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守灵这个词,一开始都是跟死人联系在一起的,对大多数兄弟伙们而言这实在是个麻烦事。一来,亲戚朋友呼呼啦啦一大堆,家里老妈老爹的都得开大锅弄个十几桌饭菜伺候着吧,那场面可真是热火朝天嘿碗筷齐飞,这头七罢了(反正我老家这边都得守完头七,把这一个星期的时间给磨完)我们还得瞅着这群家伙们拍拍屁股走人,自个儿家打扫战场;二来吧,我们这些小辈的还得磕头烧纸,招呼着,伺候着,烧火可是个风险活,烟子熏眼睛呛人还好对付万一遇个刮斜风的日子,那火苗搂你一下也不好说吧(这个我忒讨厌,我也讨厌放鞭炮,唉..):这最后吧,就是熬夜盼天亮了,小的时候那可真是煎熬啊,有得玩还好挺,最惨的就像我,家里只我一个男孩,跪在个半人大的香炉鼎边累个半死昏昏欲睡,还一次又一次被老妈嘴巴子掴醒,其阵势搁自家兄弟说就是“海产(惨)”。总之吧,除了守灵的时候可以独吞几包浪味仙啊旺旺仙贝,还有健力宝可以喝到打嗝喷出鼻涕之类的外,实在没啥好回忆的。
话痨一般说了这么多,也就是为了引出下文。
守灵人这个称谓,轮到我们这边,就完全变为了一种职业,而且是及其专业而又隐秘的职业。
你说为什么会谈到这个?因为我家就是干这行的。
人生永远是满怀着变数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处何地,一个不留神,你就会突然走上另一条“异常”的道路。
譬如说我,对,就是你眼中这个完全没什么闪光处的小子。
至于我?
我叫杨文涛,这名字颇有点文韬武略的味道哈,说我命中缺水啥的,名字改成个有水的偏旁。
听老妈说,我外公是个搞风水行的,本来的家境不错,而且还是挺资望辈的人,名字我不晓得,但他好像姓“灯”(这个姓还真稀罕,我还真就没见过)。他的生活属于那种“传奇式”,一个人愣是和盗墓的人干了半辈子仗,靠着帮别个大家族的人镇地保山,守灵防盗之类的,积了不少钱财,好像连苗子的蛊术他都能捣鼓一下。
这倒没什么,主要是他每次出手,盗墓的从来都铩羽而归,个个儿把他恨的牙根疼,一辈子楞没失手过的一个猛人!
而且他有个怪癖。
——他每次给人家守完了约定的时日,总要从对方那儿拿走些稀罕物,这些个东西怎么着都属于“不太干净”的那种,他会弄回来“清理一下”,好的留着差的转手,这一来,道上的也就知道了有他这么个人。
我外婆姓杨,本来不是他原配,因为当时文革了,我外婆是地主家的独闺女,逃难到这古城里头嫁了个成分好的“贫下中农”,生了我大姨、舅舅和小姨仨孩子,结果倒霉脸的原配外公好像怎么着了犯了错误,给抓进了号子,家里一下子就困境了。
我的外公好像认识外婆,看她一个人实在养活不了这么多孩子就发了善心,娶了我外婆进门,后来就生了我妈,我妈排老四,最小。
可恨的是,好人命不久,我妈很小的时候他就撒手人寰了。
这个我又不懂,反正他一死,本来还有点家底的家啪的就垮了。我妈是外婆和其他男人生的,自然被骂作“野种”,不仅外公的家产没留下点,还被踢出了家门,差点就活不过来了。当然,她到底是熬过来了(不然咋会有我?)。
怎么过来的?这可得谢谢钟老爷子了。
那时候找上门来的是个姓钟的军人,没事儿尽做些奇怪的买卖倒腾钱。这个人名字叫钟古镇,但我私底下喜欢称他钟老爷子。十二岁那年,老妈跟着钟老爷子去外面的军队里闯,至于她怎么闯的我就不知道了,她死也不肯说。此后,外公的一些遗物也转移到我妈手里。外面闯荡十年,回来后就借着军人背景进了银行工作。
听钟老爷子说起来,总有些奇怪的事儿在我妈身边发生,但都被我妈逢凶化吉硬挺了过来,听得我心里只痒痒,苦于他们都不给我明说,可把我恨死了。
我不知道我爹到哪里去了,反正他一直没有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跟电视里一样,貌似是“光荣”了?
老妈一个人拉扯我,把我看得很严,家里也属于“贫下中农穷得直打滚”级别,我上学之前一直是呆在老妈单位的职工房里头。
当然,躲事儿是没用的,事儿会自己找上门来。
面对家属院,那熟悉的楼梯口,以及钉死了的窗户的那个房间。这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那一年夏天,古镇出奇的热,连江水都似乎沸腾了,我上的幼儿园大班放假,我上的小学放高温假,刚好隔壁钟老爷子家的大孙女苏芳月也一样闲着,正好过来和我一起看《小龙人历险记》。
苏芳月比我大一岁,但明显比同龄人都高大,而我却相反,我们俩呆在一块儿,显得我矮小瘦弱了许多倍。苏芳月仗着个子大,横行家属大院无敌手,因为这个原因,我妈很放心她来“看管”我。
老妈上班前煮了一碗毛豆给我们,正边吃边看的时候,电视台突然掐了节目说下次再放,无奈只好从拿了本小人书解闷儿。
我当时正学着认字,苏芳月比我大一个学级,就指着书里的一些字问她。
“这个……是什么字?”
“嗯?”
苏芳月应了一声,扭过身来的时候恰巧碰翻了碗,毛豆连着水泼了她一身,书也全湿了。
“糟糕——都怪你!没事瞎叫我干什么!”
结果我不免又被她蹂躏了一顿。
“你一个人呆着,听到了吗!我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她气嘟嘟地跑了,家里又没其他人,我走进里屋想找一下小人书看看,正爬上床想去够着书架上的书时,却听到“砰”的一声轻响。
床板下掉出来一块破木头,上面粘着一些红丝线。
我很好奇,就爬进了床下的昏暗空间里。
床底的前端还很干净,往深处却摸到了很厚的灰尘,落了一层蜘蛛网,小心地扒开蜘蛛网,露出了钉着锈透了的铁钉的木板。
循着漏进来的光,手渐渐摸出了边缘,往外使劲拽了几下,地板发出沉重的拖曳声,“咯拉咯拉”的,冒着灰尘由床下露出了头。
貌似是一个上了年月的破木箱,很隐蔽地藏在床板下的墙角里,顶着衣柜一侧,因为前几天把衣柜挪了地方才露出了这个破绽。箱子的一侧边角朽烂开了,像擀面杖一样的东西掉出来一头。
——嗤啦!
恍惚间,似乎看到这东西上面蹿过一缕白色电光。
……这是什么?
我得揪出来看看。
心中敲定主意,手上的行动也迅速起来。
木箱旁边的空隙刚好够大,侧身一下就能够探进去半个身子,我摸索着往木箱伸出手去。
奇怪的是,这个“擀面杖”竟然一亮一亮的,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一时以为是修自行车遗留下的什么铁杠之类。待伸手一抓,却突然觉着手感不对劲。
摸起来似乎是什么布料,只是包裹成了棍状,捆得非常结实。
我抓着这个奇怪的东西爬出床下,往手里一看——是一个缀着黑边的绢布卷轴,被红色的长绳捆着,那绳子如同腰带一般扎在中部,牢牢实实地将其封住,而绳体上似乎有某些墨色符文字,却因为褪色得严重,难以辨认。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关门声,我赶忙把卷轴藏在身后。
“小涛~外公说让我们一起吃煮花生——你在藏什么?”
没想到苏芳月回来的这么快,看到我遮遮掩掩的反应,她眼睛立刻瞪圆了。
“快,给我看看。”
“啊,没、没什么……哎哎!”
“拿过来吧你!”
仗着个头大,她把手上的一包花生扔在床上,一手便把我推倒在地,夺过卷轴。
“哼,有好玩儿的竟然敢私藏?待我先瞅瞅。”
手掌一翻,正好转过卷轴另一侧,一张红色的符纸掉了出来。红色的符纸刚要落地,却忽然“嘣”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呀!”
这一下,把苏芳月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卷轴掉地上。然而符纸只是迅速地烧落成灰,并没发生其他事儿。
“咦?好好玩儿哦!”
手指戳了戳地上的残渣,苏芳月立刻被这个卷轴激起极大兴趣。
“诶?别这样吧,妈妈说不能随便动家里的其他东西……”
“你想挨揍吗?!”
看到苏芳月抡起拳头,我只好“唔唔”地吱声躲开。
翻来覆去地拨弄,好不容易才把这红绳解开,卷轴的外侧封皮上有最后一帖封签,上面的字是娟秀的古文,以我当时的识字水平看来,这就是几个乱码一般的方形图案。
“……卷宗?”
听苏芳月轻轻嘟哝了一句什么,我也凑近去看。
封签上黏着一些乌色的粘合物,粘在她的手上扯出一缕缕细丝,双手搓了半天都弄不干净。
“唔唔唔,真是讨厌的东西,看我扯开你!”
反正又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她动手便撕封签。
只有我,朦胧地看到那标签上冒出的淡红色雾气。
“芳月芳月,等等啊,好像很不对劲唉?”
淡红色的雾气好像有形的树枝一般,密布于封签上,渐渐飘散在空中。
忽然,封签上冒出一丝电火花,把苏芳月的手电了一下。
“呲呲,手好麻,可恶的破纸条……哼!”
“别撕了,真的很不对劲啊!”
我的脸都白了。
“不要烦我!”
被她横手一扫,我一下跌倒在地。
窗外突然暗了下来,雷雨将至一般的昏沉。
苏芳月不知哪儿来的鬼胆量,用牙齿咬开了一个破洞,抠开封签一侧撕开了个口,一鼓作气将它直接拽了下来。
“轰嗵!!!”
不知是床外还是屋里,突然响了声炸雷,连桌子和椅子都晃动了起来,我们俩赶忙蹲下身捂住耳朵。
一声雷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铁制窗门忽然发出“嗵”的一声砸响,像是有人从屋里大力拽进去一般,突然一下合上了,连窗框都被这一击砸得变了形,向内突出了一截。
失去光照的里屋忽地暗了下来,苏芳月手上的卷轴缓缓地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如孔雀开屏般展开,吓得她赶紧缩进墙角,和我一起恐惧地看着这一幕。
“芳芳、芳月,闹鬼了?!怎么办?”
“别问我啊!这是你家的东西吧!?”
“那也是你要打开的呀!”
“烦、烦人,闭嘴啊!那是你拿出来的啦!”
正当我们互相埋怨时,卷轴已经展开为繁复重叠的绢布卷,如同巨大的白色幕布一般,悬浮于里屋出口门一侧。
宽大的绢布卷里,缓缓渗出一层巨大的果冻般胶质物,如白色宣纸一般铺陈而开,似流水沿山崖而下,却只占据绢布前的一小段空间。
不可思议的情景,突然映入我们眼帘。
“哇~好漂亮~~~”
水墨淋漓的云雾,工笔描绘的亭台楼榭,远处的巍巍群山,层层叠叠的松枝,还有那与天相接的一江碧水,连岸旁的垂柳都摇曳得鲜活动人。
这根本就不似一幅山水画,而更像是仙境的入口。
“这是……真的吗?”
如同在水中一般的画,苏芳月伸出手指触了一下,墨迹竟像鱼一样游开了,触摸的那些地方,还留下了点点半圆形指痕,渐渐被四周的白色胶质物平复,消失为原来的画面。
我们一时玩心大起,手指在上面连连点戳,追赶那些墨迹,赶得它们乱成一团,四散游走。
玩了一会,手指感到格外的冰凉爽滑,只要靠近这幅“画”,夏天的暑气似乎都远离了我们。
“小涛,杨阿姨六点才会回来吧?”
“啊,是的……你要干嘛?”
我扭过头,却看到苏芳月正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会吧……难不成,你要伸手进去?”
转瞬之间,她就一手插了进去。
随着手心一沉,胶质物像是被捅破了一般,手腕、胳膊跟着一下子陷了进去。
“哇~好凉快!”
身体贴着白色胶质壁,脸蹭着水墨画布的表面,苏芳月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手好像伸进了冰箱一样,粘粘的,滑滑的,好像冰镇米粥!”
“别玩啦,真的很不对劲啊!”
苏芳月正玩得起劲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了:这巨大画卷的两端开始卷了起来,有意要合上的样子。
同时,苏芳月的脸色也突然变得煞白,陷在画布里的左手突然被什么拽了一下。
“小涛……我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抓、抓住了!”
未等话音落,她的身体便被猛拽了一把,身体摇晃着狠狠砸在画卷上。本来风平浪静的画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便是苏芳月被吞噬的手。
我赶忙抱住她的腰,将她狠命往后拽。奈何吸力太强,苏芳月很快便被吞噬到了贴近脸颊的部分,眼看就要被拽进这奇怪的漩涡中。
这时我下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虽然我并不后悔这样做。
“芳月!”
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漩涡中,我摸索着找到了苏芳月被拽住的手。她的手臂已经冰凉,四周似乎有许多未知的黏丝状生物吸住皮肤,我的手一靠近,那些生物就立刻剥离了她的手,沿着温热的我的胳臂缠了上来。
“小涛,你在干什么?”
带着惊恐而疑惑的眼神,苏芳月被我推离开了漩涡。
“芳月,你快去叫我妈妈过来!”
胳膊一凉,被巨大的吸力猛地一吞,整个身子一沉,瞬间半边前胸都陷了进去。
凭着本能反应,我尖叫了声“妈!”就头一歪,随着上半身传来的吸力,整个人被吞入这漩涡之中。
眼前一片浑浊,只能由着身体感觉着附近距离,呛人的气体由嘴巴、耳朵眼、鼻孔里往身体灌,浑身一阵阵冰冷的震颤。
那气体就像千万条虫子一样从我头上有开口的地方往里钻,立刻胸口里翻天了一样,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撑得难受。
头“嗡”地一下,就像要被撑爆了一般。
不行……意识开始模糊了……
感觉身体已经飘进去很远时,两腿被一下拽住。
待到眼前渐渐清晰,才看到老妈那一脸惊恐的表情。
“小涛?小涛!”
被左右摇晃着,耳朵听到的声音都是嗡嗡作响。虽然被拖了出来,仍旧有一股彻骨的寒气萦绕在身体里,吸住我的那些生物在一露出来时就立刻散掉了。
“呃……唔……”
一翻过身来,我就开始干呕,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身体里感觉既冷又空虚,空荡荡的如同被拿走了什么。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浑身不住地直发抖。被老妈抱在怀里,好大一会儿我才恢复过来。
只能恍惚地感觉到老妈在呼唤着我的名字,还有一旁苏芳月的哭声。
胳膊的皮肤上起了一排水泡,眼睛火辣辣一般的疼,全身直冒冷汗。
“呃——好疼!”
“怎么了,小涛!?哪儿疼?”
“好疼啊!妈妈!!!”
被匆匆拖出漩涡的一时间,一滴墨迹黏在胳膊上未曾消退,一直未被注意到。
这滴黑乎乎的液体如滚油一样烙在胳膊上,渐渐钻入了皮肤内,手腕被滴着的皮肤翻滚着刺出青筋,疼得我呲牙咧嘴,老妈拼了劲捏住我的胳臂上脉,却怎么都挤不出它来。
墨迹像着了魔有了魂,蚯蚓一样顺着肌肉刺入血脉,渐渐与血混合,形成如撕掉的灵符一般的长条型图案,狰狞的血色斑纹像长矛一样陷在肉里,没一会儿就消散开来。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在有钟老爷子家的关系,去军医院上了急救台赶快挂上吊针,查了半天,大夫横竖都不知道咋回事,就当是烧伤处理了。
在医院里一住就折腾了半个多星期,不间断地发着高烧,等钟爷爷找了个人来了,把我扒光了看了情况,宰了只黑毛小母鸡,取了点生血掺米酒里头,给我喂了下来,然后一把抱起我就夺门而出跑去他家,封了大门,就留我跟他在里屋里头。
我在里头呆了三个整天,钟老爷子连他女儿都不叫见,我才稍微清醒点,就隐约觉着浑身发烫,躺在个有铺被子的床板上,勉强睁开眼睛,就看着一个雪白的什么东西在身上站着。
钟老爷子跟这东西嘀咕了些什么,我都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这三天后,等我睡醒过来就觉着身体轻松了好多,就是左胳膊还是疼,钟爷爷对我妈小声嘀咕了几句啥,末了谢过钟老爷子,抱起我回家了。
回来这晚上,我妈严肃地问我:
“小涛,妈妈有话要问你。”
“嗯。”
“你……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哪里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或者说……感觉不是一个‘人类’了?”
我一个小孩,怎么知道这说的是什么玩意,我妈也就没怎么追问,这事就又撂在这了。
后来我一直听钟老爷子的,每个月都按时抹药在“患处”,虽然气味真是极其难闻,但的确很管用,胳膊虽然还有些微疼痛感,但也不那么明显了。
要是只回忆开头一件事情,还是消磨不掉坐公交车去钟老爷子家的时间,那就再闲聊一段儿吧。
就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倒霉的我又遇上另一件事。
那年秋天的周末,老妈带我回外婆家看外婆,晚上就住在老机车厂子里。
这是个以前的单元房,吵人的蝉声穿过瓦房钻了过来,我一人睡在里屋的旧床上,老妈和外婆她们则在外面哗啦哗啦地打麻将。
睡了一会,感觉着怎么胸口上很闷,我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下,还浑身打了个冷颤。
还是不对劲。
胳膊上明明只盖着薄毛毯,却如同铅块般压着我难以喘气,好像是什么东西坐在我身上的样子。
这样当然睡不了了。
眯眯地睁开眼,朦胧地看到,我身上团着一团灰黑色的气体。
浑身一个激灵,一下就把我吓得全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