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嗵嗵嗵!
双手在井盖上敲砸着,但下面的人依然没有回应。
这个混蛋小子!
“文涛,你逞什么屁能!快给我打开!”
虽然急得汗都从额头上落了下来,但眼前的井盖是由下方的凹孔反扣上的,没留一丝缝隙,无论如何踢踹都纹丝不动。
四周本来十分呛人的灵气,在封堵了灌入口后慢慢淡了下去,一旁的瘦猴姜和阿百也能看清楚四周环境了。
“哎我说钟家的大姑娘,文涛既然下去了就先别管他,他的本事我自然清楚。”瘦猴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断墙,“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苏芳月扭过头,那边断墙处露出一处很明显的反光,拉开照明用的荧光棒,可以清楚地看到诡异的蛛网密布。
“……鬼茧?”
“大姑娘你受过郑天宇的训练,应该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是的,自己作为中央直属培养的新派守灵师部队——隐龙斋的一员,一直受到的教育就是:一旦遇到鬼茧,便是有极危险的灵体在其后的征兆,务必打起必死的觉悟前进,若是那些被老派们口中说的“白皮子”——亡灵,凭着自己的心性还是不惧的,但若是完整的鬼魂或是更糟糕的“饺子”——自身尚有强大灵力维持的厉鬼的话,无论如何是没法靠这些人招架的。
摸摸风衣里别着的卓玛刀——“美黛巴玛”,这世界上仅有二十一把的其中之一,也是唯一能够克制眼前障碍的可控性灵器,如今若是划开这层鬼茧,便是死也要继续走下去了。
“……我说,你该不会在犹豫吧?”
一旁瘦猴姜看到她拔出卓玛刀,却楞在那里不动手,嗤笑一声。
“阿百,划开它。”
“哦!”
一旁那个小女孩,竟然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巧的哨刀,轻松地在鬼茧上开了个口子,继而撕破这鬼茧,一阵阴风从后面灌了进来。
“你……怎么她也有卓玛刀?”
这女孩……好像叫阿百吧?十几岁上下,一身苗族打扮腰上还有着红黑兼同的腰带,刚才越过那绝壁的时候也毫无多余的动作,看起来是从小就被玄真阁训练的吧?
“钟老头没给你说吗?持有卓玛刀的又不止我们两家,很多灵族名门也持有,他们又不是非得去向你们申请登记。”
“……那把的名字叫什么?”
出于职业习惯,苏芳月仔细端详了一下阿百手上那柄小匕首。
“嗯,是叫做‘仁乃贡赛玛’的,我姐姐说的。”
“仁乃贡赛玛……”
那把卓玛刀的特性与自己这把不同,“美黛巴玛”的特性是“火焰”,可以填装燃料进行烧灼,而那个叫阿百的小女孩手上的那把……“仁乃贡赛玛”的特性,自己只依稀看过一些资料,并不知道其中隐藏的特性。
对于玄真阁这些隐秘的老派守灵师的事……自己真不该多想。
“大姐姐,你那把难道就是‘烈焰女神’?”
阿百无心的一句问话,把苏芳月吓了一跳,一旁瘦猴姜赶忙催她,“小孩子碎嘴什么,还不快继续走!?”
(难道玄真阁的入门教育就是关于灵器的普及知识吗?那我们岂不是被骗了?)
心里不禁凉了一下。
前面的洞口倾斜向下,像是工匠故意留下的一条暗道,四周坎坷不平,可以扒着土块蹭下去,而下面则是一个更为宽大的空间。
——啪!
手扒到一块凹处,却像是划开了一处塑料薄膜,手上黏糊糊的。
细细一看,原来是一处窄而扁的洞口,有些寒冷的空气流出,但却看不出来是什么气体——谁叫自己是肉眼凡胎呢。
苏芳月打起精神,往下一纵身,稳稳落在地底,手上的荧光棒往四处一照,各处有着相似的小洞口,却并没有刚才那种浓郁的灵气泻出,四周只是空旷的黑暗。
“这地方好像是被废弃了?”
像是自问自答一般,苏芳月往远处走去,那里连向另一处地洞。
刚走进这处地界,苏芳月便觉得浑身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怎么回事……呼吸不畅?)
作为御香师的自己,嗅觉比常人要敏锐数倍,自然对于气息的变化会有本能反应。
身后跟来的瘦猴姜和阿百则浑然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走入前方的地洞中,四周没有任何可以通向别处的路,但那异常的气息却越加地明显了。
“似乎是这里。”
略微敲击一下墙壁,这处泥土显得非常松脆,狠狠用脚一蹬,土块应声而裂,一个半人高的大窟窿便显现了出来。
同时,苏芳月惊讶地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这处并没有任何灵气的感觉……就像是刻意封死了灵气流动一般,而另一侧的黑暗处,有着一丝火光,那火光正在移动着。
(……文涛!?)
拼命钻过这窟窿,飞身向那处火光奔去,苏芳月竟然一个踉跄,栽进前面的一处坑洞里。
“谁!”
眼前的人发出熟悉的声音,但这声音并不是文涛的。
“……芳月?”
接过对方伸过来的手,苏芳月压低声音回应道:
“原来你没事啊……郑轩队长。”
——另一边。
拍掉脸上的土,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背后的疼痛感并不碍事,但呼吸却十分费力。
(我好像是从上面摔下来了……诶?)
摸了一下背后,抓出一把灰蓝色的粉末来,照亮旁边的环境,像是仓库似的,都是堆着一堆堆小山般的奇怪粉末。
照了一下上面,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若不是摔在这堆粉上,估计我算是摊在这儿了。
侧滑下粉末山,一踩上地面就又觉得不对了。
地上全铺着一种绿色矿石,打磨得非常工整,简直是王宫级别的华贵,与上面的那种胡乱敷衍般的建筑完全不同,这地板上脉络清楚地刻着一条条经纬线,一些节点分布在经纬线上,旁边还准确地用横杠和点标识着号码。
用左手去触碰这些线路,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它们竟然开始发出荧光来。
(什么鬼玩意儿?!)
那些散发着荧光的线路,像是给我指出一条道路一般,一直向前面漆黑深处而去。
怕这一闪念间的线索消失,我拔腿便跟着那条地板上的线路奔去。
拼命跑了十几分钟,这地方大得看不到边儿,除了脚下这一段泛着荧光的地板,四周能够看得到点点奇怪的亮点,像是浩瀚的星空一般,难辨方向,只能听到自己脚下的响声,还有自己一声声喘气声。不知怎的,这庞大的黑暗空间如同有吸力一般,死拽着我的精神直犯困,就想躺在地上睡一觉,现在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也只能硬撑着继续往前。
“啪!”
一声脆响,把昏昏沉沉的我一下惊得清醒了。
那条线在前方一座石碑下消失了。
不知哪里突然刮来一缕冷风,将戒指上的火卷起老长,如蛇般火光淡淡一闪间,橙中透绿的火星落在前面石碑上,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形。
我不禁惊呆了。
一身黑色套衣的人,连同纯净如水的灵气一起被封在通透水晶中,就像是天然琥珀中凝住的昆虫标本,“她”睡着一般漂浮在淡蓝色灵气的中央,一侧身体被缀着绒毛的皮质披风覆盖着,但并未遮住其女性的特有曲线美,黑色披肩上的赤金缀线仍旧反射着金属光泽,纷乱的刘海遮住了双眼,看不见其容貌,连衣帽中露出一缕棕色长发,一束红色的丝带扎在上面,如同被清风拂起般飘摇着。
石碑——确切说,只是有一个石头底座,半人高处连接着这巨大水晶柱,垂直贯穿漆黑无际的天顶,转身望去,不远处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水晶柱子,两个柱子之间有一个灯台柱,试着点了一下,“噗!”一声便燃着了,却是诡异的蓝色火焰。
灯台柱旁有一个突出的扳手,像是有某种作用,试了试可以活动。
(“把那个扳手扳下去。”)
我听从老师的指示,用尽把扳手朝自己方向一拽,向下一撑,内部机关发出石轮摩擦的咯吱声,灯台柱原地向左缓慢地转了起来,慢慢沉入地板中,当灯台中的火艳接触到地板上那些线路时,突然沿着那线路蹿了出去,把远处几个灯台全点亮了,一瞬间,这处整个亮堂了起来。
这时我才看清楚,这通天般的水晶柱有三根,呈三角形夹住中央处,四周地板上像是画着巨大图腾一般,各处线路纵横交错,被这火焰一点亮都闪着萤光,而中间是一处孤岛般的圆形台子,与四周隔着一个书桌长的距离,下面是一人高的冥河暗床,斜向下延伸到台子下,中央的台子比四周要低很多,像是枚炮弹打进了地板,塌陷下去一块似的。
(设计成这样……中央似乎就是灵器的藏匿点了?)
虽然想直接跳到台子上,但凭我的跳跃力那是很勉强的,万一磕在那边台子上头破血流就玩栽了,老老实实跳下冥河,刚跨过这壕沟的一半处,突然脚下一滑。
(“咦?”)
身上像是过电一般,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我和老师同时都惊了,低头一看,脚下有一道玉石铺成的隐秘门槛,紧密贴合在地里,呈环形将中央完全包围了一圈。
(“这玉石……中央区域的灵气全被这圈封在内部了。”)
爬上了中央的台子,才看到这台子上的状况。
交缠着奇异梵文的巨大凤凰图腾,分为三部分向心楔刻在圆整的台面上,中间的祭坛上刻着狭长的方阵道术式,走近了一瞅,被砌在祭坛中央的是一面巨大的圆镜,像是井口一般斜陷向下,四周依稀可以辨别出散落的腐朽界绳残片。
“咦?”
怎么我背后还有个人?
揉了揉眼睛,背后人正冲着镜子做着鬼脸。
(“这镜子还真有意思啊~”)
站在镜子前,背后竟然清楚地照出她容貌,连雪白长衣上的花纹都能清晰可辨。
(这面镜子可以照出灵体?)
伸手去触摸一下,却感觉到那面镜子有些古怪。
四周都落了厚厚一层灰,镜面上竟然干净得如同打蜡了一般,白色的淡淡斑点在里面飘动着,如同困在另一个世界,不时撞击镜面发出轻微的叩响,等我定睛一看,却又看不到了,只有深邃的黑暗残留着。
不知怎的,心中竟然如同切实感受到一般,镜面中的深处,如水草般伸展出一缕纯白光芒,在黑暗的深海中翩翩撩动着,虽然朦胧,却出奇地吸引人……奇怪,怎么会有被吸住的感觉?
赶忙扯回触摸镜面的手指,指上的粘滑触感转瞬便消失了,简直如同是我的错觉一般。
回想刚才,类似于一种……某种内心欲望的诱惑。
赶忙晃晃脑袋,打打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怎么又有点发晕?)
正心烦意乱间,远处传来一声爆响,几条特制萤光棒扔了进来,照亮了黑暗的角落。
几个人从破开的墙壁里滑了进来,领头的是苏芳月——咦,郑轩那货怎么在后面?
“嘿!这儿!”
隔很远喊了一声,他们立刻听见了,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摸了过来。
“小子,怎么又是你第一个发现地方?!你难道来过这儿?”
瘦猴姜又诧异又挺惊喜的走了过来,不一会儿中央台子上就都站满了人,清一色制式服装的是郑轩他们,除了苏芳月,个个都灰头土脸的,衣服裤子上破破烂烂的,有个高个子手臂还在淌血,看去相当狼狈。
“我说,文涛兄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知道路还让我们去兜个圈子,浪费我们不少时间啊。”
郑轩这小子脸上像砸了个西红柿,红了好大一块还流了鼻血,落魄成这样竟然还冲我笑得出来?
“哎你别问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自己瞎摸过来的。”
这么一大帮子人站一起,我们夹在中间相当被动——不算上苏芳月,郑轩他们一共有四个人,我们是俩大人加一小孩,万一他们复仇心切干起架来咱就瘪了。
“听说你那双手貌似可以直接接触到灵体,而且你还有‘灵力视野’这样的能力,不是吗?”
“啥?你听谁说的?”
抬眼望向苏芳月,她立刻眼睛上瞟,扭头看向另一边。
“哦……是这个啊?”
按了一下戒指,火焰混合着香气喷了出来,随手点了一下旁边插着的荧光棒,一股淡淡的酸臭飘出,本来靠得还挺近的苏芳月第一时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我说他们压根就是靠着苏芳月的狗鼻子来捡便宜的嘛。
“……原来我被卖了啊?”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郑轩拍了拍肩上的灰尘,“芳月是我们的人,为了工作需要陪你演演戏也是常理。”
“……。”
这回我彻底无语了,索性耸耸肩让开了位置,“灵器就在这里头,但我真不知道咋去拿。”
“小洛,去看看。”
那个高个子从腰包里掏出个像手电筒的东西,一头弹出段界绳,开始像王伯那样在镜子四周布置起来。
“……我早告诉过爷爷,你不适合干这个。”
苏芳月悄声在我身旁嘀咕了句,“趁还没陷得太深,退出吧。”
我只能报以尴尬一笑。
看他们隐龙斋的人围了过去,我也就和瘦猴姜他们退到一旁,随便用脚扒拉个干净地方老实坐下休息。
挠挠头,总觉着自己咋活得这么麻烦,每次都被人唰着玩儿,唉……挣点儿钱真不容易啊。
“……现在咋办?”
扭头一看看瘦猴姜,一言不发地解自己绑腿上的刀鞘,惊得我赶忙拽了他一下,“哎姜叔——我说这可不能随便玩儿啊。”
他愣了一下,“你以为我要硬上?我说,你也未免太小看你姜叔了吧?”
一搭我肩膀把我拽在他身旁,在我惊愕的视线下,他解开刀鞘外包的牛皮,展开内囊,已经发乌的皮子上用什么写着些符号,下面还有着拼音标注。
“他们那都是瞎忙,隐龙斋里除了郑轩和他爹有些本事,其他都是没干过几年的新手,”盯着手上的皮子琢磨着什么,瘦猴姜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根烟,坐在地上抽了起来,“等着看好戏吧。”
果不其然,除了郑轩以外其他人都在镜子上乱摸乱敲,扬起一堆灰尘,苏芳月拿着她那小盒在弹粉末,琢磨着用那狗鼻子整出些线索,郑轩倒是挺镇静的,一直在看地上刻着的法阵。
“……是这个吗?”
自问自答般地,他一脚踏在法阵周围的一个符号上,“噶——”一声闷响,那处地砖陷了下去,随着机关的开启,四周也开始了连锁变化。
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这的地板上,那些精心布置的线路像是多米诺骨牌般,一截一截翻转了过去,露出下方的半圆管道,那些如同翡翠般绿色的管道像是指引着什么似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噗噗——答错喽~”)
随着脑海里老师夸张的提示声,脚下的地板颤抖了起来。
我心里暗叫不好,本能地往中心祭坛退去。
“——什么声音?”
远处传来类似海浪翻滚的声响,由远及近。
我瞅了一眼郑轩,他小子也是一脸煞白,“……你踩错机关了。”
随着地面的抖动,地板管道中突然流过来许多粉末和沙砾,一开始还是涓涓细流,瞬间就溢得满出来了,源源不断的粉末顺着管道四面八方涌来,一人高的暗床竟然在不到半分钟功夫就被填满了。
——咔滋!
四周同时发出几声脆响,封着人的那些水晶柱全都逆时针转向我们这里,柱子底座露出一束光芒,照在堆满粉末的暗床上,竟然化为曲线互相连接了起来。
震动愈发的强烈,我只能半跪在地,一股灰烟从远处铺天盖地涌了过来,下舔地面上达天顶,密不透风的如同海啸一般,见这架势我赶忙卧倒用衣服胡乱捂住脑袋,迎面而至的气流直接把我掀翻几圈,拖行了一大段距离后,背后猛地撞上祭坛一侧,我才勉强扭身扒着墙壁稳住,呛人的烟味儿直冲得睁不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旁呜呜的蜂鸣声简直是过了一辆火车。
——咚!
脚下刮过来个人,在祭坛角上狠狠嘣了一下,我也顾不上瞅其他人死活了,先保自己的命要紧。
猛劲就只有开头那么几下,约莫刮了几分钟后,四周渐渐平静下来,甩下脸上的灰,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四周雾蒙蒙一片,那些灰还飘在空中未落,身边落下的灰足可盖过脚踝,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尘,突然发现四周少了几个人。
“嘿,别装死了,起来。”
旁边瘦猴姜踹了踹趴在地上的郑轩,那小子挣扎了下,翻身慢慢歪了起来,脑袋上冒了些血。
“看你小子做的好事!”
这阵混乱过后,留在中心台子上的就只剩我和他们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