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深呼吸。
视野一片漆黑,唯有声音传来。
DADA…DADA…
很有节奏感。
没有计时器,耳边却分明传来了嗒嗒声。
是水滴的声音?
是砂石的声音?
还是钟表的声音?
这时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的鼓点,在听觉神经上起舞,那舞步完全充斥了她的时间。
就算她对别人说这些,那些人也会以“错觉”为词一笑置之吧。
每一个人都是那样自以为是,自以为只有自己接受并认知的东西才叫现实,活在自己为自己设下的坚固牢笼之中。
一直怀抱这种可以说是天真的狂妄下去的话,迟早会迎来自灭的命运。
当然,这些不关她的事。
现在,她有着需要将精神集中到极限的事情要做——
咔嚓。
——开始——
拼凑。
旋拧。
装填。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双手机械地动着。
每一处细微,都是打成其功用的必要组成部分。
从混沌到有序,其“形体”渐渐由杂乱无章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丝拖泥带水。
流畅,华丽,就如同艺术一般。
从打开零件箱,到一柄完整的改良型QBZ03式5.8mm自动步枪组装完毕,总共用时12.2431秒。
她不觉咂了一下舌头。
精确到小数点后4位的记秒,完全拜她机器一般精确敏感的生物钟所赐。
在战胜自己的时候,哪怕一毫秒都是极为重要的。
她一直认为,机械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无论是出于构成材质,还是使用限度,比起活人来,她还是更喜欢这些冰冷的东西作为自己的搭档。
没有情感,不会说话,更不会对她的操控有什么怨言,就是这种刻板的绝对服帖,才能让她感觉得心应手。
更重要的,是可以一直伴在她身边。
本就是死物,所以就不会灭亡,不会像活生生的东西那样脆弱消逝。
不,从某些角度来说,枪也算是将某项功能“特化”的生物吧。
比起人类,这种冰冷坚硬的结构组成,具有更加恒久的存在哲理。
只要不是被新一代产物淘汰,机械本身如果能得到好好保养,是有可以达成恒久存在的。
即便是发生故障,也可以更直接更大胆地修理,不像生物体那样具有作为一个功能组成体略显娇嫩精细的结构,一点损坏,很可能就是灭亡。
更何况,还可以随时化整为零,再重新组成一个整体,获得新生——
啪啪。
鼓掌声。
声音清脆地回荡着在途有四壁的封闭房间中,打断了她的思绪——
“身手生疏了这么久还能够持续刷新速度,真了不起,看来即便在禁闭其间,你过得也很充实啊。如果不是在这里任职,你恐怕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外科医生吧。”
柔美动听的女人声音悠悠说道。
她抬起头来,眉目间的烦恶一闪即逝,仿佛水面激起的水花,只一瞬就消失无踪,仿佛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沉重的铁门开启,锈蚀的合叶处不断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仿佛要撕裂耳膜一般,在头皮和脊背上激起层层寒意。
明明是手机人工服务台的小姐那样近乎没有平仄的语调,但依旧可以听出明显的调侃意味,白衣女子款款走进光线昏黄的禁闭室中。
“——恭喜你,你面壁反省的期限结束了。”
既有着大家闺秀大方周到得体的社交礼仪,又有着深闺清幽不食人间烟火的纯静恬淡。
总之,无论是其气质,还是穿着打扮,这白衣胜雪的女子就像是仙子那样终极幻想的产物,一位古色古香的江南美女。
即便是面对这样一位温婉美人,同是女人的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感。
所以,她也只是摆弄着枪,头也不抬地对白衣女子冷声说道:
“我说过,那不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很好,他死了,你们却把过失归咎于我——”
“——当然,或许就这个问题上我们持有很多不同看法,但这并不妨碍我来决定事情的解决方案,不是么?你要承认,你在机关内部树敌太多了,他们都想趁机整垮你,除了让你蹲禁闭,你认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救你或替你免责么?”
白衣女子淡然微笑着,息事宁人地说。
女子的身上传来兰花幽幽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封闭房间,令她紧紧皱起了眉头。
只要白衣女子出现,在轻盈纤薄的衣袖翻飞间,如瀑布垂腰发丝轻舞间,无时无刻不伴随着这种幽香。
这种会让人的神经钝蚀,感官丧失敏锐的兰花类香气,来自于白衣女子家族特制的熏香,是必要的“媒介”。
对此,她感到深深的厌恶。
无论是这种迷糊糊、软绵绵、如梦似幻的香气,还是这个女人本身。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她想。
并没有试图隐藏想法,而是将情绪直白地表现出来。
因为早已知道,以那个女人的本事,自己的心理活动完全隐藏不住,所幸省去了隐瞒的步骤,只表现出赤裸裸的厌恶。
厌恶她的行事,厌恶她的个性,厌恶她对别人隐私的侵犯窥探,厌恶她的一切。
所以,哼了一声,调整准星,然后拉动枪栓,向白衣女子瞄准。
虽说是在测试枪的性能,但这一举动却充满了十足的威胁挑衅意味。
白衣女子依旧一笑置之:
“真是斗志激昂啊。嗯,看来你的确需要一把新枪了——”
“不需要,我已经有枪了。”
晃了晃手里的枪,冷冷地打断。
她知道女人指的是什么,只是不喜欢白衣女人所安排的方式。
不,不算是不喜欢,到应该说是深深地憎恶。
她厌恶自己像个附属品一样,无论再怎么优秀,也仅仅是作为配件配备给一个对这个组织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这种屈从是她绝对不能认可的。
“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尽早为你准备的,来这里并非询问你的意见,只是通知一下你而已。不要忘了,你的枪并不是指你手里那件东西啊,那只是你的尖牙而已。你的刀,你的枪,你真正的武器,在于你所御使的人。。。。。。活生生的人,那才是你真正强大的枪。”
明明是如此轻柔的声音,吐出的言语确是如此强硬。
没错,硬要说来,她的枪确是如此。
保管它,御使它,监视它。
这才是她真正的职责。
“随你!”
冷淡之极地说着,她翩然走过白衣女子身旁,离开这方局促的昏暗空间。
高跟靴子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幽邃的走廊空洞地回荡着,渐渐远离。
这声音,就如同其人一样冷傲孤高,特立独行。
夜空中婵舞,独自的羽化。
“除了内里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暂且不提,单就那种月一般的清冷而言,你还真是像她啊。。。。。。相隔多年,也不知她现在是不是还是那副样子。”
禁闭室中,只有白衣女子的一抹幽幽笑意,渐渐在昏黄的空气中淡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