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缥缈的雾气中,叶南面对眼前这座“大山”始终不知如何反应。
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又是啥?干啥的?别慌别慌别慌……冷静冷静冷静!
叶南深吸一口气,却又呛出一阵咳嗽。
“你……咳咳……你你是啥?!”叶南一激动连音调都变了。
“哼,无知小儿!罢了……吾如实相告,汝之性命已逝,然临终前一息怨念尚存,受吾感召而来,听吾差遣所以小子,汝能否重生皆在吾之掌控!”
“哈?”叶南没太听懂,“我……死了?”
“汝自按心口便知。”
叶南一摸心脏位置,“啊!心跳……心跳没有了!”
“吾将小子最后一丝怨念幻化成形召来觐见本座,是为助本座重塑神形之试炼……”
“死了死了……我死了?就那么死了?”
“若通过试炼小子便可重生……”
“不可能!一定是你这妖怪坑的我!要死也是你害的!老子跟你拼啦!”
“嗷——呜——!!!”獬豸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小子放肆!!!”
“我错了。”叶南立马双膝跪地态度诚恳,“您老继续!”
……
“这么说,您是神仙……神兽?”
“吾乃公平与正义的化身,世间秩序由吾维持。”獬豸略微沉吟稍作喘息,“然而如今世间秩序崩坏,为一己私欲制造无穷罪孽,混乱不止,强权代替公正成为新的秩序!公平和正义逐渐被人们践踏遗弃,公正的神形也随之崩塌!吾之力量也随之削弱……”
叶南想起那座破旧的石像,“呃……那把石像修一修?”
“吾因人伦失序、公正不存而失去世人信奉以致神形崩坏,因此要恢复吾之力量审判公正秩序,就必须要重塑‘屠恶塔’!”
“‘屠恶塔’?那是啥?”
“‘屠恶塔’与吾共生,乃吾判别善恶正邪之法,是万物众生意念所化,自有其审判规则……”
话音刚落在叶南身后的地面发出隆隆巨响和剧烈震动,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在地面扩散开来,随即法阵中心出现血液般暗红巨物破阵而出,彤光夺目锒铛作响,叶南随着阵阵轰鸣声抬头仰望,一座红色古塔赫然出现在眼前!
塔共分十三层,除底层以外其上十二层依次环绕标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天干的法阵,塔顶牌匾刻三个粗黑大字——屠恶塔。塔身针针丛棘,雕栏狰狞,瓦檐破败,底部层层堆叠的血肉翻涌,其间无数尖牙巨口张张合合,似乎准备随时反抗这座通体血红的巨塔镇压。
“这……这就是‘屠恶塔’?”相比獬豸带给他的震撼,叶南对眼前的塔楼已经能够接受。
“‘屠恶塔’中原本驻守着十二判令,专司审判之职,它们根据各自的规则对善恶作出审判。但当世间规则不再被遵守,判令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么说那些负责审判的判令因此消失了吗?怎么才能把它们找回来?”
“一念划正邪,屠恶定公平……判令不存,屠恶塔破。这是吾无法再作出公正判别的原因,善恶不分奸邪不惩,神形难复……”
“你的话也太难懂了!”
“公平即是正义!小子,来与吾做个交易吧!”
“接受吾之试炼,若能通过吾可让小子复活,汝将成为新的判令,惩恶扬善维护公正,助吾恢复神形!”
复活?叶南心头一热。
“要是通不过呢?”
“汝何处来何处去,重入轮回不在话下。”
“那不就是接着死了?”叶南小声嘀咕,“胳臂拧不过大腿,我还有的选么……行!我答应了!怎么试?我跑步最拿手了!”
獬豸发出一声冷笑,闭目沉吟,额间点点金光顺着长长的尖角盘旋而上,在长角的尖顶处汇集成一个耀眼的金色光球,光球直冲叶南而来,叶南慌忙跳开,光球却在距离叶南几步远处停了下来,缓缓下落,叶南揉了揉眼,光球渐渐淡去,里面出现一个曼妙身姿的少女。
叶南顿时就脸红了。这女子太好看了,年纪看起来与叶南相仿,个头却更为高挑。一头丝缎般的银发垂过臀部,在发尾用金色雕花的发箍束起,一身修身的深紫**装将婀娜纤细的身材完美凸显,而最令叶南动容的,是那双微微透出暗金色漾光的瞳眸,素静凛冽,澄澈坚定。
叶南没有与女孩相处的经验,舌头还在打结,对方却已然走近,伸出食指点住叶南胸口,另一只手竖起双指点在自己额间,闭目片刻后率先开口:“毋需紧张,吾乃吾主之神源分身,亦是汝心境所孕之形,幻也实也。”
女子放下手,“汝对吾杂念颇多,恐难应对试炼幻境。”
“哇!”叶南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耳根发烫,“你……你咋知道我想啥?”
“此乃吾之分身,自然有吾力量之特性,识万物、通人心、辨善恶、造幻境……可惜如今她只有吾力量之万一……”说到这里獬豸的气息更加虚弱了。
“吾主尚需休养行动不便,故由吾来执行幻境试炼。怨灵幻境一念开,屠恶斩业正吾名!”
说罢女子空中画咒,远处屠恶塔法阵随之感应,随即双指一扬,“启!”
屠恶塔底层的鲜红墙壁血液般流转起来,正中一扇大嘴形的黑门应声而开,塔底血肉更加疯狂地蠕动,大门四周长出一颗颗白森森的尖锐獠牙。叶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后背一股强大吸力将自己拉扯过去,叶南想要逃跑却被这股无形吸力越收越紧,转眼间双脚离地腾空而起,飞速拉向屠恶塔底,叶南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拉扯变长,手脚更是如同抽离飞逝的光束般被扭曲消散。叶南后悔答应獬豸的交易,但为时已晚。
“不——!!!”
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屠恶塔的噬牙血门骤然合拢。
……
叶南再睁眼,已经是家里的床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今天身体更加沉重,脑子也昏昏沉沉。他慢慢支起身体一侧,胸口隐藏的疼痛感仿佛又在伺机而动,他还清楚记得昨天发病时的疼痛与窒息感,一次次令他与死神交错,也令他变得坦然甚至有几分骄狂,他每次都可以对自己说:“看!老子又活下来了!”
然而这次他觉得心里有些空洞洞的,也许是做的什么梦,也许睡太久头脑仍未清醒,他总觉得有些重要的事想不起来了,在某个梦境中他去过某些地方,见过某些事,但他都不记得了。他曾看到某本书上说人做梦的时候意识会暂时摆脱身体去到更高维度的空间,获得短暂的精神恢复,而人的身体就是一件囚服,不断消耗精神力,直至死亡,意识才可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去。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多人害怕死亡呢?至少他这件“囚服”一定很不合身,早点摆脱未尝不是件好事,于是他常常睡觉祈求做梦,能回到原本属于他的自由世界肆意遨游,可惜每次醒来都只有无限的空洞与无力感,于是他再也不相信那些破书,他本来就不喜欢看书,他喜欢奔跑,在自由的天地里玩耍,但老天让他的天地只有这张床。
胸口再度传来一丝疼痛,他烦躁地捶了捶胸口,“叶北!叶北!”
弟弟半天才不情愿地踱进屋,12岁的叶北已经比许多同龄人高大不少,虽然几年前叶南还能仗着哥哥的姿态一边教训他一边拍打他的头顶,但如今他再也没有这个自信。
“哥咋了?”
弟弟一进屋叶南就发现他脚下锃亮鲜艳的不同。
“新鞋?”
“嘿嘿……”弟弟有几分不好意思,“明天学校运动会,我报了个短跑项目,咱妈昨天从城里买回来给我的,好看不?”
鞋子是蓝白色的厚底高帮球鞋,亮皮光洁做工精致,侧面一个大大的钩子图形,叶南认得那是耐克。
“嗯,好看……”真好看,“穿上这鞋跑起来一定很快……”我穿上肯定更快!
“那是!同学们就指着我得第一名了!”
哼,那是因为我没去!
“哥你今天咋样?感觉好点没?”叶北过来扶正哥哥的身子。
“还不就那样……”叶南漫不经心地坐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双鞋,“咱爸妈呢?”
“又进城去了呗!妈说你要好好休息,别乱跑,不然又得发病了!”
“臭小子你还教训起我来了?我还能跑到哪去!我问你,你是不是跟六毛子说我坏话了?”
“没有啊……”
叶南一把攥住叶北的领子,“没有?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个病秧子啥也不知道?我可都听见了!”
“真没有!是六毛子……他们说的……”
“哼反正我猜也能猜的到,一个个都巴不得看我死,咒我活不过二十岁吧?我偏要活给你们看!嘶……哎哟!”叶南一激动,胸口又疼起来。
“哥你快躺下,我给你拿点药!”弟弟在一旁桌上翻找,叶南看着他脚上的鞋更是心有不忿。
“你快点!等着我死啊!”其实有时候叶南的病痛只是一闪而过,但他就是故意要使唤弟弟,他休想抛下卧床的哥哥自己出去痛快!共患难才是亲兄弟,才是公平!
“来了来了!”叶北着急忙慌地把药递过来,“哥明天我不在家你要按时吃药啊!”说完递上水杯。
“少废话!”叶南一把抓过药来。
“叶北——!”这时屋外传来六毛子的呼喊声。
“来了!哥你先吃药,我出去一下!”弟弟放下水杯踩着新鞋飞奔出去。
那是我的鞋!
叶南死死攥紧手中的药丸,闪出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