛。
「植樹計劃,你們之前靠折磨別人收集的負能量還剩多少?」
「何出此言?」
「我在問,這個世界還能維持多久?」
不等他回應,亞爾文頹然坐下,熟練地從身上摸索出隨身攜帶的木條放進嘴裏。
「永遠。」
木條掉落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而後滾落到暗那類似鮟鱇魚的人形擬態腳邊。
當他彎腰撿起木條並歸還時,對方臉上的喜悅和恐懼交織。
他猜測亞爾文想問「為甚麼?」。
「你應該已經猜到,維護這麼龐大的夢境需要同等巨量的能源,但是大家才剛搬進新家,已經破壞過兩三次?這些都是額外的支出。」
亞爾文收起木條,肉眼可見地變得坐立不安。
「我、我⋯⋯所以赤瞳真的變成了夢境一部分?能源不夠就由她來填?」
頜首。
「嘖。」亞爾文吹熄指尖燃起的一小簇火苗,「那種小事我也能辦到,但具體要怎麼做?」
嘆氣。
「您可是主人的朋友,怎麼能對您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呢。」
「別再諷刺我了!昨晚凌晨赤瞳突然來到我的房間,不管怎麼說都要讓我許個願,還再三叮囑我說出來就不靈了,我當時只當她酒癮犯了在說胡話,誰知道⋯⋯」
亞爾文低頭審視自己的形象,儘管眉頭緊鎖,後頸的羽毛卻不合時宜地蓬起來,嘴角也因極力壓制而微微抽搐。
面對自己的慾望時倒是很誠實。
「夠了,讓你主子出來,我要和她討論事情。」
本就混濁的空氣如今壓抑更甚。
「恕難從命⋯⋯主人已經決定帶領所有人前往幸福結局,而她本人也甘願受無期刑罰,請你替我轉告那幾位死神吧。他們高興起來,應該就會打消回去的念頭了。」
「別想打發我!」話雖如此,亞爾文的表情明顯動搖了。
「順帶一提,主人禁止了包括幸在內所有人探監。」
「也別讀我心!」
「怎敢!在下只是忠實地回應大人展現臉上的疑問而已。」
與此同此,在夢境外,大片黑色黏稠物質潛伏在通風管道,它們掙扎着、扭動着,沿着鐵皮內壁遊走各個房間,不約而同地伸向裝有坎特雷拉的加濕器。
原以為特地保留亞爾文的記憶,能讓他珍惜人生重來的機會,換來一名忠誠且得力的盟友,讓他夢境完善前像牧羊犬守護羊群一樣阻止其他人接近夢境邊界。
除非是上帝的旨意。
亞爾文無法真正逆轉成鳳火。
儘管是被陷害的,史皮爾斯的惡魔化同樣無法倒退。
普通人能做的只有讓他遠離有毒環境並休養,無限抑制其進程。
坎特雷拉的致幻特性用於欺騙感官綽綽有餘。
暗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正確的事,只知道這是他主人的意願,而她失策了。
以她目前的狀態自然無法做決定,只好由他代為處理叛徒,以及鏟除一切對她不利的因素。
公寓樓下空無一人。
羅納德閉上眼,吸一口氣,準備往下跳。
「需要我拉你一把嗎?」人聲從背後響起。
「誰?」
他猛回頭,旋即失去平衡摔回屋裏,兩條腿架在欄柵上,天花板和地面上下顛倒了。
一雙皮鞋向他走來。
他急匆匆翻身,捉住那隻伸往自己臉上的手。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不是賊,而且你家大門沒鎖好。」
抓握的力度霎時減弱,頭暈未徹底消退,羅納德仍嘗試看清這名不速之客的面容。
「謝謝⋯⋯你的聲音有點耳熟,請問你是我的鄰居嗎?」
他被人攙扶起身,轉移到沙發上。
兩條白帶子跟著從視野垂下。
「神『父』?⋯⋯或者我該怎麼稱呼你?」
羅納德因為被逼仰頭而皺眉。
隨著眼鏡被重新戴上,他的視力隨之恢復。
「嗨,又見面了。」
對方頭上那對碩大黝黑的犄角立即勾走他的注意力。
「這次別想跑⋯⋯!」時隔數個章節後重逢,羅納德顯得很激動。
他捉住聖帶兩頭往下拽,逼使『我』彎腰迎合。
「為甚麼特地換了身衣服回來?你是挑好時機來看我出醜的?」
正如人與人的長相不盡相同,惡魔角的形狀也會根據個體有所差異。
那對角的弧度和赤瞳的一模一樣,他絕不可能認錯。
一切苦難的源頭,真正的始作俑者。
「不,我是來請你幫忙的。」作者說。
「哦,是嗎?不用你說我也已經⋯⋯」
羅納德神情冷漠,但當對方反過來握住他的雙手跪地,他頓時嚇了一跳。
「我需要你讓停滯的時間重新動起來。實際你早就動起來了,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來見你。」
他聽後陷入片刻思索。
「如果剛才你沒喊我的話,會發生甚麼事?」
「啊,我沒想過。反正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我是說如果呢?如果我掉下去的話會不會醒來?」
作者剛站起來,羅納德便再次捉緊對方的手腕,生怕她會消失。
「⋯⋯⋯⋯⋯⋯我不允許。」
羅納德突然暴起。
「那你害我們丟了工作就允許了?害得史皮爾斯前輩變成惡魔、薩特克利夫前輩從廁所出來時經常有妝化了重畫的痕跡就允許了?現在就連赤瞳也變成了怪物,我卻⋯⋯」
然後他跌坐回沙發上,雙手抱頭,手指插進凌亂髮絲,把幾乎洩出的哽咽生吞下去。
「連找她當面算帳都做不到。」
「所以我是來修正我犯下的一切錯誤的。」
他的雙手捉得很緊,想把手指逐根從頭上撬起得花上不少心力。
等那時候,羅納德的臉和脖子早已因缺氧和情緒漲得通紅。
「你想喝水嗎?」作者問。
但他別過頭不說話,只隨手拿了個抱枕把臉擋起來。
「等我一下。」作者說罷轉身向廚房走去。
果然,半步不到,原先癱軟在沙發上的人便彈射起身。
回頭能發現他的手臂伸至極限。
羅納德乾咳兩聲,緩慢地把手收回去,撓了撓臉。
「這次我哪也不去。」作者順勢坐到沙發上,「我能坐你身邊嗎?」
對方胡亂點頭。
「你、回來到底有甚麼目的⋯⋯」
羅納德剛開口便頓了頓,詫異於自己的嗓音嘶啞得可怕。
「那我再說一遍吧。對你來說可能只經過一晚,實際上我曾經消失很長時間⋯⋯至少三年?」
「三⋯⋯?!」話未說完,羅納德便彎腰乾嘔連連。
「我不在的那段時間,你們的世界也停滯了。」作者把手放上他的背上下撫弄。
「我回來是為了請你幫忙,讓時間——也就是劇情重新運轉,直到結局。不過既然我們能夠面對面說話,說明你的行動已經奏效了。你做得很好。」
乾嘔聲逐漸變弱。
「我還是給你接杯水吧。」
作者在座位上挪了挪,再次嘗試離開,這次她沒有被阻止。
即使廚房和客廳之間隔着牆,仍能感受到若有若無的視線黏在背上。
「你家沒有煤氣灶嗎——?」
「租的房子只有煤炭爐,而且我習慣外食,所以沒有。」羅納德向著廚房喊話,「水壼和杯子在灶台右邊,請幫我拿一下,謝謝!」
對方在廚房逗留比想像中久,或者只是他對時間的的感知加速了,不禁探頭張望。
「我回來了。」
「為甚麼這麼晚才⋯⋯」
質問對方之前,熱可可的香氣便堵住了羅納德的口和鼻腔。
馬克杯捧在手中,厚實温暖的觸感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漸趨於平靜。
「你剛才離開這麼久是去燒水了?但怎麼沒有聲音?」
啜飲一口熱可可,就能嘗到具有維多利亞時代特色,口感沙沙、夾雜焙烘焦苦味的⋯⋯甜的?
還未來得及細品,像牛奶温潤的液體便滑進胃裏。
「好喝嗎?」
「還以為能久違地嚐到家的味道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羅納德卻不停地喝,並想起自己整天都沒正經吃過一頓飯。
麻木的感官逐漸恢復,讓他倍感飢餓。
「要吃嗎?」
恰逢時宜,一份金黃香酥的炸魚薯條出現在桌子上。
「不⋯⋯」
逼真的香氣撲臉而來,羅納德嚥下口水,趕忙別過臉去。
「不需要。夢裏的東西即使吃了也不會飽,還是說你在測試我的決心?」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能幹的人,只看你想不想做。」作者叉起一塊炸魚湊近嘴邊吹涼,「至少你吃完後心裏好受多了。」
趁對方轉頭,羅納德把炸魚塊叼走了。
「不是說不吃嗎?」
「少廢話。反正你吃不到,你的真身都不在這裏。」
炸魚塊內芯仍然滾燙,羅納德張嘴仰頭,熱氣如從煙囪升起般自口鼻間溢出,隨後咕咚吞下。
「再來一塊?」
旁人這次叉起薯條,觸碰嘴唇確認過温度後才伸到他嘴邊。
「熱可可和炸魚薯條⋯⋯」薯條被他分兩口咬下,羅納德在咀嚼的空擋抬眼問:「你是從哪變出來的?」
「噢,親愛的,夢裏甚麼都有,你想的話也可以做到。」
「別那樣叫我。」
吃飽喝足後,羅納德往後一靠,倒在沙發背上,同時發出滿足的嘆息。
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客廳暖烘烘的。
「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們會怎麼樣?」他打了個哈欠,雙眼半闔,懶懶地望向壁爐。
作者手裏握著撥火棒,正反覆撥弄炭火。
「你想搬來一起住嗎?」
「甚麼?」羅納德瞬間挺直腰杆。
「如果你願意重新接受赤瞳和我的話⋯⋯我希望我們可以住在一起。當然,屋內佈局全憑你心意,我認為只要能讓你回心轉意,她甚麼都會同意的。」
羅納德低下頭,將抱枕拉進懷。
「你不覺得我們討論這些為時尚早嗎?」
「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快十年了。」
聽見這句話,他險些笑出聲來。
「所以你花了整整十年,只為了折磨我和前輩他們?折磨所有人?」
他緊接著補充:「那我可能一輩子——不!是永遠,都學不會你的幽默感。」
他窺見作者在壁爐前轉身,面向自己。
「我愛你,我愛你們所有人。」
「那我怎麼感受不到!?難道你想說這是我的問題嗎?」
抱枕從羅納德手中脫出,砸得對方踉蹌後退,撥火棒掉落地面發出清脆聲。
聽見聲響,他立即小跑過去,反手將抱枕拋往身後。
「你沒事吧?!」
「感覺不太好⋯⋯」
羅納德本就皺著的眉頭蹙得更緊。
「有沒有燒傷?給我看看。」
他緩慢而堅定地打開擋在面前的雙臂。
下秒,對方猛地伸長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兩人一同順從重力倒向地面,羅納德的後背貼在地板上。
地上沒有舖地毯,他卻不覺得寒冷,彷彿被不在場的第三人從背後擁抱。
他只猶豫了一下,然後默默抱緊懷中人,臉埋進對方脖頸裏,發出一聲瀕死般的吸氣聲。
「對不起。」他聽見作者在耳邊輕聲說,「我一直以為只要歷經磨難,角色就能得到升華⋯⋯」
羅納德的聲音隔著皮膚傳出,「那為甚麼不索性一走了之?還以為你會慶幸從此少了個包袱呢。」
「我回來的其中一個目標,就是讓你們重新入職死神協會。」
「怎麼可能。」羅納德如夢初醒,立即推開作者,「史皮爾斯前輩已經變成了惡魔。你別告訴我,只要大家手拉手就能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你能幫忙修補隔閡,社交是你的長處。」作者試圖把手按在對方肩膀上,但被拍開了。
「憑甚麼是我收拾爛攤子?因為赤瞳現在跟死了沒分別,而我又和她有過關係?」
「知道就好。」
被瞪以後,作者吃吃地笑,選擇換個說法。
「其實因為你是這個世界存在的唯一意義,我需要你。」
對方顯然不信。
「下一步,你要找到赤瞳的真名。你最好馬上動身,隨便往一個方向一直走就能到夢境邊境。」
羅納德聞言揚起眉毛。
「傳說只要知道了惡魔的真名就能掌控對方,也許我就能命令她解除夢境⋯⋯那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哎呀!那還有甚麼意思?」
他臉上那點得意轉瞬即逝,噘起嘴唇,賭氣似地抱臂側身。
「我還以為你是全知全能的呢。」他嘀咕道。
「那是自然,但是⋯⋯」作者一時說不出話,「假如由你親自捉拿赤瞳,並且押送協會,說不定
史皮爾斯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甚至立功,不止安排所有人重新入職,還能獲得提拔⋯⋯」
「你在認真提議我這樣做嗎?」羅納德搖了搖頭,說話時能隱約看見後排牙齒反覆咬緊,「你覺得那樣做所有事情就能一筆勾銷嗎?」
「我相信赤瞳也會同意這個結局——」
「住口!」羅納德因情緒激動跑調,「別再頂著赤瞳的臉跟我說那種話了⋯⋯」
他費力地從地上站起來,手掌重重落在作者肩上。逆光之下,他的身影一片漆黑,唯獨眼中有晶瑩剔透的東西在閃爍。
「我不會拿赤瞳交出去換回原來的生活。我是不是被洗腦了?否則我都想不通自己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你們,我都感覺變得不像自己了。」
「我愛『你』。即使你變成毛毛蟲,我也會拿好吃的葉子給你的。」
「你打算把我關在盒子裏養一輩子嗎?」羅納德試圖保持嚴肅,嘴角卻因這個荒謬的想像不受控制地上揚。
「我可能會等你變成蝴蝶以後放生,一邊質疑你能不能在獨自野外生存,一邊懊悔為甚麼當初把你放飛了。」
作者舉起手臂伸向羅納德的臉,立即被他握住手腕制止。
雙方僵持片刻,然後禁錮開始鬆動。
手掌逼近,羅納德別過臉去,但被扶著半邊臉推回正面。
「我不能⋯⋯」
他仍然彎著腰,隨即感受到額頭被用力壓下一吻。
意想不到的位置使他愣神,半秒後消解成羞愧。
「既然要說的都說完,我差不多該走了。」
作者已經動身走到門口。
「你要去哪?」羅納德追上前問。
「哪也不去,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像這樣面對面⋯⋯」
他看著作者開門,探出半邊身體,「可能吧。」
「答應我。」羅納德急忙將左手攀上門框。
對方回過頭,卻不敢直視他,沉默思索好一陣子。
「等時機合適我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