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等我醒过来,已经身处大雅禁房子的内室了。
啊……发高烧似的,浑身酸麻不能动弹,眼前一片浑浊,我勉强想张嘴说话,却怎么都没法发出声音。
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咳嗽声,想抬起手,却惊觉手被绑在了床角上。
“文涛,你听婆婆说,现在开始,我们要为你祛除身上的寄生咒,整个过程会非常痛苦……你要忍住,听到没有?”
大雅禁婆婆递过来一块打湿的毛巾,塞进我嘴里,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咬紧了它。
这块毛巾能防止我太过痛苦而咬断了舌头——这一点我自己倒是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面对这种情况。
“如果一旦出现差错,我们会用最极端的方式保住你的命。”
大雅禁旁边坐着个人,我费了很大劲才看清是谁。
阿黎正攥着那把很小的卓玛刀,用毛巾轻轻擦去我额头上的汗珠,旁边的阿百则捏着手上的银质手镯,流着眼泪帮姐姐揉搓擦汗用的毛巾,手上的蟾凝玉发出淡淡的光芒。
另一边的辛西娅正小声默念着什么咒语,两只手按住我大腿上的那个青蛙图案,而那条大腿根部则被界绳捆好了,随时都可以束紧了截断出血。
“文涛哥……要是那样的话,阿黎照顾你一辈子!”
我虚弱地对着她挤出一个笑脸,摇了摇头。
一阵痛楚从身下传来,我赶忙闭起双眼,攒紧了拳头。
腿上,乃至肚子上都像是被生生扯裂了似的,疼痛如同车轮碾压着我的神经,一阵阵过电般的痛楚袭过全身,我痛得背挺直起来,全身像是要从床上弹起来一般。身上散出一阵阵绿色的灵气,烧灼着皮肤。
大雅禁婆婆高声念叨着什么苗语,拿出帕西玛蛇眼放在我身旁,那灵器立刻漂浮在半空中,一时间,房间里的瓶瓶罐罐都开始发出簌簌声,数不清的毒虫爬了出来,往我身上钻了过来。
我挣扎着张开手,勉强指着阿黎和阿百,嘴里呜咽着说出几句含混的话语。
“你、你们……快……走……”
“不、我们不走!”
阿黎紧紧攥着我的手,不顾那些虫子从她身上爬过,闭着眼睛倚在床边,一旁的阿百也纹丝不动地陪着姐姐盯着我。
粘着泪水的脸颊泛着红晕,阿黎将脸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非常舒服。
“阿黎会一直陪着你,若是你、你出事了,我、我……”
第一次听她结结巴巴地说“我”,阿黎拼命攥着我的手,颤抖着放在胸前。
“我就和你一起死!”
“放……放……屁!”
我挣扎着吼了一声,又一阵痛楚袭来,连忙咬紧嘴里的毛巾,这次是肋骨上像是被铁钩扯裂的疼,如同有人用手在拽着我的肋骨往外扒开,身上的虫子一遇上冒出的灵气,便化为滚烫的液体化进皮肤里,我只能拼命扭动着身子,身上遍布汗珠。挣扎着想吼出声来,理智却告诉着自己:不行!
不能让一旁的人为我担心,她们怀着愧疚,此刻比我更痛苦!
一只手拼命攥紧着,感觉到指甲楔进了掌心流出一缕缕鲜血,被阿黎握着的另一只手却奋力张开,任汗水顺着手腕流了过去,我却害怕捏疼了她,硬撑着不敢使出一丝劲。
突然,胸口传来撞击似的剧痛,我不禁睁大了眼睛,一只巨大的蜈蚣正扒开血肉,往心窝里钻去!
我正在接受治疗,不能乱动!强迫自己不去看,我张开嘴干咳起来。
帕西玛蛇眼正漂浮在空中,诡异的绿色光芒照射着我的身体,身上的一缕缕绿色灵气被那颗闪光的宝珠吸收着,又一阵痛楚传来,胃里一阵翻滚,胃里的液体顺着喉管冒了上来,从嘴里和鼻腔中溢出,呛得我一阵眩晕。
到底过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一波接着一波,疼痛感始终在撞击着我的神经,大脑里一阵“嗡嗡”作响。
还有多久才结束啊?
我只想扯断手脚上的束缚,尽情在空地上爬滚,将身上的痛苦嘶吼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爬了过去,身体已经挣扎得累了,任由汗水滴落,眼泪也早已流得模糊了眼睛,只能茫然地闭着。
啊……好疼啊,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竟然会想起老妈来,怀念起小时候生病打吊针的时候,老妈会摸着我的头哄我睡觉,被她那温柔的手抚摸着,不管怎样的疼痛都能缓解开来。
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只能麻木地感觉到一阵阵疼痛,攥紧的手也渐渐松了开。
只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还有那接连不断的念咒声,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远。
不,我不能就这么昏过去!都已经忍到这个份上了!
怎么能就这么认输!
奋力从胸腔挤出一口气,竭尽全力大吼一声,精神一振,那些痛楚感又真切地回到了肉体上。
“咳……咳咳!”
深吸了几口气,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惊悚的一幕!
一只浑身都是眼珠的青蛙,正从大腿处被缓缓吸了出来,挣扎着被吸进帕西玛蛇眼的绿光里。
大腿处传来痛彻心扉的撕扯感,如同被碾压机器碾住了脚往里拽,正被一寸一寸碾碎一样,骨头发出“咯吱”的碎裂声,血肉被扯离骨骼的痛楚,一阵阵噬咬的痛楚爬上全身,皮肤上暴起一根根青筋,那些虫子融下的液体顺着皮肤,向着那巨大吸力挤了过去。
一缕缕污血顺着绿光逆流而去,那青蛙虽然整个身体都清晰地映了出来,一只爪子却死命抠住我的大腿,怎样都不愿乖乖地被灵器吸走。
而它这样扒着,我的痛苦也一直持续着不停。
“大哥哥,你忍着些,阿百来救你!”
旁边一直不做声的阿百撸下手镯,将上面的蟾凝玉掰了下来,夺过旁边姐姐手上的卓玛刀,一刀划开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她将蟾凝玉握在正出血的掌心里,一使劲,蟾凝玉应声而碎。
碎裂的蟾凝玉染上她的鲜血,立刻发出妖艳的紫红色光芒,顺着帕西玛蛇眼发出的绿光飘去。
那浑身长满眼珠的青蛙被紫红色的碎片击中后,竟然渐渐被灵器吸住,慢慢卷进了宝珠中。
虽然阿百竭尽全力,但那只青蛙仍旧还死撑着。
“阿百,姐姐来帮你!”
一旁的阿黎松开我的手,学着妹妹阿百划开自己的手心,鲜血一滴滴落在阿百掌心里,两姐妹的血混合在一起,汇聚成绽放红色光辉的血块。
那些血块立刻化为一道道红光飞起,缠绕着那青蛙的身体,将它分割成了几块碎片,那青蛙终于被一段段吸入帕西玛蛇眼内,发出最后一道刺眼绿光后,那青蛙的身形消失不见了。
绿色的光芒突然收了起来,身为灵器的帕西玛蛇眼也恢复成一开始的宝珠模样,掉在一旁。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没了,我瘫软地躺倒下去,身上的痛楚转而成了酸痛感,也许是刚才挣扎得太使劲了,床上全被汗打湿了,手腕上被绑着的绳子勒出一条条血痕来,吐出嘴里的毛巾,上面都是呕吐物和血污,都被扯成了几段了。
大雅禁和辛西娅都累得瘫倒在一旁,微闭着眼睛养神,阿黎扑到我身前,擦掉我脸上的那些污秽物,关切地问道:
“文涛哥,你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痛的地方?”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有……”
“在、在哪儿?阿百帮你治好它!”
一旁的阿百在我身上翻找着,不时按按这里,按按那里。
张开手摸了摸阿百的头,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我心疼啊。”
这个事件就这么结束了,“帕西玛蛇眼”这灵器是我参加回收的第一个灵器,时间是2008年初。
刚祛除了寄生咒的那天晚上,王伯一脸平静地回来了,除了浑身的行李丢了,衣服划烂了之外,还真的是毫发无伤!
我们一伙人便开始和大雅禁商量着灵器的归宿,因为这灵器或直接、或间接地害死了太多人,留在黑苗族的灵脉太不安全,众人一致奉劝大雅禁将其交给玄真阁,收归中央的“第四区”仓库保管。
这时候,小珞子的手机响了(除了他我们都没带手机),钟老爷子在贵阳打电话过来,对大雅禁说了些什么,末了大雅禁同意用钟老爷子送过来一个替代品,真品的“帕西玛蛇眼”则交由我们回收。
而我?
我面临一个巨大而又困难的问题……
“大哥哥,你可真是……真是处处留情啊?”
辛西娅嘟着嘴气呼呼地盯着我,而一旁的阿黎则揪着我的衣角,害羞地偷偷瞅着我。
“文涛,关于桐家人……这个你还是和钟老头自己商量着说吧。”
我们几个人挤在一辆中巴车里,上回送我们来的罗胖子弄的车,一见到我这幅惨样,再看看其他人也强不了多少,这家伙肯定在庆幸自己没进去闯过。
桐老汉胸口挨了自己那么一下,肯定是做不来重活了,反正有桐老婆婆陪着他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阿黎和阿百都为我流过血,要是没有她们帮忙我估计也挺不过来,所以……救人亦救己,帮桐老汉还是挺值得的。
回到贵阳,罗胖子安顿下众人,秘密地把我叫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只见他在我耳边附语道:
“钟老爷子,他找你一个人去。”
我跟着他上了一辆很破的面包车,车在跑过了几条路后拐进了一处小道,罗胖子又把我拽下来,从一个后门进到一个食堂里,穿过大厅和走廊从前台出来,我一看这不是一个三星级宾馆吗?
哪知道并不是这里,我们只是在前台拿了个房间钥匙,进了三楼房间罗胖子吩咐我去洗洗刷刷,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黑西服来,里面的白色衬衣、内裤,连袜子和领带都有!?
洗漱完毕,整理了一下自己略为长的头发,再穿上这么一身“制服”,嘿!镜子里的帅小伙,挺好!
出来后,我了个去,罗胖子也穿了一身领导装,摇身一变成了领导的样子,一边一个女服务员赶忙凑过来问道:
“罗处长,车已经停在外面了,您看?”
“嗯,我们马上就去。”
我跟着他走了出去,外面明显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殷勤地凑上来打开车门,将罗胖子和我迎入车座,自己屁颠屁颠地开车前进了。
“罗处长,您旁边的这位公子是?”
“小张,这位是谁,你不必知道。”
罗胖子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司机悻悻地老实开车去了,而罗胖子则继续摆着他那领导的架势,咋一看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没见过他去苗寨那狼狈样的人,还真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呢。
随着车,我们在一处挺豪华的大厦前下了车,爬上长长的台阶就有迎宾穿着红色制服朝我们鞠躬,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进去后跟着迎宾进电梯上了八楼,正好是一个包厢,送到这里迎宾就没再前进了。
“罗处长,那小伙子到了吗?”
里面的人发出一声威严的呼唤,罗胖子赶忙把我带了进去。
圆形的大桌子上摆着各种菜肴,围着这宴席坐满了人,一共17个,有男有女,全是中年或中年以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眼睛钉在我身上。
“文涛,过来~过来坐。”
钟爷爷坐在一个人旁边,那是个戴着宽大眼镜的白头发老人,穿着身便装却有着威严的神色,说起话来底气十足,他指了指钟爷爷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乖乖地走过去,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坐在座位上,而这白发老头则爽朗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文涛,听说是你去找到‘帕西玛蛇眼’的?”
我羞涩地点了点头,那些坐在旁边的人都又不约而同地用奇怪的眼光扫了我几下。
“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白发老头跟旁边的钟老爷子碰了一杯,自顾自地一口闷了杯中白酒,感慨道。
“古镇啊,当年我们也是这么大个年纪,这一晃都成老爷子啦。捣鼓这事儿的那时候啊,你家里的那口子还天天哭闹呢~”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啊——这小孩,杨文涛,确是这一行的好苗子啊。”
听钟老爷子这么夸我,我也不知道咋回答,只能低头吃菜,早前在宾馆里吃了一顿,现在根本我就不饿啊!?
看着他们互相说着排场话,等了半天那白发老头才贴过身,对钟老爷子小声说道:
“说正经的——七窍龙玉窟那件事,我已经找了人查了,帕西玛蛇眼确是‘七龙玉’其中之一。”
一听他这么说,我睁大眼睛看着钟老爷子,后者则一脸平静地小声回应:
“嗯,还是老米你调查的周到,中央那边呢?”
“那边当然支持你们的工作喽,这可是维护国家安全的重要事项啊。”
“米部长,我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长寿哈~”
一个谢顶的中年人走过来敬了一杯酒,白发老头笑呵呵扭过身去,“谢谢您呐,人老了不服不行,以后啊我也就在背后支持一下年轻人啦~”
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道:
“文涛啊,你有什么难处的话,就来找米爷爷好了!”
我支支吾吾点了点头,一阵迷糊,而旁边的钟老爷子则帮我圆场。
“嗨呦米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我先替咱们死去的邓兄弟,敬你一杯!”
“哪里,邓盏仙的外孙子,就是我的外孙子,我们谁跟谁啊!再说,这孩子的妈,不也在玄真阁干过很久吗?就是那个杨、杨什么,不帮他我帮谁?”
一不留神,又被那白发老头拽住肩膀,他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
“那剩余的六件‘七龙玉’的灵器,就交给你们去处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