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
汉萨和门徒对一切都作出了精密的谋划。
通过汉萨的研究，只要准备好相应的‘素材’的话，就可以制作出将魔力转化为神通的工具。
这样以来，他们二人之前所谋划过的，利用黑柏王一瞬间榨干这个国度里所有祸太的计划，就可以顺利推进了。
汉萨通过把控人心的技巧，精心地为每个角色都安排了恰到好处的角色，只要按着他的计划推进，精灵国度中最大的阻碍——战斗力最强的将军和大王女，都能被顺利清除。
然而，这个计划依然有一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这个计划并非阳谋，而是阴谋。
在精灵国度，一切阴谋都难以实行，因为在这个国度里，持有着王血的王族们还有着另一个能力：读取意识。
潜伏在大王女身边的门徒，随时都有被大王女读取意识继而被看穿计划的风险。身为王族的汉萨虽然不会被轻易地读取意识，但是那个做了一辈子典狱长的鼠人，能够单凭刑侦经验就判断人言真假——而在计划中要被陷害入狱的汉萨，迟早要接受典狱长的直接审讯。
“这个问题，我当然也已经考虑到了。”
汉萨露出了笑容，他大声地拍了拍双手，像是在给谁发出信号。
“所谓看透人心，并非是窥到真实，只是看穿人的想法而已……如果我们担心自己心中的计划被看穿，那么，只要用某种方法，让我们暂时忘掉自己的计划不就好了？”
紧接着走入房间的，是一个门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的人。
一个身头戴着黑纱的女子，走入了房间。
无白的祸太——黑梨花。
“……哦哦，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门徒无法理解，为什么黑梨花会出现在这里，对于门徒和汉萨谋划的，利用黑柏王杀掉所有精灵国度的祸太的计划，黑梨花应该是他们不折不扣的死敌才对。
“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持有第四福音的门徒先生，小女是无白的祸太——黑梨花。”黑纱女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妩媚，据传她能通过握住他人的手来读取他内心的想法，不过这点能耐，在能通过王血直接读心的精灵国度里完全不值一提。
黑梨花真正能帮到汉萨和门徒的，是她的另一个能力——催眠。
在后来的人类国度中，黑梨花曾利用催眠能力从哈达维那里得知了他私下与武卫骑士见面的消息。
但这一次，需要进行催眠的不只是汉萨和门徒，还有黑梨花自己。
“听说两位需要我帮忙进行催眠，来让两位暂时性忘掉自己的春秋大计，免得被其他人发现——这很容易办到，我也正需要催眠自己。”
就和汉萨门徒不能让其他人读取到自己的计划一样，黑梨花的心中也藏着伏都教的核心秘密，万万不可落到正教手中。
“我听人类国度的传言说，第二福音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流浪骑士打败了……真是和童话一样的有趣故事，如果是真的那当然好，但如果这只是一个正教引诱我们祸太前去的陷阱呢？比如说第二福音是假死之类的。”
“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第二福音毫无疑问是真的已经死亡并且失传了，持有第四福音的我可以感知到这点。”
门徒摆了摆手，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场合下，对方还有读心的能力，完全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撒谎。
“那就更麻烦了——既然第二福音是真的被打败了，第三福音和第四福音还都在精灵国度，那不就只剩下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了吗？”
第一福音。
“得了吧，本笃他们哪会为了这么拙劣的计划去动用第一福音？”
门徒对此嗤之以鼻，但汉萨却能理解祸太的想法。
长期生活在第二福音的阴影中的祸太们必须要保持十足的谨慎，一旦他们心中产生了“不可能”、“不至于”、“不划算”之类的想法，就会立刻被预言洞察，将这些一时的大意变成致命的漏洞。
“所以，为了防止被正教捕获后逼问，我必须催眠自己，将伏都教最深处的秘密，以及我最深处的秘密一起深藏在心底。”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催眠自己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来帮我们一起催眠？”
门徒摩挲着下巴，有些迟疑地问道。
“因为，我需要一个保险，”黑梨花熟练地作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祸太的能力源于过去的苦难，在我掩藏了自己的苦难之后，我的能力，甚至我的心性，都会大幅削弱。这样的话，别说是第一福音了，就算真是什么流浪骑士之类的人，也可能将我打败。”
如果我被第一福音捕获的话就算了，我就干脆地引颈就戮。但如果我因为能力和心性被削弱的缘故，而被一些没有那么强的敌人打败了，我需要你们把我救回来，让我有一个解除催眠后报仇的机会。
汉萨和门徒对视了一眼，这个保险，他们确实能提供。
“按我们的计划，我会被构陷入狱。而我的兄弟——皮靴亲王，一定会凭着一腔热血为我奔走，由于我体内有着王血，无法被其他王族直接读心，皮靴亲王一定会想办法将你这个有读心能力的祸太抢来，来为我证明清白。”
但是，这里还存在着一个关键的问题。
催眠要如何解开？
先不谈黑梨花是否可信的问题——事实上，对这三个人来说，另外两个人都不可信——万一她催眠自己后真的变得非常的弱，直接在人类国度中丧命了，那难道汉萨和门徒就要永远陷在催眠中解不开了？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即使不需要黑梨花，也能自己解开催眠的方法。
这种方法，其实非常简单。
“我和那种精通心理学的大师们不同，他们是真的凭借精巧的技术催眠他人，而我的催眠，不过是一种祸太的能力罢了。”
祸太的能力，换言之，就是神通。
“我的催眠，就是对你们的意识施加了一些构造精妙的神通而已，而构造精妙，也就意味着十分脆弱。”
只要有另一个祸太的力量打入你们体内，就能轻易地将我精妙的催眠打破掉。
黑梨花的手中多出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
祸太刀。
要解除我的催眠非常简单，只要被任何一把祸太刀斩中，我的催眠就将顷刻土崩瓦解。
于是，他们三人就从这一刻开始思考了。
要留下哪些记忆以引导接下来的行动，要在何时被哪把祸太刀斩中身体恢复记忆。
这场迷雾中的博弈，就在这时展开了。
————
“我倒真没想到，你居然到了现在都还没被祸太刀斩到身体过……”
汉萨有些无奈地对着黑梨花说道。
他在得知黑梨花和空谷爆发过战斗后，还以为黑梨花被空谷的祸太刀斩中，在人类国度就已经恢复了意识……但现在看来，空谷击败黑梨花时并没有使用祸太刀。
看来还真像她之前预测的那样，她在封存了自己最核心的苦难之后，能力和心性都弱化了太多，弱到空谷打败她时连祸太刀都不需要使用。
“被封存了核心的记忆后，你和之前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这也难怪——不同的记忆自然会形成不同的人格，但问题在于，你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被封印掉核心的记忆后，黑梨花的内心中出现了空洞，而这空洞无法长期存在，时间一久，灵魂总会寻找些什么来填补这份空虚。
“所以，填补你内心空洞的是……”
汉萨没有将答案说出口。
此刻，黑梨花正用长筒镜遥望着战场，她看着哈达维幸存了下来，和西莉亚相拥在一起。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眼中却不知为何流下泪来。
这股痛苦，比刚刚甚至还要更加……
“我要怎么办……”
黑梨花带着泪眼看向汉萨。
“用祸太刀砍伤我自己的身体，我就能不这么痛苦吗？”
确实如此，恢复了核心的记忆，黑梨花的内心就不再有空洞，也就不需要哈达维来填补了。
“可是，就像我说的，不同的记忆自然会形成不同的人格。在你恢复了核心的记忆后，或许你现在这个像女孩般的人格，就会……”
消失，或者说，死去。
就在这时，从两人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汉萨骤然绷紧了身体，那股带着伤感的语气也瞬间改变了。
“虽然有点残忍，但你还是先等等吧，有些事情，我还需要现在的你做个见证。”
“……啊，见证……什么？”
闻言，黑梨花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长筒镜回头望去。
在大门处，一个正教徒——门徒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紧接着，汉萨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见证——世界的真相。”
————
正教最为核心的力量，四个福音，各自有自己所代表的意象。
第一福音代表三位一体，第二福音代表全知，第三福音代表全能……
而第四福音，则代表着“偶像崇拜”。
这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事实，这是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事实。
但是，为什么大家会如此坚信呢？
因为《圣典》上就是如此记载的。
那么……
“门徒，大王女之前，唯一的第四福音持有者，”汉萨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站了起来，“我有问题要问你，刚刚大王女长出四翼，成为基路伯之时。她的身上长满了眼睛，那与圣典中描述的形象完全一样——但是，为什么正教的天使塑像，全都是美丽的长着翅膀的男女和小孩模样？”
“……问这个？我想，可能是因为现世中给众人看的天使偶像，不能让人产生恐惧。”
门徒的眉头不自然地皱了一下，而这没能逃过汉萨的眼睛。
“那么，你一直持有的第四福音，究竟代表着什么？”
“……偶像崇拜。就如同《圣典》中记载的那样。”
《圣典》，是正教奉为圭臬的原典，然而，在汉萨和祸太们的交流中，他发现，在祸太的世界中，也有着一本内容几乎完全一样的经书。
《圣经》。
汉萨将手中那本厚书举了起来，在见到那封面上的十字架时，门徒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
“……你看得懂拉丁文？”
门徒咬牙切齿地看了黑梨花一眼，那眼神让黑梨花的内心一阵发毛。
“她看不懂，不过问题来了，”汉萨向前一步，挡在黑梨花身前，“门徒大人，‘拉丁文’是什么？这本书的封面连标题都没有，你是怎么知道它是拉丁文写成的？”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门徒悄悄地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虽然看不懂拉丁文，但黑梨花能看得懂另外一种叫做中文的文字，而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中文写成的，记载了几个圣经寓言故事的小册子。”
在这个小册子中，记载着至关重要的一章：《十诫》。
十诫，又称上帝十诫，摩西十诫。是《圣经》中记载的上帝（天主）借由先知之口，向他的子民颁布的十条规定，是每个信徒都必须遵守的神启。在这个世界的《圣典》中，也记载着几乎完全一样的内容。
“但就在刚刚，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世界的十诫，有一条有着微妙的不同。”
十诫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除了上帝以外，不可有别的神”，这一条并无不同。
但是仅次于这一条的，第二条则是——
黑梨花照着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不可偶像崇拜。”
————
一时间，空气阴冷了下来。
门徒如同恶狼一般，将目光透过汉萨直盯到念出这句话的黑梨花身上。
“……你为什么能看到真正的内容？你是找到了哪里的破绽？”
黑梨花不知该作何回答，她只能慢慢向后躲去。
“她不用找到什么破绽，因为她——被封印了核心苦难而新生的这个人格，还不曾陷入过你的第四福音的错觉。”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
门徒也不再掩藏，他将双拳从背后露出，朝着汉萨和黑梨花走去。
“猜也猜得到，你应该是让所有能看得懂文字的祸太都中了错觉，让他们无法看到这句话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应该不曾去过兽人国度才对。”
门徒在典狱长觉醒成为祸太时正在和他交战，第一时间就被典狱长的祸太刀刺中解除了催眠——但是，持有祸太刀的并不只有祸太，更早之时，汉萨就在将军的袭击中，就被那把马刀——无行的祸太刀砍中了身体，恢复了记忆。
在这个棋局中，更早恢复记忆的汉萨占据了至关重要的先手。
“其实，偶像和圣像是不同……呵……呵呵呵……算了算了，”门徒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转成了阴冷的笑声，“本来还想玩点圣像和偶像、icon和idol之类的文字游戏，但以你的智慧，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面对满怀杀意步步紧逼的门徒，汉萨抱起双臂静静地等待着。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门徒……这个古老的灵魂，充满神秘的男人，绝对不是一个全心全意的教徒那么简单。
正教和门徒……到底有着什么秘密？
汉萨隐隐窥到了世界真相的一角，但能不能继续窥探到更多，还要看他究竟能活多久。
门徒使出了缩地的技术，身体如炮弹般冲向了汉萨和黑梨花。
轰的一声巨响。
门徒被泥流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宫商——或者说，另一个宫商，从地面显露出了身形。
“你最好给小女老实回话，因为小女之前也没看清那个十诫，”宫商如同好奇的少女般眨巴着眼睛，“你是什么时候让小女也陷入错觉的。”
门徒使用了空缚的力量，试图击碎堵住胸口的泥石，但是丝毫没有效果。
空缚本来就是引导地脉中的力量以打击对手，但是，宫商恰好对地脉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可恶……你是一开始就做好了计划吗？你已经预算到了被封印核心记忆的黑梨花会是一个新的人格……能够免除掉我的错觉？”
“没有。但我确实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你有问题了，所以在恢复记忆之后，我立刻就开始制定针对你的计划。”
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在黑梨花的话语让众人意识到破绽之后，他们都看清了真正的十诫，神在那之中明明确确地告诫人类：
不可偶像崇拜。
“所以，第四福音到底代表着什么？回答我！”
“……你很聪明，但是，我同样也有我的计划，不知道真相的你，注定慢了我一步，”门徒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你们唯一得知真相的方式，就是召唤出能看懂拉丁文的祸太……但已经结束了，最后一个祸太，‘无神论的祸太’已经在我的催化下诞生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看得懂你手中的那本《圣经》原典了。”
只要没有人看得懂，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相。
“……看来，当年，我应该向盖勒斯——第二福音多问一个问题才对。”
汉萨不禁有些后悔，当年在察觉到门徒的异常时，就该趁着第二福音还在时前去拜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搞清楚这门徒到底在隐藏些什么。
“第二福音？……啊，你说预言啊，呵呵，即便再给你几个问题都没有用，说到底——”
——只能从“字面意思”上理解预言的凡夫俗子，又能看得懂什么？
“就像大王女一样，明明天使化是只有‘被提’时才能发生的事，即便得知了天使化的知识，在还有那么多‘事件’未曾发生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直接发生‘被提’？”
门徒像是炫耀一般，不断吐出汉萨无法理解的词句，尽管本能地感知到这些词句事关世界的真相，但毫无线索的汉萨，根本无从看透这些词句背后的含义。
或许，真如门徒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世界的真相。
不过，对于汉萨来说，他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得知真相，而是拯救精灵国度，并为此清理一切障碍。
所以，汉萨并不一定非要成为第二个知道世界真相的人。
只要将门徒杀死，让世界上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不知道真相就行了，
“呵呵……这个眼神是想杀死我吗？就凭你们，能做到吗……”
门徒不断吐出鲜血，但脸上却毫无惧意，拥有着转生能力的他，即便被宫商杀死，也不过是转移到另一具正教徒的身体上罢了。。
但是，门徒低估了汉萨。
这个外表十分稚嫩的男孩，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沉。
想要拯救精灵国度的人有很多种，有像大王女一样能够舍弃子民的，有像将军一样能够舍弃亲人的，也有像杀手一样既不忍舍弃子民也不愿意舍弃亲人的。
那自然也会有第四种，亲人和子民都可以舍弃的人。
汉萨打了个响指，见到这个信号，宫商有些不满地扭过头去：
“这次是特例……下次可别让小女干这种脏活了。”
随即，地面裂开了。
成堆的尸体从那里露了出来。
“……”
门徒一时也哑口无言。
“门徒……你一直以来，都通过夺舍的方式不断转生着，你在死亡时，可以随着夺取附近的一名正教徒的身体。”
问题是，“附近”的范围到底是多远呢？
一座城市？一个行省？
保险起见，就算一个国家吧。
学院内收到影响改信正教的学生，大约四十人。
从人类国度前来支援的修士，大约三百人。
“除去已经返回人类国度的一个主教和一个修女，其余大约三百四十具尸体都在这里了。”
“……”
门徒震惊地无以复加，他在上具身体被铁丝肢解后，换上一副新的身体躲了起来观察战场，没想到汉萨竟趁着这段时间，屠戮了精灵国度内的所有正教徒。
想来也是，免疫魔法又能操纵泥石的宫商，对于一般的修士而言，近乎是灭顶之灾。
愣了好一会，门徒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看来代表着偶像崇拜的我是要死在这里了，那……这就是‘圣像破坏’这个‘事件’了……”
没有被门徒的言论蛊惑，石质的少女伸出手来盈盈一握，顿时，门徒的整个下半身都在泥石的拥挤下化成了一滩肉泥。
“……呵，他妈的……不要得意，你们猜……紧跟着‘圣像破坏’之后的……是什么‘事件’……”
宫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泥石沿着门徒的腹部向上，接连不断地将他的一个个内脏碾碎。
“另外……即便在催眠时……我也埋下了暗桩……如果是神明的话……只要他回顾下我做过的事……就会明白，我的计划——”
咔嚓一声，泥石将门徒的胸口握碎了，门徒的眼中顿时失去了生机。
而这泥石依旧没有停止，它们蔓延过门徒的头部，将这个精灵国度里最后一颗完好的正教徒大脑，仔细、细致地彻底粉碎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