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回信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从小山包上下来,刚走到镇子边上,袖子里那枚铜钱就烫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蓝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急促眨动的眼睛。我拐进路边一条没人经过的巷子,把铜钱贴在掌心,注入灵力。
蓝光稳定下来,一个声音从铜钱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才到达这里,字与字之间带着细微的回声。是城隍爷身边那个文吏的声音,姓周,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办事利落的老鬼。
“土地公孙长生,城隍司已收悉你的汇报。经判官初步核验,此案涉及阴魂失踪、凡间邪祟活动及可能的外来势力渗透,已超出土地公职责范围。城隍爷已下令立案,将派遣阴差前往调查。你且在原地待命,配合后续行动。不得擅自深入,不得打草惊蛇。重复,原地待命。”
蓝光熄灭了。
我把铜钱收回袖子里,站在巷口,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推着车从面前经过,车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像一串串凝固的血。几个放学的小学生从巷口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笑声尖而脆,像碎玻璃被踩在脚下。
原地待命。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百多年了。每次有什么大事,上头的指令永远是这四个字。原地待命,不要乱动,等上面的人来处理。这规矩我懂,也一直守得很好。三百多年来,我从没因为擅自行动给上头添过麻烦。
但今天,这四个字让我觉得不安。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沈老板说的那些话——乱葬岗,清朝的瘟疫,几百具无名尸骨被草草掩埋,后来又在上面盖了学校。那些死去的人在地下躺了上百年,没有人给他们烧纸,没有人给他们磕头,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怨气如果一直积攒着,攒到今年,攒到那个“活佛”出现,攒到有人来点燃那根引线——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上头说了,原地待命。那就待命。
我回了老宅,开始打扫院子。
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中带红,像一枚枚小小的邮票。我用扫帚把落叶拢成一堆,装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 compost 堆。这活儿我每天都做,做了一整个秋天了,已经做成了习惯。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扫完院子,我开始准备晚饭。
小禾今天应该不会太早回来——周末的猫屿生意好,她有时候会做到八九点才收工。我淘了米下锅,切了一棵白菜,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一块豆腐,打算做个白菜豆腐汤。小禾最近在长身体,得多吃点豆制品,我当土地公这么多年,别的不懂,但知道十五六岁的丫头正是窜个子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以后要后悔。
切豆腐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
刀悬在半空中,刀刃上沾着一小块豆腐,白生生的,像一小片凝固的云。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刺,扎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不疼,但膈应。
我把刀放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紫色,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下。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小禾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猫屿的吧台后面帮着擦杯子,或者在角落里跟林小兔、苏晚一起写作业。她每次去打工之前都会给我发条信息,有时候是“孙哥我今天晚点回”,有时候是“店里忙,不用等我吃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发,但我知道她会在。
今天她没发信息。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我点开和小禾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孙哥,明天店里搞活动,可能晚点回,你先吃不用等我。”
那是昨天发的。
我拨了她的号码。
嘟——嘟——嘟——
没有人接。
我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出院门,沿着去猫屿的路走过去。我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但还没到跑的程度——也许她只是手机静音了,也许她在忙,也许她只是忘了回信息。这些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我几乎说服了自己。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从猫屿的方向跑过来。
那个人影跑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身形很小,穿着一件猫屿的制服——黑白相间的女仆裙,头上戴着猫耳朵发箍。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慌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
她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孙先生!孙先生!”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小禾……小禾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慢慢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维持住的。
“小禾她……她走了……不是,她是被人带走了……”蜜糖——这个圆脸的服务员,我记得她的名字,她是猫屿除了沈老板之外最早来的员工,一只三花猫,修行不到一百年,行事有些冒失,但对沈老板忠心耿耿,对小禾也很好——“她今天本来在店里帮忙的,后来她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我就让她先走了。她走的时候大概五点多,天还没黑。”
五点多。现在快七点了。一个半小时。
“然后呢?”我问。
“然后……然后我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在后面的巷子里看见她了。”蜜糖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她不是一个人,她旁边有个人,一个男的,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小禾就站在他面前,站得直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不对,孙先生,那个眼神不对!”
她的手在发抖,抓着我的袖子,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她看了那个人的眼睛,”蜜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躲在垃圾桶后面看见的。那个人不知道跟小禾说了什么,小禾本来要走开的,但她看了那个人的眼睛,就看了那么一下,整个人就定住了。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小禾就跟在他后面走,一步一步的,像……像被线牵着一样。”
催眠。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翻出来,摆在最亮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个人能在猫屿后面的巷子里活动,说明他知道猫屿是什么地方,知道那里有一群猫精,但他不在乎。他敢在沈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小禾,说明他不怕沈老板,或者他知道沈老板那个时候不在——沈老板今天下午确实不在店里,她跟我分开之后就去了镇东头办事,这点我走之前就知道。
这是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时机。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我问。
蜜糖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西边。
西边。
佛堂在西边。
“孙先生,我……我本来想追上去的,但我怕……我怕我打不过他,我只会打扫卫生和端盘子,我不会打架……”蜜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跑回来想找沈老板,但沈老板不在,打电话也没接,我就……我就跑来找您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做得很对。”我说。
蜜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她圆圆的臉颊往下淌。
“孙先生,您快去救小禾……”
“我会的。”我说,“你回去,把店门关好,谁都不要惊动。沈老板回来了就跟她说我去佛堂了,让她别着急。”
“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蜜糖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了。
我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不能跑。跑会让心跳加速,会让呼吸变乱,会让脑子里的氧气变少,会让判断力下降。当镖师的那些年教会我一件事——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慢。慢下来,才能看清楚,才能想明白,才能在出手的那一刻又快又准。
我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很多,但节奏很稳。一步,一步,一步。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收割过的稻田之间的田埂。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烙铁。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葫芦。
葫芦里的土在震。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像是提醒的震动,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是要挣脱出来的震动。它们在警告我,前面的东西已经醒了,或者说,正在醒。
我把葫芦从怀里掏出来,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掐了个诀,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回应了我。
地祇杖在地下跟着我走。
我没有唤它出来,但它知道我在哪儿,也知道我要去哪儿。它在地下三尺处跟着我的步伐同步移动,像一条藏在地底的黑龙,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田埂的尽头是那条小河沟,河沟的水已经快干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我一脚踏进淤泥里,靴子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过了河沟,是那条水泥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给谁鼓掌。
杨树的尽头,那座灰白色的佛堂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今天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天边最后那一抹暗红色也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暧昧的灰。佛堂的轮廓在这片灰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蹲伏着的、巨大的、白色的活物。
佛堂的门开着。
不是半开,不是虚掩,是敞开的。两扇朱红色的木门朝两边大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门里没有光,那种惨白的光今天没有出现,佛堂里面黑沉沉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我站在杨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葫芦在我手里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水泥路在我踩上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不是水泥的声音,是这片土地的声音。它在告诉我——你终于来了。
我知道。
我在心里说。
我来了。
身后的田埂上,蜜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猫屿的方向,有一盏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在暮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扇敞开的门,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一步。
手里的葫芦,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