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吖。
车轮摩擦铁轨所发出的沉闷钝响,不停晃动的地板,随着车顶抖落的灰尘慢慢扩散在车厢里。
火车缓缓停靠进站,车门迫不及待般的被拽开,一束强光突然探入黑漆漆的车厢,随着白色光束的移动,几只手电筒照射进来,临近车门的孩子们被迷迷糊糊地拉下了车,听从指示排列成队。
被拽下火车的一刹那间,灯素凝好像迈入了另一个世界——冰冷而又陌生。
不知道哪里的陌生方言,发着颤抖音的咳嗽声,以及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夹杂在一起。粗糙的绳子由两侧夹紧,牢牢拴住孩子们的手腕和腰,以防止有人员遗落或逃跑。
穿着灰土色工作服的大人们,则在夜色中互相晃动手电传达位置,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声吆喝着,厚重的皮靴踹着步履蹒跚的孩子们往前前行。
……简直像是赶牲畜一样。
灯素凝心想着,脚步加快紧跟在队伍里。
穿过由草料和煤堆占据的后院,孩子们的队伍由狭窄的通道陆续走了出去,宽敞的货物运输空地上停着一辆辆卡车,厚重的帆布包裹着车厢,只在后部开了个小口。
孩子们按部就班地被推上了车,当灯素凝被推搡着前进时,偶然瞅了一眼隔壁车厢的外皮。
“3”
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数字,和那个丹妃卓玛拿出的纸上图案一样,用某种特殊材料所写的字,如同荧光粉一般印在帆布上。
而另一边的车厢上,则是“5”。
以目所能及的范围来看,至少有十辆以上卡车,却全都没有打开车灯。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孩子们被塞上车厢之后便立刻发车开走。
紧跟在前面的孩子,灯素凝被身后的工人一推,身体没入了密封的车厢中。
黑暗而又沉闷,冰冷的铁栅栏车厢里充斥着人的喘息和咳嗽声,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够看到附近的几个孩子,火车上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在其中。
最后一人被推了进来后,蹲在车厢开口处的大人跳了下去,将入口拉上后,车立刻颠簸着出发了。
汽车行进了很长一段时间,寒气越来越沉重,呼出的水汽都凝成了可见的白霜,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脑袋昏昏沉沉的,正想靠着侧身的人打个盹时,一旁的人却踹了灯素凝一脚。
“嘿,别睡着了!”
这个套着不合身的工人服的女孩,同时也踢了踢其他周边的几个人。
“要是睡着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听到这句提醒,孩子们互相推搡,将其他困乏的人都叫了起来。
可是,有两个靠在角落的孩子,任凭旁人怎么去踹她们,许久都未见动静。
套着宽大工人服的女孩爬了过去,拍了拍她们的脸颊,伸手掐了下脖颈。
“……没救了,只有出气儿了。”
死亡的恐惧感,以最直接的方式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里,即使最懒散的人都立刻站了起来,拼命活动四肢,希望血液流动快一些,赶走这夺命的寒冷。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与寒冷同样可怕的——饥饿感。
在火车上坐了整整十几天,随车放的一些能吃的食物早已被连皮带草分了个精光,而最后则只能吞牲畜吃的草料壳子,没有人关心明天会怎样。
彻骨的饥饿感会带来什么?
至少,对面的孩子们已经坐不住了。
车厢里什么都没有,就连护栏都是金属的,想掰点木屑充饥都找不到。
“……饿!”
大家同时看向那两个冻僵在角落里的孩子。
没救了,就等于是尸体了。
人性在这一刻,简单地就被瓦解了。
车厢里至少有八、九人,却发出仿佛暴乱般的脚步声。
只是一瞬间,被认为是“尸体”的两个孩子便被拨了个精光。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灯素凝才察觉到,自己手上抓着的柔软之物,是从那两个孩子身上撕下的衣服。
确切地说,是撕裂的一部分衣料。
衣服里面是温暖而饱胀的棉絮,还带着一丝体温,直觉告诉自己,这是可以吞下去的。
这样就不会饿了,就可以再坚持着继续活着了。
看看旁边那个套着工人服的女孩,丝毫没有任何不适感,大口咽掉了手上夺来的一段裤子布料。
比起她来,我已经很幸福了。
艰难地咽下手上的棉絮,胳膊被人拉扯了一下。
“那个……”
是那个眼镜女孩,正可怜地望着自己手上剩下的布料。
“能不能,把剩下的给我?请留给我吧?”
在饥饿面前,一切人都是卑微的弱者。
一句话都不想说,灯素凝默默地将布料递给她。
“谢、谢谢!”
掩饰着吞吞吐吐的话语,眼镜女孩赶忙双手捧着接过来,慌乱地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因为,几个孩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如果慢点恐怕连线头都没得留下了。
借由这阵骚乱,孩子们自动地围成几个小圈。灯素凝身旁靠着那个戴眼镜的胆小女孩,而套着宽大工人服的女孩则大大咧咧地歪坐在另一侧。一个个头十分矮小,被破旧的灰米色厚毛衣裹着的小女孩也迷迷糊糊地窝在脚边,四人就这样倚靠在车厢一侧。
“阿妹,你是哪里人?”
灯素凝抬起头,旁边的工人服女孩正朝她搭着话。
“我甘肃陇南下边村子的,谷燕,地里种的谷子的谷,天上飞的燕子那个燕,贫下中农,家里排行老二。”拉开工人服一角,露出缝着的一块破布,“谷锤子是我哥,车间的一级工,这衣服也是他的。”
看她健谈的样子,红扑扑的脸,完全不像是蹲了长途火车一般。
“我湖北……”灯素凝想了想,转口说道:“姓灯,火字旁一个丁,名字是——素凝。”
“树林?这名字还真奇怪,难道你家是伐木工的?”
由于“素凝”二字对于未受过教育的孩子太过于难写,正想着怎么解释时,这个叫谷燕的女孩却跳过直接去问眼镜女孩。
“嘿,小眼镜儿,你叫啥?”
“我叫段小雨,湖南怀化人,我家……父母是人民教师。”
“啊,原来是臭老九……啊嗯老师也不错啦~”
发觉自己差点说错话,谷燕赶忙转移了下话题。
“你们是怎么被弄进来的?小雨?”
“我?是几个黑衣服的人来我家,说是我家里有藏匿一些不好的书籍,所以……”
“啊,那跟我很像嘛~”谷燕将手臂架在后脑勺,靠着冰冷的车皮,“我是因为从地里挖出了一个发光的铁棒子,就放家里照明了一段时间,结果被人给举报了,说我们家隐匿不报有挖社会主义墙角之嫌,话还没说一半就被几个一样黑衣服的人给抓走了,唉……”
像是在谈论其他人的事情一般,两人简单地就把自己的犯罪经历讲了出来。
“反正我家孩子多,少我一个说不定就能吃饱饭啦~”轻描淡写一般,谷燕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也不必再想着去哪里的地里掏东西吃了,至少那些人说,跟着走就会有白米饭吃。”
“嗯……我还有一个哥,家里人应该不会缺生活。”
“那你呢,树林?”
谷燕凑过来问道,灯素凝沉默了一会儿。
“我——”
——轰!
车厢外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阵热浪忽然从缝隙中卷了进来,卡车倏地震了一下。
紧接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帆布直接掀飞了,震耳的爆炸声由四面响起,卡车忽然向一边倾斜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咋想地面。车厢里的孩子们被这一下砸得东倒西歪,纷纷趴着想办法抓紧车厢底。
而卡车仍旧在向前飞驰,即使已经颠簸得如同过山路一般。
手摸着栏杆,灯素凝眯起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而一旁同样半蹲起来的谷燕,惊恐发出一声叫喊。
“我的妈呀,到底怎么啦!”
后方的道路上,几辆熊熊燃烧的卡车正发出噼啪的声响,如火球般歪倒在路边。而车上的那些孩子们,则大声尖叫着哀嚎着滚出车厢里,不一会儿就倒在地上哆嗦了起来,被烈火烧成一具具焦炭。
“难道是美帝打过来了?!”
——轰!
另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前方的一辆卡车也燃起了巨大的火光,左右摇摆了一下,差点撞上后面的“3号”车,随着回避前车的巨大左转向,车上的孩子们都被抛至车厢另一侧。
双手牢牢拴住护栏,身体如同狂风中的树叶一般被高高掀起,与此同时,那辆冒着熊熊烈火的卡车从车厢旁擦过,带起一串如流星般的火花。
对面的帆布上沾满了火焰,灯素凝甚至能够看到帆布下面那些惨叫的孩子们,伸出的手被火焰所吞没的最后景象。
卡车擦过车厢翻倒在道路上,毫无预兆地发出“嘣!”的一声,炸裂为一片火海。
一束带着火光的东西飞落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一只焦黑的手腕残肢。
卡车忽地向下一沉,灯素凝还未反应过来,车厢向右剧烈地扭了个弯,后部重重地扬起,只看到车下串起一条火焰,身体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出了车厢。
最后能看到的一幕,是在天旋地转的炽红螺旋中,纷纷跳出冒火车厢的孩子们,和那融入黑夜中的浓烟。
巨大的爆炸声,以及那随之而来的火舌,由眼前缓慢扩散开来。片片舞动的灼人热焰侵蚀着夜色,似火云中的牡丹般绽放,来不及跳出来的孩子们轻易地被焰浪吞噬,仅留下挣扎时拨乱的痕迹。
冲击所带来的热浪将附近的地面卷起,也将灯素凝抛得更远。
随着落地时的巨大闷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灯素凝晕了过去。
“喂,树林?还活着吗?”
耳边响起谷燕的声音。
拨开拍打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灯素凝睁开了眼睛。
天边已经渐渐开始发白,云青色的天空,以及稀薄的云,挣扎着起身,却看到眼前立着的一块焦色铁皮。
还有旁边车厢上黏着的,被削了半边身子的焦黑尸体。
“喂,小雨,还有那个鼻涕虫,你们都过来!”
听到谷燕的呼叫,另一侧传来两声不同的脚步声,脸上熏得黑糊糊的小雨和那个穿着肮脏毛衣的矮小女孩凑了上来。
“树林人没事儿,来,给她口水喝。”
接过小雨递来的水壶吸了一口,灯素凝挣扎着望向眼前的景象。
地上扔着一些撕开的布料,上面粘着一些血迹。
本来穿着工人服的谷燕,现在只穿着打着补丁的白衬衣,几个烧焦的斑点留在上面。
小雨的左眼镜片裂开了,胳膊上绑着沾着血的布条。
而被叫做“鼻涕虫”的矮小女孩则用像是裤腿撕下的布料横扎住右耳,弄得好像陕北农民。
“怎么回事?为什么车会爆炸?”
谷燕一脸茫然地看着附近,自己坐的那辆车还在燃烧着。
“我也不清楚,总之是遇到什么袭击了。”
小雨抬着灯素凝的后背将她扶了起来。摸了一下额头,受伤处仍在隐隐作痛,好在并不是很重的伤势,血也已经凝固了。
“我们坐的那车上没活着的了,就只有跳得早的我、小雨,还有被甩出去的你和鼻涕虫。”
谷燕耸了耸肩,“唉,福大命大,老天爷不亡我小姑奶奶这条命啊~”
四周只有一阵阵呛人的焦糊味,以及小孩的哭泣声,不远处的几个孩子正在地上摸着找着什么,卡车残骸冒着黑烟,有一些仍然在发出噼啪声。
受伤严重的孩子死一般地躺在地上,任凭断肢流出乌黑的血,陪伴她们的则是那些内脏都被撕碎而出的断尸。没多久便会停止痛苦的她们,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们现在在哪儿?要到哪儿去?
从心底发出疑问,而能回答她的,只有四周夹杂沙砾的风声。
极目远望,除了远处的丘陵起伏,四周只有厚重的裸岩,太阳还在地平线处磨蹭着,戈壁所特有的暗土黄色覆盖了一切,只有几束枯草随着风沙微微摆动。
“这是从驾驶室里头翻出来的,”小雨从旁边拿出一张烧焦了一半的地图,在地上小心地铺展开,地图上用红色的笔标出了出发地,红色的线以注解的方式划出清晰的行进路线。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似乎在这附近,而要到达的地方是……那里。”
用手指指出行进的地区,而路线的另一端则已经被烧掉了。
“至少沿着这条路走,是会走到下一个地点的。”
剩下的地图上,红线行进的路线中标着三个红圈,有两个被打铅笔在旁边了勾,只剩下离烧焦处不远的一处。
“以我感觉来看,我们大约颠儿着坐了4个多小时的车。”
谷燕简单形容一下自己的想法,“要是没感觉错的话,要走到下一个地点,估摸着最少要花同等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我们走过去?”小雨惊讶地扶了扶眼镜,“可要是在这里安静等着救援人员来,不是获救的几率会更大一些吗?”
“这可不是一场交通事故。”
灯素凝轻轻叹了口气,身边的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还带着轻重不同的伤。
“这是蓄意的埋伏,是一场袭击,你们认为救援的人会比他们更快赶到吗?”
众人面面相觑。
“那么说……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
一旁的“鼻涕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他们的目的是来将我们赶尽杀绝。”灯素凝指了指那些卡车残骸。“看看这些卡车,如果只是抓人,他们大可用扎破轮胎的方式——而不是用炸弹炸。”
一阵莫名的恐惧感扫过其余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谷燕率先站了起来。
“我们马上走。”拎起旁边的一个军用水壶,里面响起水的唰啦声。“只有不满一壶的水,没任何吃的。要这样困着下去,说不定救援的人没到,我们也会先渴死饿死。”
“现在也只能赌一把了。”
灯素凝点了点头,起身迈开了步子,而身旁的小雨和鼻涕虫则赶忙跟了上来。
“等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小雨卷起地上剩下的破布,扔进了旁边燃烧的火堆中。
——约一小时后。
空旷的戈壁上,远远地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响。
一个披着土灰色披风,蒙着挡风巾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摸索着烧剩下的黑色碎屑。
“萨坷玛,已经清点的差不多了。”
身后一个相同打扮的男人,拎着步枪用含混的突厥语向他汇报着。
“靠着事先所知道的情报,这次做得干净彻底,‘寒林’的人估计几年内都找不了新员了。”
在他的身旁,倒毙着数个孩子的尸体。几个被击中腿部的孩子抱着伤处躺在地上呻吟,连伤得极重的孩子们也被从残骸中拖了出来。
“……不对。”
被叫做萨坷玛的男人呢喃了一声,扭过身来,就像是踩灭一根烟头一般,一脚跺碎了地上孩子的脑袋。
“跑了几个。”
“什么?!”
手下的人们面面相觑。
“应该跑不远,叫几个人往雅洛苏方向去追,无论如何都要截杀住那些有天资的孩子。”
“是!”
男人等萨坷玛跨上马后,拉下土灰色面巾对其他人吼道:
“把脑袋都砍下来,尸体烧掉,只留一个活口!”
随着男人的命令,围着孩子的蒙面人们毫不犹豫地拔出弯刀。一时间,颅骨碎裂的声音夹杂着临死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跨坐在马上的萨坷玛淡然地搓了搓手上的碎屑,轻轻一吹,黑色碎屑中散出一丝淡蓝色烟尘。
“这么多年……灾厄还是来了。”
抬眼望去,路的尽头只有土黄的沙砾与焦红的岩石丘,茫茫的戈壁,沉默如同什么都未发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