粼粼星光(1)

作者:辰栎 更新时间:2018/10/12 21:07:25 字数:3076

莫汐汐一辈子也忘不了七岁那一年。

刚从风筝店里率先跑出来的莫汐汐,跟那天的春天一样,,留着乌黑的娃娃头,绷着跳着就这么来到了朝夕路。她骄傲地举着一只巨大的燕尾蝶风筝,任那长到拖地的流苏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摇啊飘啊的,飘得莫汐汐在这个浅草绿色的春天里浑身痒痒,恨不得让风筝把她放上天去。

莫沧沧付了款,急急地追了出来。马路上人群熙攘,路边的老太婆叫卖着竹篮里的草莓。驾车的人哼着小曲儿,大开着车窗,让那刚刚回暖的风像那家里的小花狗的舌头似的一下一下舔进来。

莫汐汐背靠着电线杆,早就忍不住解开了那一卷风筝线。谁料“咕咚”一声,一卷线滑溜溜地溜了老远,汐汐一把拽回,却是越拽越远。莫沧沧瞧见了,只一戳她的脑袋,便提起裙子弓着身子去追那一卷吓坏了的线。

“吱——”

很多年后刺耳的刹车声仍让莫沧沧感到惊恐,它像一柄短小的飞刀迅速而准确地扎入心脏。当时莫汐汐还沉醉在和蝴蝶一起飞的幻梦中呢,直到听到莫沧沧凄厉的尖叫也没明白那刹车声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姐姐是真的飞了起来,然后她看见莫沧沧裹着长裙的美丽的小腿卡在车轮之间,像只破烂的玩偶。

人群的惊慌之中,莫汐汐呆呆地看着玫瑰红的液体大量地从姐姐的身体里渗出,像最冷酷的画家把颜料全部倒在了硕大的画布上。那一刻起她就怕极了红色,知道到了少女之后她也怕极了月经。

好像有谁把那一刻尖叫、呼救、吵嚷、咒骂的声音关掉了,莫汐汐晃了晃娃娃头,什么也听不见。然后她眨巴眨巴眼睛,扯着清亮的嗓子一迭声地哭叫起来: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

十三岁的莫汐汐就这样没有了双腿。

等到莫汐汐成了一个双腿修长的少女有点胆怯地踏进初中校门之后,莫沧沧没有继续念大学。她在家做了个自由撰稿人,兼任莫沧沧的监护人。很多次莫汐汐听到同学们一脸敬畏地提到撰稿人这类词语,总是忍不住不屑地笑:天知道莫沧沧靠撰稿拿了多少工资。一点也不浪漫,真的。要不是爸爸妈妈,别说莫沧沧,我都得跟她一起饿死。

或许也因为有个莫沧沧,爸爸妈妈才会心安理得一身轻松和朋友一起飞往澳洲。莫汐汐一直不清楚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据莫沧沧说是卖棉花之类的。哼,卖棉花!莫汐汐冷哼一声,要棉花中国多的是,不帮自己人卖非要到那该死的澳洲去帮金发洋鬼子卖棉花,莫非那些鬼子头发都是黄金雕的!

事实或许被莫汐汐不幸言中。我们当然不知道澳洲哪里盛产黄金,但事实就是,爸爸妈妈一个月寄来的钱,够她们三个月的所有花销。钱当然归莫沧沧管,只是莫汐汐一直怨她舍不得换一只大一点儿的冰箱,那些隔夜的剩菜常常会无处安放。

天气好的日子里,菜市场里的人们总会看见那个慢慢转着轮椅上街买菜的女孩。认识她的老太太总是会停下来:“沧沧,又来买菜呀。”然后执意要推着她走。莫沧沧很喜欢这些心肠很好的老太太,她们让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奶奶,还有爷爷,他们是那么迷恋种地啊,他们在那穷乡僻壤的村子里犁了自己的大半辈子对那新开垦的土地熟悉并且深爱得像他们的掌纹一样。沧沧也爱着那里。她的大半个童年,以及和幼小的汐汐捉蝴蝶的日子,总是在那个土包子一样的地方发酵出覆盆子果酱般橙红甜润的最初的味道。那时她的腿还是完整的,玉莹莹的,嫩藕一样结实的胖腿肚上常常有蚊虫叮过的大红包。汐汐爱抓蝴蝶,却又太小够不着,只会咯咯乱笑着胡乱挥舞沧沧给她做的网兜。她还爱赤脚背着小汐汐满山垄地跑,傍晚时分被爷爷赶鸭子一样赶回来……

莫沧沧顺着长及脚裸的白裙子一点一点摸下去,又触到金属的冰凉,于是闪电般把手缩回。她是装了假肢的,但是每次试着迈步时总是钻心的疼痛,伤口会有脓血流出,黏乎乎,很长时间也不结痂。她还是习惯慢慢推着轮椅。盖住脚的长裙子让他至少看上去是完美的。莫沧沧偶尔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自己只不过是坐在一百会动的椅子上。

莫沧沧无法回想梦魇般的那一天。但那段记忆却是生生地保鲜着,蛰伏着,在某一个暗夜,偷袭入睡的她。两年后她才敢去朝夕路上走走,马路上依然充满了人声和喇叭声,那个春天刚吐出新芽的小叶梧桐现在已是枝繁叶茂,在被知了唱躁的日光里宛如日琢。路边的老太太也不在了,原来那家风筝店也改成了一家李宁专卖店。路面上早已没有丝毫的血迹,雨水恐怕早已将它偷偷洗去。世界只悄悄地搞了个恶作剧。

当时她的腿部止了血后,白的的床单还是绽放了一朵惊心动魄的死神之花。脸色苍白的莫沧沧拼命扯过被单,慌乱地盖住。大量的血,从她身体的某个隐**隐隐涌出。在他一阵阵的昏厥和剧痛之中,莫沧沧第一次迎来了作为少女的生命。

多好的礼物呀。莫沧沧苦涩地想。我的青春一见面就送我一份开门红。

莫沧沧决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她想,咬了咬牙。

作为一个日渐成熟的女子,莫沧沧的青春并不干瘪,反而更有青青葡萄般的晶莹润泽和微微的酸涩。这样初生的美好让人们都感到惊讶,甚至让莫汐汐都感到隐隐的嫉妒。

可怜的孩子。卖菜的老太太注视着莫沧沧的背影摇头叹息。末了又补一句,多好的女娃娃。

奶奶怎么不要她做孙媳妇?旁边一个大妈打趣。

你要不要?老太太厉害地回敬。于是都笑了。

莫汐汐回来时,莫沧沧正在给欣欣向荣的爬山虎浇水。爬山虎是莫沧沧种着的,它们在每年的的春天都冒出翠绿鲜亮的芽,一咕噜一咕噜地往上长。他们已经霸占了二楼宋爷爷家的墙,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窗口。宋爷爷心里心疼这姐妹俩,便仍它鲜鲜活活地爬着,他还老邀请这对姐妹来参观他新收集到的蝴蝶标本。

“汐汐,回来啦。饭在桌上,你先进去吃。”莫沧沧放下喷壶,用小臂擦了把汗,把轮椅转了个方向。瘦瘦的小乖“咪”地唤了声,跳上莫沧沧的膝盖。

莫汐汐照旧一声不吭地进门。

两菜一汤。莫汐汐实在不明白,莫沧沧是个烹饪好手,却每次只烧这么几碗菜,还弄得这么素淡。她打算把我吃成骨头都是舍利子吗?汐汐有点厌恶地想。

桌上,趁着嘴里含着一口汤,莫汐汐咕哝了一句:“莫沧沧,明天家长会。”说得很快,多希望她没听见。

“什么?”莫沧沧迷糊了一下,但旋即就听清了,“好的,我去。”

莫汐汐只好在肚子里憋着一股气,把碗碰得乒乓响。

莫汐汐好几年没有叫过莫沧沧姐姐了。大概是父母走了以后吧。那年沧沧初二。

爸爸妈妈早提过要跟一个朋友去澳洲,却没把这事提到议程上来。那天莫汐汐回到家,莫沧沧对她说,他们去澳洲了。下午三点的飞机,没时间跟你说再见了。

当时的汐汐还背着个Hello Kitty 的迷你小包,她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很夸张地大笑说,姐姐,你再骗我,我差一点就相信你了!她嘟起嘴办了个很丑的鬼脸。

是真的,汐汐。他们叫我好好照顾你,他们说可能要很长时间不回来。汐汐看着姐姐这么认真地说,再一次愣住了。

他们……他们怎么不跟我说声再见呢?我是他们的女儿啊!莫汐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叫道,终于掉下两颗滚烫的泪珠。

莫沧沧忙摇过轮椅,挽住汐汐的脖子,柔声说,汐汐,他们也是被那个朋友临时通知的呀,他们也没法,只好让我转达一声再见了。放心,爸爸妈妈不在,姐姐在呀!

莫汐汐用手糊着脏兮兮的泪水,突然不知哪来的刁蛮,用力甩开姐姐的手,用尖得不像莫汐汐的声音叫道:“莫沧沧,我不要你照顾!”

黑暗从爬山虎的西面开始蔓延了。莫汐汐坐在房间地板上,看不清房里爸爸妈妈笑得很开心的照片,世界被一团一团堵着气的黑暗包围了。遥远的灯像节日的小彩灯,一盏盏快乐地亮起来,那是毫无力气的光明啊。

后来莫汐汐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像演戏似的歇斯底里,矫情地甩开姐姐的手,还嚷嚷着情人间吵嘴才说的蠢话。是父母当面和她说了再见而没和自己说吗?是觉得让一个残废照顾自己太窝囊了吗?或者仅仅是无处发泄的一店点小心眼的留恋?还是前几天宋爷爷的儿子夸莫沧沧比她漂亮……

我可没叫错,莫汐汐拼命地想,她就叫莫沧沧呀!

接着她又忍不住想:她的背影刚才在干什么呢?在哭吗?

emmm这是木乐乐我的最后一次挣扎【磕头下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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