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他!”
雹子般的拳脚落在叶南的身上,顿时天旋地转。
“在这儿老子就是规矩!”领头的高个小子恶狠狠地砸出拳头,“你个死病秧子!”
“打他妈的!干他!”身边的三个小个子拼命发出叫喊声表示附和。
更加亢奋的击打声在白皑皑的天地间回荡,将暗藏在雪地里的冻土崩裂。
叶南禁闭双目蜷缩在地上,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身体逐渐麻木,胸口的疼痛再度袭来。
冷……真冷……冷得脚都木了……脚……鞋呢?我的鞋……
高个孩子两根手指晃悠着一只崭新的球鞋,笑出得意的邪恶:“病秧子哪配穿这么好的鞋?我看八成是偷来的!”
“就是!偷东西不要脸!”旁边戴皮帽的小个子附和道。
“今天老子就免费教育教育你!”说完一脚踩在叶南胸口。
“没、我没偷!那是我的鞋!”
“你的鞋?你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病秧子要什么新鞋?”胸口的脚更重了。
“啊——!!”叶南强忍着心口刀扎的巨痛,“那是……那是我妈给我买的鞋!那本来就是我的鞋!”
“不可能!”另一个戴耳罩的麻脸抢过话来,“我昨天还看见他弟弟叶北穿来着,肯定是偷他弟的!”
“她妈最疼他弟,村里人都知道!哪会给他这个病秧子买这好鞋?指不定哪天就……呃!”戴围巾的刺猬头掐着脖子吐着舌头扮鬼脸。
“呀!他这病会不会传染啊?别回头再倒霉催的跟这病秧子短命鬼做了伴!”
“哈哈……别扒瞎了!心脏病不传染!走!咱试试鞋去!”
四个小子闹闹哄哄地抢作一团。叶南拼劲力气支起身体,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奋力仍去,正中高个小子的肩膀。
“啊!”高个小子回头恶狠狠地指着叶南,“你妈的老子看你是活腻了!给我打!”
坏小子们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树枝石块追打上来。叶南见众人扑来,急忙转身逃命,背后的呼喊声逐渐被耳中渐强的心跳声掩盖。
“噗通、噗通、噗通……”
叶南顾不上心脏的轰鸣拼命奔逃,眼前匆忙晃过冻土、掩埋在雪里的巨石残垣、山坡下胡乱纠缠的树林枝丫、远处山岭的苍白脊梁,以及更远更深的寒冷大地,似乎都在凝视着他的弱小无力,嘲笑他的倔强,蔑视他的尊严。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吵死了,这该死的心脏吵死了!害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快……再快点!他们要追上来了!
我为什么要跑?我又没有做错!那鞋是我的!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我跑得最快!他们都不知道……就算叶北也跑不过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
……
“哈哈!我赢了!”两个稚嫩的孩子跑过终点线,大一点的孩子骄傲地炫耀。
“叶北跑得真棒!哦是鞋不舒服吗?妈以后给你买新的!”
母亲带着孩子越走越远,将胜利者留在原地。
“可是……赢的人是我啊!是我跑得更快!”
没有人听见。
“那又怎么样!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
……
“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需要长期治疗……”
“这种情况的心脏病需要家长密切注意,不能剧烈运动……”
“这孩子的手术费还欠一大笔钱呢!”
“我看老大的学就先别上了,让老二去吧……”
“啧啧啧……我看他家那孩子就是来讨债的!”
“听说他这个病活不过二十呢!”
“哎呀妈呀那还治啥啊?还好他家有老二,还是把钱留给老二,这才能养儿防老啊……”
去死……
去死!
都去死吧!
这不公平的世界都去死吧!
……
“呼……呼……哈……”
雪片再次开始飘落,眼前和身后的世界逐渐模糊。不知道跑了多久,叶南终于停了下来,胸腔内的轰鸣似乎也逐渐平缓,随之而来是耳边的寒风呼啸声和剧烈的疼痛感。
这次的疼痛来自冰凉刺骨的脚底。叶南这才意识到他脚上只剩一双墨绿色的棉袜子,鞋子早叫坏小子们抢去了。叶南连忙坐下一边对着脚心哈气一边拼命揉搓,终于令血液渐渐通畅起来,但对祛除寒冷依旧没有帮助。
叶南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下,用牙扯开豁口撕成两段,缠在脚上,叶南起身试了试,总算聊胜于无。
直到黄昏的日头悄悄地落在远处低矮的山谷,叶南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跑上了远离村庄的山林小路,一边是依山而上的幽幽密林,一边是没入雪色的悬崖陡壁。
叶南虽然听说过这座大山的各种古怪传说离谱至极,但村里的孩子始终不敢来此,若再深入,前路未知,但此时是绝不能返回的,因为他知道那些坏小子正守在山下。
“哼,老子光脚都比你们跑得快!有种上来啊!”叶南暗自不忿,“我就坐这,看谁耗得过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叶南坐在路边,身后的山林发出怪异的呼啸。
“呼——嗷呜——”
叶南浑身一激灵,“不会真的有吃人的怪兽吧?”
叶南刚想起身察看,突然被一阵钻心剧痛击倒,他紧紧攥着胸口,渴求生存的嘴大张着却几乎无法呼吸,全身止不住地抽搐,寒冷、疼痛、窒息都无法令他对另一种感受的恐惧——黑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心脏疯狂的跳动仿佛将他胸口贯穿出一个巨大的黑洞,将他蜷缩扭曲的身体全部吸进去。
然而随即是死亡的寂静,是不曾有过的轻盈,还有黑暗。
要死了吗?就这么死了……真不甘心……
“呼——嗷呜——”
山林的呼啸愈发强烈尖锐,伴随着风中夹杂的某种晦涩隐语,树林幽暗的影子随之疯长,枝杈也有了生命一般交织扭动起来,如同一张黑暗邪魅的巨网,蔓延过林边小路,爬到叶南背上。
叶南站了起来,他回头看着笼罩半空的巨大山林,朝着其中的黑暗走去。
“命运是公平的,它赐予每个人选择生存的机会。只要领悟其中的规则,就可以改变命运……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想象力和勇气,人生就会完全不同!”
……
脚踩入厚实的积雪发出阵阵挤压摩擦的躁动声,“喀啦、喀啦……”,更何况是仅裹着单薄围巾的双脚,怪异的触感更显出一种不真实感。
“喀啦、喀啦、啦呜……”交织成网的无边树影中似乎隐藏了其它的窥视者,在黑暗的寂静中发出悲鸣。
“呜……嗷呜呜呜——”
叶南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在这漫无边际的山林中。白骨色的树干隐隐绰绰,幽魂一般顺着山势伫立在莹莹泛白的雪地,将头顶的月光拢入交织的黑暗中。
“这动静也太渗人了!”叶南紧张地环顾四周,“不会真的蹦出啥野兽来吧?”
“嗷——呜呜呜呜呜——”
“要不……还是回家吧……”叶南刚准备回身,却瞥见林子深处隐约有光亮微微透出。叶南略微迟疑,走了过去。
绕过几根粗壮树干和两块半人高的覆雪巨石,一块平整的开阔地在矮树丛后展开,夜空在这里才能稍稍展露,月光穿过纷繁的树枝倾泻而下。这是一片直径约50米的水塘,虽然水面寒气四溢却尚未结冰,周遭雾气弥漫,将水塘与周围的参天树影隔离开来。叶南走近细看,发现水塘中心有座堪堪露出水面的“小岛”,上面两块两人高的巨石歪斜着形成一个三角空间,巨石的下方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块,材质颜色与其余两块巨石不同,叶南等雾气逐渐散去后方才看清,那是一尊石像。
受巨石的遮挡,石像上积雪不多,但也残破不堪,大大小小的裂痕坑洞遍布其身。粗略看去,是一只正经端坐的石狮模样,马脸龙鼻狮鬓麒麟身,长满獠牙的兽嘴大张,双目怒视眉角冲天,额头正中一根一尺有余的粗壮尖角高耸过顶,散发出凛凛威仪。
“呜……呃……”
呼喝声再度传来,犹在耳边。叶南这回听得清楚,声音是从石像那传来的。
“叶……南……”
“谁?谁在那?”叶南虽然强装镇定,稳住发软打抖的小腿肚,但他听出那不是人声。
“叶……南……嗯……是你了。”浑厚悠远的声音如震天雷声穿透叶南的身躯。
叶南脑中一阵轰鸣过后,水塘四周雾气蒸腾,树影和月光都被瞬间吞噬,恍惚间叶南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奇异空间中。
叶南完全呆住了,眼前惊人的景象令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那是一只山一般巨大的怪兽,通体青绿的毛皮夹杂着暗沉的绿色鳞片,鳞片缝隙中透出隐隐金色,高耸的背脊上白金色的鬓毛蜿蜒而下,强健的背肌上横生出几根菱形的牙白色角骨,顺着微微颤动的肌肉迂回到底,一只巨大的兽掌横在叶南面前,每只利爪都有一人多高,另一只手藏在身体下,上面是它巍峨横阔的庞大头颅,鬓发飞扬犄角高耸,正中额顶一根牙白色的参天入顶,叶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尊石像。
这石像兽蜷缩着匐在地上,似乎已许久不曾动弹,即便是如此庞大的身躯,但依旧显露出虚弱的疲态。它缓缓抬起眼皮,露出一线瞳光,利齿微启。
“嗯……不甘、愤怒……还有悲伤……汝之心声吾已知晓……”
“汝心之怨,皆悲叹不公,汝心之伤,皆欲求不得……”
“本座召尔前来,赐尔重生之机,尔当听吾召命,助吾重塑神形!”
巨兽的洪钟之音震得叶南半天惊才缓过劲来,张大嘴巴牙齿发颤:“这……这这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巨兽眼睛睁大,发出惊世雷响:
“吾名獬豸!乃公正光明之神!平世间不公,诛一切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