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与光的泥沼
随着眼前的火焰，我们像是被海浪卷住一般，翻滚着身子被拽近了黑暗深处。
直到撞上的那一刻，我才看清楚这东西的实体。
“这是！”
悬浮在火焰之中的，是一颗巨大的黑色椭圆球体，不规整的外缘如同被泡烂了的茶叶蛋般膨胀着，一蜷一缩地跳动着，那些火焰围着它的外沿燃烧着，却怎么都靠近不了表面，而我则被无形的吸力“啪”地甩在表面上。
双臂如同被粘糕吸住一般，不停地往漆黑的球体里下陷，腿和腹部也已经陷了进去，心里扑通乱跳之时，我却总觉得心中的想法更强烈了。
去拼一把，这里面肯定会有出路！
想到这里，我更是使劲往下一蹲，屏住呼吸往未知的黑暗深处钻去。
拼命向下钻了一段，嘴里再也憋不住气的时候，眼前忽然朦胧地亮了起来。
——咦？
怎么会有……皎洁的满月？
映在我眼前的，是一轮巨大的圆月，像流动的光之湖泊一般，在前方的虚空中飘散着。
这时，竟然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黑暗之中，在这朦胧的光芒拥抱之下，身体中的迟钝感一扫而光，脉络都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感觉脑袋都清明了一些。
触摸镜面之时的那种奇异的诱惑力，转而化为一种久别重逢的亲近感。
啊啊……是你在呼唤我吗？
但是，随着手上流动的光流，另一种感觉也悄悄地在身体中蔓延开来。
一种奇怪的——饱胀感？
“——啊啊啊啊啊啊！！！”
正当沉浸于这奇异的月光之下时，却突然听到瘦猴姜的惨叫声。
“阿爸！阿妈！！大哥你们不能去啊！！！”
借着朦胧的光芒，能看到不远处的黑色障壁鼓动起来，一小团黑色泥泞向外鼓动了几下，里面似乎有什么正扭曲着，不断地挣扎着。
“怎么回事，姜叔喂姜叔！？”
摸着泥泞的障壁慢慢向那边靠拢，我现在简直像是身处失重的太空站中，晃晃悠悠地摸向那里。
待摸到这处凸起，里面的瘦猴姜还在嚎叫着，约莫摸准地方，攒起指尖狠狠一下插过去，陷入泥泞中的手臂立刻传来粘稠的吸附感，四面而来的压力在搅拌着、阻挠着手指的牵伸，但指端却能够清楚地感到泥泞深处的震动。
我的脸都贴在那障壁上，整只手臂在里面蛇游着，忽然碰到了一只粗糙的手，使劲一口气猛拽一把，随着决口般的黑色烂泥，瘦猴姜咕咚一声栽了进来。
他那鼻子耳朵里全是黑色稀泥，黏糊糊的堵住了正常呼吸，刚出来就翻着白眼拼命扒拉着，喘着粗气。
“啊呸呸，什么鬼东西！”
还没等这边忙完，另一边突然凸出巨大一块儿，一条白色纺锤体翻滚着拱了进来。
从那纺锤体里伸出一只手，接着，如同撕开蚕蛹一般，郑轩毫发无伤地跳了出来。
他的风衣上就只有一开始黏上的那点泥泞，微微抖了一下就掉了，反观我和瘦猴姜，这身上裹的跟掉了茅坑似的。
“刚才好大的叫声啊？”
斜瞥了瘦猴姜和我，他自作优雅地理了理头发。
第一件事就不忘挖苦人啊？
“——哼。”
瘦猴姜也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没吭声，反正也不关我事。
“这里就是中心了吗？”被柔和的白色光芒照射着，郑轩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从风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符纸，卷起来试着去触碰那轮皎洁的满月。
没等碰到满月的边缘，那符纸突然发出“啪！”的一声炸响，碎成许多亮晶晶的碎片飘散了开。
“这是……”
手指捏住其中一片，揉搓开来，指尖的碎片立刻化为一丝带着纯粹灵气的青烟，郑轩不禁讶然一声：“——灵气结晶化？！”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瘦猴姜立刻往后蹬腿，跟是怕被烧着一样躲开光。
“……嘛意思？”
看他们那惊讶的表现，我一头雾水，反正跟他们比起来我就是个文盲，索性啥都不怕，直挺挺站他俩前面，就挡着他们的光。
“文涛兄弟，你……你竟然不知道灵桓光？”
“什么叫结晶化？灵桓光？难道这光能把人冻成冰块？”我假惺惺地摸了摸胳膊，装出一副畏寒的样子，“我没感觉到冷啊？你们也想太多了吧？”
“……也许是这个。”郑轩反手抓住我的手臂，臂上的伤疤仍然红彤彤地发着荧光，“你手上这道古怪的符咒，这符咒能抵消灵气的异化影响。”
听他这么煞有介事的说法，我不禁追问道：“灵气不是自然而形成的气体能量吗？那怎么还会像你口中说的什么‘异化影响’？”
“关于灵气……你知道多少？”
真的，我非常讨厌郑轩那玩弄人的眼神，在他眼中的我像个刚上学的娃娃一样。
“嗯，是灵魂的气体能量，就像人需要呼吸氧气，灵魂也必须要有纯净稳定的灵气才能保持健全。”
“基础你倒是很熟，但……‘他们’没有告诉你关于‘灵魂异常化’和‘灵气结晶化’这两种致命的‘异化病’吗？”
他这么一说，我脑袋里好似炸开了个缺口，像是有什么未知的领域被揭开了。
“灵桓光——是最纯粹的灵魂之力所形成的‘光子’。”
郑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对于我们来说，它是太过纯粹的灵魂能量——纯粹到能把我们那微小可怜的灵魂之火捻灭。”
“为什么？”我觉得很诧异，“纯粹的能量，不是和纯氧一样对身体有好处的吗？”
“不是纯粹就是最好啊……”郑轩摇了摇头，“你知道‘氧中毒’么？”
我点了点头。
“就像是在太阳下的蜡烛会自己熄灭一样，太纯粹的灵力对我们来说亦是毁灭性的灾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封印在这里了。”
看着头上那轮满月，还在不停地释放着光芒，我不禁皱眉琢磨起来。
（灵异化？就跟吸入了太多高质量的氧气一样，接触太纯粹的灵气的灵魂，也会产生各种‘病变’吗？）
“这么说来……杨文涛——”手臂上的伤疤被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我立刻心里一阵恶心，侧身避开了。
“被灵器‘感染’这么久了，竟然没有完全的‘灵异化’，你——还真是个特例啊。”
“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拿走这个啥‘灵桓光’，还有逃离这里回家去睡大觉！”
心里毛躁躁的，老子我早就不想再这么耗着了！
“那就只能靠你了。”
我？
“……怎么又是我来顶缸啊？”
我求助般的看看瘦猴姜，他也只能站旁边看着。
“文涛小子……他说的没错，这里也只有你才能破解开了。”
我一下被噎住了。
“文涛兄弟，我们都是接受过教育和训练的，但是我们也对这些未知的灵器感到由衷的恐惧。”郑轩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以为国家养我们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当瓶口的软木塞，来堵住装满危险的玻璃瓶！”
“好好好，我去我去！”
赶忙摆摆手制止他们那废话，一群大老爷们儿腻腻歪歪的，麻溜地想办法回去啊！
“总之……是把这整个‘满月’都取出来吗？”
轻蹬了一下脚下的地面，身体晃悠悠地向前飘了一段便落了下来，这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引力，若是漂浮在空中不动的话还是会缓缓落到地面上的。
“满月？”瘦猴姜疑惑地回道：“那明明是个黑色的圆环啊？”
郑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这一瞬间倒是被我观察到了，他眯起眼睛撇了一眼瘦猴姜，“别让文涛兄弟分心，快，闪远点！”
我试着半蹲下，猛地一跳，身体迅速地向那轮满月飘了过去，伸手去够着那月光的中心，只是感觉到手的前端像是碰到了什么石头东西。
“嘿！”
一使劲，我一把将这块石头东西拽了出来。
四周的泥泞突然像花瓣一样绽开了，本来流向这里的白色灵气突然往四周飞散开去，我刚想看看手中这东西是啥，一股巨大的反弹力瞬间把我们向上抛了出去。
“哇！”背后碰到了坚硬的天顶，我重重地摔在了祭坛上，旁边传出“咚”的两声，其他人也被镜子抛了出来。
嗵嗵嗵——
我慢慢爬了起来，隔着水晶障壁，苏芳月在那边拿着匕首敲击着，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睛都哭红了，而其他人则拿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工具，刨地的刨地，凿坑的凿坑，一副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只有阿百在远处跪在地上祈祷着什么，一看见我们飞了出来，苏芳月立刻对他们喊着什么，一行人放下了工具，围了过来。
苏芳月突然停下了动作，拼命指着我这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回头望去。
眼前是一副奇怪的画面。
那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上沿着中心破裂了开来，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黑色的泥沼，正如同我们在镜面里面见到的一样，祭坛上不一会儿就涌满了这恶心的泥泞物。
“怎、怎么办？”
我们手足无措地逃向圆台的边缘，贴在这该死的水晶墙旁，墙外的苏芳月正对我哭喊着什么，可是我只能看着她流着泪张嘴喊着，完全没有办法。
泥泞瞬间涌向了我们所站的位置，整个祭坛上全是蠕动着的黑色泥沼，那些本来很结实的台柱也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一般缓缓下沉着。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这东西吞掉啊！”
郑轩朝我喊了一句。
“我有什么办法！？”
咦？我手上不还有那块石头吗？
刚松开手，白色的光芒便散发了出来，脚下的泥泞像是被风刮起般后退了一段距离。
有效！
手中的石头——是一块不规则的方尖石，乳白色的石头内部透出一个奇怪的梵文，漂浮在晶莹剔透的内部，缓慢地向右自转着。
手指缝漏出一缕光，旁边瘦猴姜裤子上突然闪出几朵火花，他赶忙拍着裤子，把口袋里的符纸撇了出来，那些符纸噼啪着落在地上消失了。
隔着水晶墙的苏芳月也赶忙把胸口处的一个小盒子扔掉，那小盒刚落地就咋了开，火花四溅。
（“徒儿，快，就用这颗灵玉！去砸那堵墙！”）
老师那久违的御姐女声，突然从脑中传了出来。
正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
（“快！快点砸！”）
不管了！
“你们，快闪开！”
我比划着让那边的苏芳月挪出位置，她立刻朝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一行人退出一个圆圈位置，不愧是我的青梅竹马，瞬间就明白了！
挡在瘦猴姜和郑轩的前面，将手中这枚发光的石头夹在指缝，深吸一口气，一拳朝厚重的水晶墙锤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