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几天,我没有再去城东的废墟。
倒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了也没用。那个小道士八成还在附近转悠,再撞上了又是一场麻烦。我倒不是怕她——一个活了三百八十多年的土地公,还能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怎么着?我只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她把我当成了盘踞废墟的鬼魂,那是她的本分;我要是跟她较真,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再说了,线索也不会长腿跑了。
我换了个思路。火灾的事,地府查的是魂魄的去向,道门查的是灵气的异常,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问活人。
活人不知道魂魄的事,但他们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小禾在猫屿打工的这些日子,跟林小兔和苏晚的来往比以前更密了。
三个女孩子经常在店里碰头,有时候一起写作业,有时候就是坐着聊天。猫屿的店长——那只黑猫——对她们几个格外宽容,不忙的时候允许她们占着角落里那张桌子,想坐到几点就坐到几点。
那天傍晚,我去猫屿接小禾回家。
那天黑得早,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我推开猫屿的白色木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的黑猫店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擦杯子。
角落里那张桌上,小禾、林小兔和苏晚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作业本,但三个人都没在写作业——林小兔抱着一个猫爪形状的抱枕,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苏晚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街上;小禾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泡塌了下去,拉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
我在她们旁边坐下来,小禾给我倒了杯水。
“孙哥,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家里和庙里都没什么事。”我说。
林小兔看见我来,来了精神,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说:“孙哥,我们刚才在聊一个特别吓人的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吓人的事?”
“就是城东那所学校失火的事。”林小兔压低声音,像是在讲鬼故事,“小禾说你前两天去那边了?”
我看了小禾一眼。这丫头把我卖得倒是快。
“路过而已,”我说,“随便看看。”
苏晚放下了转笔的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那场火我也觉得很蹊跷。烧的时间太巧了。”
“怎么个巧法?”
“那天是大考的日子。”苏晚说,“六月十六号,大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物理和化学。火是下午两点多烧起来的,正好是考试的时间。”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点多,考试时间。宿舍楼里的学生要么在考场,要么在教室备考。请病假留在宿舍休息的那几个孩子,恰恰是因为生病才没有去考场——也就是说,他们是那栋楼里为数不多的、在火灾发生时无法自行逃生的人。
这不是巧合。
“而且,”苏晚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只有一个幸存者。”
林小兔在旁边补充道:“是个男生,叫陈知行,比我们高一届。他当时在宿舍里睡觉,被烟呛醒了,从三楼窗户跳下去的,摔断了一条腿,身上大面积烧伤,在ICU躺了一个多月,后来转到省城的医院去了。”
“他活下来了?”我问。
“活下来了,”苏晚说,“但据说毁容了,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烧伤,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都不一定。”
林小兔缩了缩脖子,把猫爪抱枕搂得更紧了:“太惨了。据说他妈妈都快疯了,天天往庙里跑,求菩萨保佑她儿子。”
我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庙?”
林小兔想了想:“好像不是庙,就是一个……什么佛堂?就在镇西边那个村子里,以前是个废弃的仓库,后来被一个什么活佛占了,改成了一个佛堂。我妈妈说她去过一次,里面香火旺得很,好多人都去求那个活佛保佑。”
“活佛?”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嗯,活佛。”林小兔说,“听说特别灵,许什么愿都能实现。陈知行的妈妈就是去求活佛保佑她儿子,后来她儿子不是真的活下来了吗?大家都说是活佛显灵了。”
苏晚在旁边轻轻地“哼”了一声。
林小兔扭头看她:“你哼什么?”
“没什么,”苏晚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觉得,一个能‘许什么愿都能实现’的活佛,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看着苏晚。这姑娘说话总是这样,不咸不淡的,但每一句都打在点子上。
“苏晚说得对。”我说,“那个活佛绝对有问题。“
说罢我喝了口水,然后问道:“哪个佛堂在哪儿?”
林小兔说了个大概的位置——镇西边,过了小河沟,沿着那条水泥路一直走,路边有一排杨树,杨树后面就是。她说那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但每逢初一十五,门口停满了车,排着长队,比赶集还热闹。
我记下了。
从猫屿出来,我送小禾回家。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小禾走在我左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猫屿的制服——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围裙,装在一个印着猫爪图案的纸袋里。
“孙哥,”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查那场火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笔被水稀释过的墨痕,在石板路面上缓缓移动。
“算是吧。”我说。
“黑白无常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
我又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比我想的还要敏锐。
“你怎么知道黑白无常来过?”
“那天晚上我回来,院子里有两把椅子摆得跟平时不一样。你的椅子习惯放在台阶左边,但那天左边那把椅子被人坐过了,挪歪了半寸。右边那把椅子也被人坐过了,而且坐的人不太安分,椅腿在地上蹭出了几道印子。”她顿了顿,“能让你在院子里招待的客人,不是普通人。再加上你第二天就去城东了,我就猜到了。”
我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
“你猜得不错。”我说。
小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数着石板。我跟在她旁边,听着她轻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丫头,比我认识的大多数成年人都要沉得住气。
走到老宅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推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孙哥。”
“嗯?”
“那个活佛,你要是去的话,带上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得写作业。”我说。
她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院子。枣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用树枝编织的网。她把纸袋放在石桌上,进了正房,啪嗒一声按亮了台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心里盘算着那个“活佛”的事。
一个能实现愿望的活佛。
这四个字摆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警示。因为真正修行佛法的人,是绝对不会用“实现愿望”来招揽信众。佛法讲的是放下执念,不是满足欲望。
一个用“许愿灵验”做卖点的“活佛”,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比骗子更麻烦的东西。
而且,这个“活佛”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
火灾之后三个月,一个能实现愿望的活佛在镇西边冒了出来。幸存者的母亲是他的常客,天天去求他保佑自己的儿子。其他那些去求他的人,求的是什么东西?发了财的、治了病的、升了官的,有没有人仔细想过,他们的愿望是怎么实现的?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小禾的台灯灭了,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直到月亮从枣树梢头移到了屋脊后面。
然后我拄着地祇杖,走出了院门。
镇西边的夜路不好走,过了小河沟之后就没有路灯了,只有月光照着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月光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短针。远处的村庄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我走了大约两里地,看见了那排杨树。
杨树很高,比村里所有的房子都高,在夜风中哗哗地响,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哨兵。杨树后面是一座灰白色的房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只蹲在地上的白色盒子。房子顶上竖着一个金色的**,月光下闪闪发亮,两边的墙上挂着五色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就是那个佛堂了。
我在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在那座房子周围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波动。不是灵力,不是阴气,不是妖气,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气息。它更像是……一个空洞。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木箱,你敲上去会发出空空的响声,但你看不见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种空洞感,比任何一种具体的邪气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你知道它有问题,但你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把神识铺开,试图穿透那座房子的外墙。但神识一接触到墙体,就像水流进了沙子,被吸收得干干净净,什么反馈都没有。
我睁开眼睛,握紧了地祇杖。
这不是普通的地方。
那个“活佛”,绝对不是活佛。
我在杨树下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最终没有进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打草惊蛇没有意义。我连对方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贸然闯进去,万一惊动了它,让它跑了或者藏得更深,反而坏事。
先回去,摸清楚底细再说。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喵”。
我回过头。
月光下,一只黑猫蹲在杨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黑猫店长。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跳下树枝,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佛堂后面的夜色里。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这只猫,知道的恐怕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推开西厢房的门,没有点灯,把地祇杖靠在床头,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之前,我听见正房里小禾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调很平静。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火灾发生的时间——大考日下午两点。
四个失踪的魂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活佛”——在火灾后三个月出现,正好是人们的记忆开始模糊、但伤痛还未平复的时候。
一个频繁出入佛堂的母亲——她的儿子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些碎片散落在我脑子里,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但关键的几块还缺着。
缺的那几块,也许就藏在那座灰白色的佛堂里。
也许就藏在那个“活佛”身上。
我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天空。
明天,得去查查这个“活佛”的底细。
通盛一脉的那个小道士,也许知道些什么。虽然上次见面不太愉快,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也许是一致的。
不过在那之前——
我得先睡一觉。
三百八十多岁的土地公,也是需要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