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熏烤下的戈壁滩,干裂的褐色石山如同墓碑一般静默地矗立着。
毒辣的日头只在一瞬间便拨开了昏暗的晨雾,灯素凝一行四人艰难地沿着土灰铺就的公路走着。昨夜的寒冷感还未驱散,临头而来的热气便扑了上来,只有偶尔走进石山的阴影里,那阵凉爽才能使众人稍微松口气。
酷热与严寒,任何地方都无法像这般体现的如此突然。
摇摇晃晃的“鼻涕虫”一脸恍惚地跟着,比其他人都要矮小的她似乎撑不住了,刚走进一片阴凉地便一下跪倒在地上,一手扭开水壶正要往嘴里喂的时候,谷燕一声断喝拦住了她。
“喂喂,别喝了,省着点水,这路还不止这么点儿。”
拦下“鼻涕虫”的水壶,谷燕回头问另正趴着看地图的段小雨。
“知识分子你的情报不对啊,我们这到底还要走多远啊?!”
“等等,别吵!”小雨聚精会神地在纸上的红线区域摸索着,“应该是在这附近……这个叫做‘XX苏’的城市。”
标识的地名被烧糊了,只能辨认出一半的字。
“刚在车上捡了一命,又在这连个树都没有的黄土坟头上跑,这是要折磨死姑奶奶我啊?我说树林你知道怎么辨认方位吗,我们现在是……”
一边擦汗一边抱怨的谷燕,却看到灯素凝静静地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紧地面听着什么。
“树林你这是在……”
“嘘……有动静。”
模仿着灯素凝的姿势,谷燕也将耳朵贴紧地面。虽然很细微,似乎有某种沉闷的踏地声正在靠近。
“听起来不像是马车的声音……是牧民?”
“不,是骑兵。”
一手拉起“鼻涕虫”,四人赶忙躲进旁边的山石空隙中。
不远的高处扬起一阵尘土,一名穿着宽大的俄罗斯军装的骑手勒马停在那里,身后慢慢走来其他几匹骑兵,几人都将衣服半敞开着,似乎是急匆匆赶到此地。
为首的骑手摘下了哥萨克式的灰色皮草帽,露出雪白的脸庞,扎在脑后的暗金色长发随着太阳的光芒闪闪发亮。
“阿啦啦啦,又是你们这群死耗子啊?”
响亮的女中音,带着很重卷舌音的汉语,骑手像是见到老熟人一般打招呼。
另一侧的沙丘上走出三匹骑着马的蒙面人,土灰色的披风裹着身子,为首一人撩起身后的步枪便朝着对方连开两枪,却只在离骑兵们十步外的地方掀起弹坑。
“凭那种歪把子土枪还想打到我们?你们是不是马尿喝多啦?”
这次,骑手改用洪亮的突厥语对他们嘲笑着,一边拍着肚子一边做出呕吐动作,身后的骑兵们也跟着大声笑骂起来。
“你们……这群魔鬼的狗崽子!红色异教徒!”
蒙面人的脸都气得扭曲了,指着那位金发骑兵吼道:
“还有你!我们都记得你,马背上的金发恶魔!赛格拉耶维奇·柯娃丽莲·芬!”
“咦,你居然能记住我的全名?!了不得啊!”
金发的骑兵长官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哈哈,谢谢你的称赞!不过以后请在称号后面加上‘哥萨克’!”
“哼!”对方粗暴地将一个麻袋扔了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敞开的麻袋里瞬间滚出几个带着血污的脑袋,每一个都残破不全。
都是孩子们的尸首。
看清楚空地上的东西后,骑兵们静了下来。
“让你们好好看看!跟着那些红匪的下场就是这样!”对面的蒙面骑手们居然高兴得手舞足蹈,骑着马在原地兜圈大笑。“你们这些窃取圣物的异教徒们,就算是小孩子我们也不会放过的!哈哈哈哈!”
“那些骑兵是来接我们的人吗?”
小雨侧身向前面的谷燕问道。
“不敢肯定。”谷燕掐了掐前面蹲在阴影里的灯素凝,“树林,你看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那些后面的骑兵们带着担架。”抬眼望去,骑兵队后排的几匹马上驮着白色的担架和某些医药物资。
“对面是军队的人,而那些蒙面人很可能是袭击我们的人。无论如何,我们得要接近军队那一边,取得他们的保护。”
正在思考怎样做的时候,歪坐在小雨旁的“鼻涕虫”突然翻起了白眼,向缝隙外侧跌了出去。
“哎,啊鼻涕虫——”
谷燕和灯素凝慌忙伸手去接,手却只擦过衣角,“鼻涕虫”跌出了隐藏的区域。
身着军服的骑兵们一语不发,沉静中压抑着愤怒,每个人都捏紧了腰上的马刀。
“……真是愚昧得可怕的一群人,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金发的骑兵长官正拔出腰间的马刀时,却听到远处的一声倒地声。
“谁在那儿!”
所有骑兵都掉过马头,抽出马鞍上别着的枪对准那个方向。
一个女孩从山石缝隙中歪倒了出来,摔在两队人马中间的宽阔空地上,而后蹦出其他三个女孩匆忙围住了她,掀起一阵沙土,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势。
“是,是漏掉的小孩!”看到此景,三名蒙面人赶忙抽出马刀,打马奔下山坡,“别让她们逃到那边去,快点杀了她们!”
“喂、喂!鼻涕虫你快起来啊!他们要来杀我们了啊!”看到蒙面人策马而来,小雨恐惧地推搡着躺在地上的“鼻涕虫”,可地上的人嘴里正冒出白沫,而她的腿也已经吓得软了,只能半跪在地上。
“不、不要啊!我、我不要死!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不、不行……”坚强如谷燕这样的人,眼中也带着恐惧和彷徨,正想扭身拔腿就跑之时,却被灯素凝狠狠一把抓住胳膊。
“谷燕!你在磨蹭什么!”灯素凝狠狠地盯着她,“你以为撇下她们,你就能活命吗!”
这一声将谷燕吼得一怔,旋即镇定了下来。
要是在这里撇下自己的同伴,即使顺利逃到军队那边,也很有可能被军法处置,这就是无情的军政。
“把段小雨架起来!”背起已经昏迷不醒的“鼻涕虫”,灯素凝艰难地跑了起来,“快点,我们逃到那边去!”
而站在高处的骑兵队却没有一人有所行动。
“队长……是孩子们,她们还活着。”身旁的骑兵拉紧缰绳,小声询问道,“我们难道不去救吗?”
“你给我闭嘴。”金发的骑兵队长喝止住了他,“要是连这点逃命的能耐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救的必要,我们的部队可不收废物。”
虽说如此,骑兵队长却将手上的马刀狠狠攥紧。
空旷的沙砾地上,呈现出一片奇怪的景象。
烈日之下,疲惫的脚步带起层层黄沙,一边是拼命向前奔跑的四个孩子们,而后面则是三匹凶神恶煞般的追兵。另一侧的高坡上,人数和装备都占优势的骑兵队却如同看戏一般伫立在那里。
背上的重量渐渐令人疲惫,脚步也东倒西歪地控制不住,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灯素凝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盘踞着一棵干枯倒塌了的胡杨,在上坡处如同栅栏一般扎在沙地里。
就是那里!
“谷燕!钻进胡杨树枝里面!快!”
率先钻进粗大的树枝之下,将背上的“鼻涕虫”塞进一旁的树干凹陷处藏好,灯素凝转身扶过小雨和谷燕。“趴下别动。”
蒙面人们只有几步之遥了,马刀反射出的光芒扫过面颊,估摸着距离和环境,灯素凝在一处枝杈密集的突起处半蹲了下来。
“你们这是自己往圈里套啊!”
蒙面人大喝着挥起马刀,朝灯素凝冲了过来。
灯素凝只是默默撕开内衣,掏出一直缝在内衣兜里的某样东西。
一枚简单而古朴的戒指,黑檀木一般的木质纹理上显出一个不明显的图案,这图案像是映在戒指中一般,丝毫没有雕刻的痕迹。
小心地将戒指套进右手,戒指纹路中映出一道蓝色的荧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吸附在中指上,一股熟悉的麻痹感传导在手指间。
就像是在那燃烧着的房间里,第一次使用“它”的感触,痛彻心扉的气息,柔软而又冰冷。
四周如同被蓝色的液体浇注了,连马匹溅起的土块都缓慢地飘散在风里,时间好似液体般黏稠地流淌着,追兵的动作缓慢了下来。
“贴紧握拳,掌心架空呈圆柱状……”
自然地绷紧手指,记忆中那粗糙的大手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覆盖在这稚嫩的小手上,手把手地耐心指导,纠正手势。
“想象自己握着棍棒的长柄……大拇指朝上,胳臂夹紧身体一侧……”
似乎父亲还在耳边念叨着,一遍又一遍地传授着使用“它”的技巧。
马匹踏碎树枝发出的噼啪声,马刀划过空气的金属摩擦声,马镫与皮靴的撞击声,人的吼叫声,马的嘶鸣声,身后同伴的惊叫声,无数的声音在四方蹿动。待到落在耳边,却像是由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又寂静。
左臂挡在身前,侧身呈半蹲踞姿态,将用于攻击的右手贴紧腰间,深吸一口气,将肩部放松的同时绷紧腿部肌肉,灯素凝摆出如同蛇盘踞在地时的姿势,静静地在阴影处等待着。
“眼睛不要离开目标……全身放松……”
挥着马刀的蒙面人,如同黑云一般压了过来,挡住了烈日的光芒。
完全静止下来了,连马蹄踏在哪一处沙地,都可以清楚地预判。
还有三步。
马蹄踏在前方的黑色树枝上,扑向前方的强壮马胸撞碎了阻拦的枝杈,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三。”
心中默念着数字,将身后的脚掌踮起,对方的马匹已经迈出了下一步。
为了便于砍杀低处的敌人,马匹开始夹紧身体,刹住冲锋的速度,刻意训练过的马匹低下脖颈,便于主人使用马刀砍杀。
“……二。”
连马匹喷出的湿气都能感受得到,对方已经扬起了刀,刀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随着热气一起扑面而来。
“阿拉胡阿克巴!”
真言成语,怒吼即至,马刀朝着眼前直线劈来。
——喀拉!
马上的蒙面人一愣,胯下的骏马浑身一抖。
第三步——踏在了一处树干的破隙中。
随着被蹩住的马蹄,蒙面人的身体向一侧倾斜,向下劈砍的马刀也错过了轨迹。
马蹄踏出的最后一步,致命的失误!
“……一!”
随着念完最后一个数字,身体弹射而出,仅凭后脚的单腿发力,灯素凝将右手直刺向前。
树叶划过纸张的声音,微咸的味道,刀刃的尖端划过眉梢,绽放的红雾模糊了视线。只是一瞬间的冰冷,便被喷涌的鲜血所覆盖。
一杆蓝色的长枪,如拔地而起的冰峰,直直钉穿了马上的蒙面人,连同撕裂的马脖颈一同抛了出去。
待到身体落在沙地上,来不及呼出的一口浊气,夹杂着闷哼化为一道喷薄而出的血污,蒙面人难以置信地摸了**口,绽放在那里的,是一朵状似雪莲的冰花。
无头的马匹上落满了冰花,如同雕塑一般,尸体保持着俯身冲杀的姿态,斜倒在地。
“……呵…”
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蒙面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收回突刺的姿势,蹲落在地的灯素凝缓缓站起,手中的蓝色长枪眨眼间便消散了。
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千百次锤炼,唯有一次的进攻机会。
完美的刺击。
“——魔鬼的寒光!”
另两人立刻刹住了马蹄,这一招枪刺突杀来得过于突然,震慑住了他们。
“居然是……深渊蛇的后人?”“可恶,对手太强了!”
一时间,两个蒙面人都不敢近前,只刹住马匹徘徊在十步之外。
“……快走。”
对身后的谷燕她们小声催了一句,灯素凝慢慢踱步向后退,侧身藏住右手。
触电一般的痛楚,以及迟钝的麻痹感,整条右臂都颤抖着,额头上冒着冷汗,连双腿都很难站稳。刚才的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全力,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了起来,灯素凝自知没有再次出手的余力了。
“……哈哈哈哈哈!”
高坡上的骑兵军官不知为何大笑起来。
“耗子们,吃瘪了吧?你们以为我们部队只找一些普通小孩儿训练吗?!可口的米饭里头,可藏着金刚粒儿啊!”
“……出了这情况,得马上回去给萨坷玛汇报!”
说完这话,对方不知为何竟然掉转马头,撇下眼前的目标狂奔而逃了。
“哈哈~胆小鬼们,跑吧跑吧,快点跑回你们那肮脏的洞里去!”
看对方已经跑远,骑兵军官一夹胯下骏马,带头冲下了高坡。
“骑兵们,快把她们带走!”
听到背后的马蹄声渐渐靠近,灯素凝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待到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昏黄。
“哦,醒啦?”
从颠簸中醒来,灯素凝发现自己竟然被包在金发的骑兵军官怀里。
“是叫灯素凝吧,你小子行啊,居然自己就会用灵器——是家里的吗?”
“……”
这样贴近看,暗金色的卷发,碧绿的眼睛以及雪白的皮肤,一一呈现在眼前,完全不同的异域容貌,以及温厚的烟草味道,毛料皮衣的温暖触感包覆在棉布军服之外。
“怎了不回答?还认生啊毛孩子?”
大咧咧的表情,伸不直舌头般的卷舌口音。
“其他人呢?谷燕,段小雨?鼻涕虫?”
“他们躺在后面的担架上睡着了。”
确保了同伴的平安,灯素凝还是盯着这个军官。
不信任的眼神。
“我的名字是赛格拉耶维奇·柯娃丽莲·芬,不过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都不用了,你可以称呼我‘芬队长’或者直接叫我芬姐就好了。”
“……达瓦利西?”
“哈哈~可以这样说吧。”
“……你是丹妃卓玛派来的人?”
“哦呦呵,居然还认识指导员?有上头关系的人吗你?”
“……”
“非见到指导员才行啊?”
灯素凝只是紧闭着嘴,盯着眼前的人看。
“别瞪着我啊,你这孩子脾气还挺倔的嘛。”
一阵风沙刮过,寒冷的气息夹杂着陌生的盐碱味扫过鼻腔,骑兵队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转过头,一道雄伟的山岭狭道横入眼帘,高入云霄的山脉隐没在雪云之中,隐约可见雪峰的阴影,两座山岭之间的这条宽阔甬道巍峨雄壮,如同被利斧劈开一般立于漆黑的山岭中,而甬道里则布满了难以辨明的蓝紫色烟雾。
马队缓缓驶入甬道,宽大的甬道几乎可以容纳千人的方阵列队进出,只有这一小队骑马人马反而空旷得骇人,连最后一点夕阳也被高大的山体挡住,众人隐没进阴影中。前面的骑兵刚走入那蓝紫色的迷津烟雾,便像消失了一般,只能听到马蹄的声音,就这样一匹一匹的骑兵慢慢隐没而入,直至最后的担架车。
蓝紫色烟雾并没有影响呼吸,只是极大地减少了可视范围,前后的人员虽只有一步之遥,却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更远处根本无法辨明。细心倾听,能听到悦耳的银铃声,遥远得好似彼岸回响。
“哎,芬队!你们骑兵队比想象中回来得快嘛,呦后~”
还未见人,先听到女孩清脆的呼喊声。
“哎呀累死了,快给伙房的人说要几个热馕!肚子都憋了!”
“好嘞~等着啊!”
烟雾中闪过一个身影,随着这身影的消失,前方散放出炫目的阳光。
夕阳之下,一片坐落在雪山之间的黄绿色草地映入眼帘。群山矗立之下,几排茂盛的胡杨围绕着碧蓝的湖水,古铜色的夕阳映在水面上,显得恬静而柔和。一座高大的厂房坐落在湖边,不知为何烟囱并没有冒黑烟,只是冒出白色的热气,有许多白桦树如同栅栏般立在厂房四周,落叶在地上堆成厚厚的一层,使有些熏黑的厂房像教堂般静谧。
而在一小片绿色景致的前方,横七竖八插着一大片墓碑。如同剧毒一般,黑色墓碑所在之处寸草不生,像是宽阔而巨大的战壕一般,赤色的戈壁滩由这些墓碑钉死在地上,与绿洲划为明显的两个区域。肃穆如古战场一般,一些墓碑上还缠着残破的旗帜,风车般迎风摆动。
不知为何,一踏进这片隐秘的山谷地带,便感觉到一种沉重而熟悉的气息。
像是责任,亦像是宿命。
“欢迎来到‘不存在’的地区,402团驻营地——“寒林”要塞。”
揉了揉灯素凝的头发,金发的骑兵长官笑了笑。
“这里是为忌讳之人而设立的监狱,为禁忌之事物而战的要塞,守灵人的净土,亦是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