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们可以履行承诺了。”
汉萨抹去了溅到脸上的血迹，回身对着黑梨花说道。
但是，见到刚才那一幕的黑梨花显然有些受到惊吓，有些失措地向后逃去。
“别紧张，他也不是恶魔，”宫商俏皮地做了个鬼脸，安慰黑梨花道，“而且正教徒也就算了，再怎么说小女都不会让这家伙伤害同为祸太的你的。”
黑梨花有些受惊地摇摇头，她僵持了一会，转身指着远处哈达维的方向。
“他……他会怎么样……”
理解了黑梨花的意思，汉萨轻轻地摇了摇头：
“目前的情况，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会邀请他留在玻璃堡中教一些简单的知识，他伤势很重，留在学院里教书养伤，对他来说应该是个短期内不错的选择，我也能趁机了解一些祸太世界的知识，或许有助于我理解世界的真相……”
“那我……那我……和他一起就行……”
黑梨花有些恐慌地说道，她听到刚刚的对话，已经猜到恢复记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不同的记忆会形成不同的人格，现在的自己，就是被封存了核心的苦难记忆之后，剩余的记忆拼接而成的人格。
换言之，一旦恢复了记忆，现在的人格，现在的自己，就将消失。
我不要消失……
黑梨花害怕地想着。
我想要……回去找他……
“黑梨花，无白的祸太，你回答我，无白意味着什么？”
一旁的宫商突然开口问道，黑梨花感觉前不久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无白……当然就是，没有白色，就是黑色……”
宫商皱起了眉头，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行，如果是别的记忆也就算了，你作为祸太的核心记忆没能保留下来，再这样下去，你会逐渐消失的。”
如果被封存的是别的部分的记忆，只会在内心产生巨大的空洞，所以黑梨花的心才会逐渐向哈达维靠拢。但如果祸太最核心的记忆也被封存，那剩余的部分根本无法支持她作为祸太维持下去。
“你的心性会不断缩小，从成人到少女，从少女到孩童，从孩童到婴儿……最终，再也记不起任何过去和苦难的你，会彻底失去知性……”
但即便如此，黑梨花依然摇头拒绝着。
相比于未来的事，她更惧怕立刻就会消失，她现在只想着能再回去一段时间……或者，至少，能够见上一面，道个别也……
“……你是觉得，你只要和那个少年一起去了玻璃堡，你就还能继续依靠他是吗？”
男孩的话刺痛了黑梨花的内心。
是的……不可能的……就算在一起，他也会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某一天，自己内心的空洞会再次……
看着远处的少年和少女，黑梨花的心脏突然没由来地缩紧，她下意识地想要呼喊出来：
“我——”
宫商没有让她的痛苦再继续下去。
石质的手臂瞬间拔出了祸太刀，刺入了黑梨花的身体。
于是，真正的黑梨花——无白的祸太，开始苏醒了。
————
一片昏暗之中，黑梨花睁开了眼睛。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生前遭遇了怎样的悲剧，她的父母，为了金钱，不仅放弃了治疗她的癌症，还将病床上的她的器官进行了贩卖。
可怜的女孩，就这样背负着被掏空的身体死去了。
真是可悲的命运，但是，黑梨花已经不再在乎了。
在另一个世界了，她见到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如火一般抚平了她内心的伤痛，他和她这些唯利是图贩卖器官的家人完全不一样。
所以，黑梨花已经放下这些苦难了，她要回去找那个少年。
然而，就在黑梨花回头时，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景色。
那是一条河流。
据说，人死后都会到达这里，这里是黄泉路的尽头，三途川的岸边。
在彼岸，生长着一种叫做彼岸花的接引之花。
据说，彼岸花分为两色，白色的彼岸花叫做曼陀罗华，绽放于天堂和净土，红色的彼岸花称作曼珠沙华，铺满通往幽冥的“火照之路”，引导灵魂走向地狱。
生前没有伤害过他人的人，将看到白色的彼岸花，升上天堂。
生前伤害过很多人的人，将看到红色的彼岸花，走向地狱。
而黑梨花，毫无疑问，生前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人，反而被自己的双亲所伤害。
那么至少，在死后她能升往温暖的天堂净土。
然而——
“白色呢？”
黑梨花呆呆地望着前方。
“白色的花呢？”
没有回答，在她面前的，尽皆是猩红色的彼岸花。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定是搞错了……是搞错了！”
黑梨花搜遍了自己的记忆，也从未有过伤害他人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我生前已经如此受苦……死后……还要去往火狱！
不，没有搞错，这就是你们这个世界的判决。
黑梨花身边的空间突然一阵扭曲，传出了一个声音。
她日后才知道，那是伏都教的大神——熵竭罗的声音
“你——杀死了五个人。”
“胡说！”
黑梨花气愤至极，她明明连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伤害过。
“不，这就是事实，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判定的事实。”
大神平静地解释道。
还记得那个白色的房间吗？在那个房间里，你的父母将你的器官全部贩卖给了其他人。
“那又如何，我明明是被伤害的一方啊！”
……你得了癌症，并且已经转移了。你的父母隐瞒了这点，将你的器官卖给了地下诊所，而那地下诊所也没有正规地检测，就将你的器官移植给了其他病人。
“……什么？”
没有任何医学知识的黑梨花，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癌症病人的器官是不可以移植的——一共有五个病人移植了你带着癌细胞的器官，因此患上了癌症，最终死去。
“……”
黑梨花呆愣在原地，她的内心有一股无名的淤堵，她想崩溃大喊，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这个世界的神明的判定，就是这么荒唐……不过确实如此，就像持刀杀人的杀人犯，总不能说不是他在杀人，而是他的手在杀人。所以，对你也一样，你的器官在杀人，就意味着你在杀人。
“……这是……这是什么说法……太荒唐了……太荒唐了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一直……一直在……病床上祈祷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凭什么……凭什么！无论生前！死后！……都是我在受苦！”
“我不要！……我不要下地狱！”
“我……”
不知不觉间，黑梨花已经站在了彼岸花的花丛中间。
这就是无白。
放眼望去，没有一丝白色。
全部都是……象征着地狱的……红色的曼珠沙华。
————
黑梨花突然睁开了眼睛，惊慌失措地朝着四周张望着。
她已经察觉到了，在她的心中，正有一股被封存了许久的恶意即将醒来。
当那股恶意醒来之际，就是如今的自己消失之时。
她已经无法阻止了。
但此刻，黑梨花担心的并不是自己，因为她知道，这股恶意无法消解，一旦醒来，一定会朝向另外一个人。
那个打败并羞辱过自己的少年——哈达维。
她不能接受……一想到如今填满自己内心空洞的少年，就要被这恶意覆盖，她宁愿消失，也无法接受。
啪的一下，黑梨花抓住了汉萨的双袖。
“等等！等等……我求你，求您，答应我一件事情！”
汉萨吓了一跳，恢复记忆的过程本应是一次性完成的，但是……黑梨花居然从中途醒了过来，她似乎是凭着意志硬生生醒来的。
“我已经……感受到那股恶意了……等我完全恢复成之前的我后，那个我一定会想去向他，向哈达维报仇的……”
黑梨花并不知道，那个充满恶意的自己会使用怎样的计谋，但她已经知道，那个自己玩弄人心的能力，远在如今的自己之上。
即便少年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也不愿让那颗遍体鳞伤的心再遭遇些什么了。
“如果只有我自己的恶意的话，说不定哈达维他……还有机会，但如果加上你的智慧，哈达维就……可能没有办法了……”
黑梨花用已经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恳求地看着男孩：
“求求你，不要帮助‘我’伤害他。”
“……”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黑梨花已经失去意识躺在地上，平稳地呼吸着。
汉萨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刚刚发生的场景。
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呢？
明明，要按照自己的计划，拯救精灵国度的话，就很可能会伤害到哈达维，
那自己是为什么要答应呢？
是看不下去即将消失的人格，想让她走的安心些？
是那个人格过于麻烦，自己不答应她就绝不愿意闭上眼睛？
还是说，自己还没有为了梦想，彻底舍弃全部的心？
男孩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就在今天，这双手已经送走了很多的人。
将军，大王女，还有刚刚的黑梨花。
为了能走到最后，我还要送走多少人。
到了那时，我还能如自己期望的那般，一直让自己的心死掉吗？
“……”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黑梨花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再无方才的温情，只有着浓厚的恶意。
随着她站起了身子，几道红色的纱线从她的裙底盘旋而上，与黑色交织在一起——那是曼珠沙华，通往地狱的彼岸花的颜色。
这就是真正的，无白的祸太。
宛若魔女般的，黑红色的怪人。
“……好久不见，记忆恢复了？”
汉萨心不在焉地向她打着招呼。
“……啊啊，很久之前的记忆全都恢复了，但是，”黑红色的魔女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说道，“最近这几天的记忆，完全记不清了。”
“别急，刚解开催眠恢复记忆，这是正常现象。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说罢，汉萨就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哈？休息？我哪有那功夫，时间宝贵，我得快些去报仇呢~”
仿佛是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汉萨脸色难看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叫哈达维的，打败了被封存记忆弱化后的我，还极尽羞辱，我必须报复回去才行，”黑梨花的黑色面纱之下，露出了充满恶意的笑容，“我们一起计划一下怎么样，比如，那个西莉亚是靠着错觉才免疫伏都教的秘药对吧，只要稍稍给她一点破绽，就能让她重新陷入痛苦之中。”
黑梨花此前从未有过的恶意倾泻而出，并不只是针对哈达维本人的恶意，而是一种只要能让哈达维收到痛苦，就能无孔不入的恶意。
汉萨看着黑梨花的样子，不知为何，黑梨花感觉男孩看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恍惚之中，男孩开口了。
“……不，我不能接受这么做。因为一个可怜的……”
男孩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遥远的天空。
“因为，我刚刚答应了一个让我尊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