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耳边响起一声呼唤,遥远而又陌生。
是在叫……我么?
“我再重复一次……起来。”
话语穿过朦胧的黑雾,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毫不迟疑的,绝无余地的,命令式语气。
——咔啦。
随着话语,清脆的扳机声响起,推动指针,穿过机簧,金属片绷紧,短促而又冰冷。
“……现在,我数到三。”
脑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意识,拼命撕扯着眼前的黑暗。
可是,身体好似被遗忘了一般,任凭意识如何捶打着门扉,却依然麻木地呆坐在内。
豆大的汗珠由额边滑落,心跳像是要震碎胸腔一般猛烈跳动,断续而迅猛的呼吸,连耳膜也随之震鸣起来。
“三!”
毫无过程,随着直接到达的结果,是一声枪响。
——啪!
子弹划过脸颊,直直凿进枕头,扯碎内囊,在床板上留下焦黑的弹孔。
抹了抹脸颊上的血,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掀掉打穿的被子,女孩打量着眼前的陌生面孔。
“终于睡醒了?”
如深渊一般的黑色眼瞳,梳理编织成中分的乌黑额发,长发简单络至脑后以赤土色头巾简单束住,棕色毛皮外衣严实地裹着白色立领服,这个藏族打扮的女人,将冒着热气的枪口移开,冲女孩轻蔑地笑了笑。
“——或许,就这么一睡不醒还比较幸福呢。”
你是谁?
女孩想要说出这句话,一张嘴却发出含糊不清的嗓音,咽喉中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怎样也难以完成一句完整的话语。
意识的清醒,随之而来的烧灼感,浑身的疼痛感,身体机能正被一点点唤醒。
“你不用说话,点头摇头就行。”藏族打扮的女人顺手捞过椅子坐下,“别挣开伤口,医生不会费事再给你缝一次。”
腹部的刀伤已经被细密的针线所缝合,深红色的血痂,仿佛树叶一般的撕扯纹理。
摸了摸脖子,已经结痂的伤疤还泛着微微火烧般的疼痛。
这时,女孩才开始注意四周环境。
散发着消毒药水味的双人间病房,白色的墙壁下刷了一层灰绿色的衬底,油漆已经皲裂了一些,对面空病床上斜扔着个黑箱子,敞开的箱子里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笔挺地坐在那边,一动不动监视着这里。
而坐在自己病床边的女人,干练的外表,以及无容否认的语气,应该是他们的上司吧?
“你可以叫我‘丹妃卓玛’,现在,我只问三个问题。”
藏族打扮的女人,伸出食指在女孩眼前晃了晃。
“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决定你到底是活下来,或是去死,明白了吗?”
女孩点了下头。
“很好,第一个问题:邓盏仙——也就是你爹,是你杀的么?”
脑海中闪过一丝慌乱,模糊不清的深红色影像一闪而过。
女孩略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很好,第二个问题。”
丹妃卓玛,这个藏族打扮的女人,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在女孩面前立起。
“这张纸上,有几只乌鸦?”
女孩的视线里,浮现出一番奇异的景象。
虽然旁人怎么看都是一张白纸,女孩的左眼却明显捕捉到——三只正在燃烧的黑乌鸦,连同这张纸都在冒着一缕淡淡的诡异青烟。
但是,左眼却失去了辨明颜色的能力,能见到的四周只是一片黑白的世界。
女孩伸出手,立起三根手指。
“不错,最后一个问题。”
从身后的黑箱子抽出一份文件,丹妃卓玛将它递在女孩手中。
“你是否自愿加入守灵人。”
女孩茫然地看着她。
这根本不是个问题,而是劝诱问话。
“纵火犯、杀人犯,涉嫌杀死自己亲生父亲以及隔壁两家邻居,共计八条人命的重犯,灯素凝。”
薄薄的一张纸上,冰冷的黑色铅字下盖着一轮血红的章印,下面写着许多行印刷体的文字。
“这是党政院下发的死刑判决书。”
随着这句话,文件最下方的一行红字,映入眼帘。
无权上诉,立即执行。
两行泪水由眼眶滑落,被叫做灯素凝的女孩,面无表情地落下眼泪。
“我知道你心中有话想说,但以你现在的处境而言,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翻了翻手中文件,详细的人物简历,以及不知何时拍下的照片,列举成明晰的文档,证明着发生过的事实。
“而且,我也懒得去听,懒得去管。”
将枪和签字笔放在文件上,丹妃卓玛冷冷地看着她。
“两条路,自己选择。”
枪,不言而喻。
而文件,则意味着有生的希望。
协议文件的眉头上则印着一个漆黑的盾牌,雪白色的花卉缀在下方,如同葬礼上的献祭花。
曾经,慈祥的父亲拿照片告诉过她,那是曼珠沙华,雪白色的曼珠沙华,是由骨灰所成的纯粹之花,代表着不可回头的死亡。
“若是摇头,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结束。”丹妃卓玛笑了笑,“正好,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这下刚好两清了。对于你——灯素凝,我可以让你干净利落地去死,毫无痛苦,不需要背负任何痛苦。”
但是,女孩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带着暗红的烧伤痕迹,左手艰难握起签字笔,在文件下方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随后用笔尖在右手拇指上狠狠一扎,黏着冒出的鲜血,红色指印落在签名旁。
“你不想一下吗?”
丹妃卓玛正要抽回文件,却瞅见了女孩的眼睛。
似曾相识的眼神,黑色瞳孔中仿佛被烈焰无声地填满,强烈如斯的负面感情,只有在寂静中才会逐渐酝酿。
女孩张大嘴巴,喉中费力地撕扯出一个字。
“…活……着!”
确实,仇恨是一杯黑色烈酒,能让人找回活着的意义。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丹妃卓玛说道:
“签了这份文件,就代表承认了罪行——从此以后,你便只能作为一个犯人而活着。一个杀人犯,一个侩子手,不需要多余的称呼。许多人将会死于你之手,你也会随时死在某个陌生的角落,像是被遗弃的工具一般腐朽、糜烂掉,无人回望,更无人收尸。”
也许是说了太多话,她顿了顿,收了口气。
“即使如此,若你仍旧不后悔,就跟着我们去吧。”
丹妃卓玛转身的那一刹那,女孩看到了她那腰上的一柄匕首。
系着刀鞘的界绳,一如这烧灼大地的夕阳,血红的色泽,油腻地流淌在眼前。
就像是那场大火,将所有的回忆统统烧尽。
——呲!
尖锐的刹车声渐渐变强,突如其来的颠簸将灯素凝惊醒,耳中持续的轰鸣声落了下去。
看了看四周,挤满牲口的车厢里飘着阵阵草料与粪便味,随着火车停下,淡蓝色的灰尘夹杂着毛碎飘扬而下。
又梦见不久以前的事儿了。
扒了扒身上裹着的草料借以抵挡寒气,看看身旁,一个跟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孩,带着有些裂痕的黑色粗框眼镜,有些黑色斑点的脸上还带着冻出的红晕。一旁的那些差不多同年龄的小孩,也流着鼻涕歪在草料堆里,不具体去数也有十几人左右。
“去去,上车上车~”
随着催促声,车门被一下拉开,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随着一阵冷风灌入,几个小孩被推上了车,迷茫地往车厢一角走近,那里的孩子不情愿地挪出几个空位,让她们坐下。
而后,车门又呼啦一声被拉上,从外面传来铁链和锁碰撞的金属声。
一阵急促的汽笛声响起,车厢被向前拽了一下,而后又逐步响起有节奏的颠簸声。
这趟火车将开向哪儿?谁都不知道。
只能听天由命,因为已无处可去。
1965年11月,这个秋天的末尾,古镇发生了一起命案,十一岁的女孩杀害了其亲生父亲并纵火焚烧了住处,共计八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而我,就是那个杀人犯,那个在逃的纵火犯。
——灯素凝,我的名字。
我,要活着;我,将去找到这一切的答案。
这是作为一名守灵人的命运。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