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汐汐铁青着脸去自行车棚牵车。离放学时间还早,但她可不想傻乎乎地在家长会上陪着莫沧沧一起丢人。
爸爸妈妈离开的几年里,所有的家长会都是莫沧沧参加的。汐汐长得像爸爸,可莫沧沧是活脱脱一个妈妈,有着更加好看的眼睛和乌黑浓密的睫毛。但汐汐却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倔强的下巴。数不清的人说过莫沧沧优雅美丽,这样的评论后往往加一句:唉,只可惜呀……
对,就是可惜呀,她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呢。莫汐汐赌气地想。要是她的腿没残,人们见了她就会把我迅速遗忘吧。还好……莫汐汐被自己恶毒的念头吓了一跳,继而自嘲,人家的腿早没了,我可没咒她什么的。
然而每次家长会莫汐汐都恨不得把腿借给她。莫沧沧本来会成为焦点的,一定的,人们都会说,莫汐汐的姐姐长得像个仙子一样,其实莫汐汐也长得不赖呢……汐汐越想越泄气。铁青着的天空开始吹下几缕雨丝。莫汐汐抬头看看,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
家长会上老师总是故意流露出过分的惊讶:这是……啊,你好你好……你为什么会……唉,挺惨的,疼吗……而莫沧沧就像是答电视采访般优雅得体地满足人们的无聊和好奇。有几次莫汐汐·不得不在场,手在座位下无声地撕一张草稿纸碎片,老师问一句她心里畅快淋漓地骂一句:管你们屁事,你们这群伪君子……人家腿没了你们只爱管闲事……有种自己去断条腿试试……骂了一遍又骂姐姐:莫沧沧你白痴,人家拿你耍呢!……谁叫你理那群疯子,自作孽!……这样骑在秒针上滴滴答答地煎熬,熬到家长会好不容易结束了,莫汐汐的脸色总像是要呕吐。
还好这次是学生可自愿参加的。有谁会去啊?……
“嘿!汐汐!”背后淌来小溪一样快乐的声音,“想什么呢?”
莫汐汐安慰地看到,许筱也提早出来牵车了。“怎么,你也没去?”
“那破玩意儿!好学生都在,巴巴地等着领小红花呢!”许筱冲她神秘地眨眨眼,“跟你说啊,林可儿也在。一当上什么学习委员就觉得抱住老佛爷的脚了,切,什么烂角儿!”
“……真恶心。她那个粉红色的发夹比她的媚眼还恶习。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班花了不成?”莫汐汐有说不出的厌恶她。嗓子恰得细细的,比我家的小乖还嗲。她一想到她对男生说“哎呀,你踩到我了嘛”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哦,对了,你是没有见到她看你姐姐是的眼神!一看到那银光闪闪的轮椅,就像见了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似的。”许筱在莫汐汐身边慢慢推着车子,“我看她是眼红了,她再挤出点气质来,也没有你姐姐的十分之一吧。”
一块乌云忽然罩下来。雨点零零落落地砸得人心慌。路边的梧桐枝沙沙地开了又合,似吃了**后的狂舞。
“许筱,这次我逃不掉了吧……三次月考的成绩我都没敢告诉我姐……”莫汐汐深深地咬紧了下唇。
“啊——汐汐,你姐姐不会对你凶吧——”
“不知道。唉……不清楚啦。烦死了——高二的成绩一直在下滑……”
“雨下大了,快骑吧!”
雷声殷殷地滚过这个尘土飞扬的世界。稍纵即逝的闪电似乎还有大开杀戒的决心。
莫汐汐靠在窗边。雨点像子弹一样攒射着玻璃,很快外面的灯光也湿漉漉地迷糊了。一阵一阵刷白的水汽顺风飘过去。
汐汐蜷着身子,抱着小乖。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小乖的眼瞳绿晃晃的,流过水波的光,想神秘的天体。莫汐汐已经有点饿了。莫沧沧应该还不会回来吧,下这么大的雨。汐汐把脸埋在小乖柔软的毛里,感受得到一颗小小的心脏轻轻地跳动。这让莫汐汐觉得很温暖。她拱了拱小乖的脖子,猫咪很舒服很轻柔地叫了一声。
“小乖小乖你真乖。”莫汐汐用闷闷的声音说。
小乖不小了,差不多有六岁了吧。一到夏天就换毛。这还是从奶奶家抱回来的,奶奶的老猫一生就生了五只毛茸茸的小猫崽。
奶奶以前还养过一条狗,莫沧沧还把我抱到它背上骑过呢。莫汐汐有点出神了。
这是莫汐汐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这么快回来了?莫汐汐猛地站起,呸呸涂掉嘴里的猫毛。小乖摔在了地板上,愤怒地吼叫。
“汐汐,开开门,,姐姐有话跟你说。”又是一贯的风格。不就是那几句话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莫汐汐恼怒地想。
“汐汐?”莫沧沧的声音开始急了。我今天就是不给你开门,看你怎么样。我不想听你讲话不想听就是不想听……莫汐汐赌气地又一屁股坐下。
小乖听见了莫沧沧的声音,幽灵一般蹿到门边上,用爪子抓挠门板,一边喵呜喵呜地叫。“臭小乖。”莫汐汐骂了句。只跟我姐姐最亲,你这小坏蛋。看我下次还买鱼头给你吃。
莫汐汐可以想象姐姐被关在门外是怎样的生气和无助。汐汐不急。她想,我考试考砸了我还要一个人生闷气呢。真烦。我就喜欢一个人在黑暗里,哼。莫汐汐觉得黑夜是太神秘的故乡。谁也看不清别人的脸,谁又知道对方的姐姐是个残废。只能听声音,声音是多么让人踏实的东西啊!
“莫汐汐,姐姐叫你开门,你有没有听见?”莫沧沧是真的很生气了。莫沧沧很少直呼莫汐汐的全名,叫莫汐汐说明汐汐实在太胡闹了。
莫汐汐一点一点咬拇指的指甲,有一点一点吐掉。她犹犹豫豫地走过去,飞快地把门拉开。
莫沧沧一扭身摔倒的样子像只飞不起来的绿蝴蝶。脑袋嘭地磕在柜子上。轮椅被失控的假肢一勾,全倒在了莫沧沧的腿上,两只轮椅还冲着天花板转啊转。
莫沧沧是刚站起来伏在门上听动静。
莫汐汐吓傻了。她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那笨重的轮椅,听见呻吟才发现踩到了莫沧沧的手背。她连拉带扯地把姐姐拖到了床上。莫沧沧浑身湿透了,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好像在雨中赶了一段路。她的睫毛也是湿淋淋的。
莫汐汐触摸姐姐额头的淤青低着头小声地问:“疼吗?”
“不疼。”莫沧沧轻松地说。
莫汐汐假装轻松地说:“还好只是假肢坏掉了,莫沧沧,做你的腿也真够倒霉呀。”她勉强地笑了笑。
然后莫沧沧感到有液体滴在她的手背上,“啪”,“啪”。她慌忙坐起来去看汐汐的脸。莫汐汐却只给她一个背影。
莫汐汐死死盯着小乖,用很坚强的透着哭腔的声音说;“莫沧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
小乖自顾自专心地用小舌头舔着莫汐汐滴下的眼泪。
莫汐汐像小乖一样熟悉生命里的每一个夏天。阳光调到了最晶莹的亮度。密布的云随渐渐平息的黄梅雨悠悠散去,还给湿漉漉的植物一片蓝澈。小乖在墙根下叼杂草,尖尖的小耳朵一隐一现。旺盛的张开每个毛孔呼吸的爬墙虎偶然甩下一片叶子,下吓得小乖跳起来,嘴里还斜叼着半只凤仙花的小苗。
年年的夏天都只有一个名字。但对一只等了十七年的蝉来说,见证它新生与死亡以及它那飞蛾般短暂的辉煌的夏,它唯一的一季夏,有着最美好的发音。莫汐汐呆呆地看着一只空蝉壳的裂纹。她知道在这绝望的罅隙间一个女孩曾这怎样努力捋平皱皱的翅,为的是在亮出歌喉的一刹那凌空。她不美丽但是她有接近天使的飞翔。
一个女孩……莫汐汐想想觉得很好笑,难道一定是只雌的吗?在她心中,似乎只有喜欢黑夜喜欢星空的女孩可以让时间记住自己十年的等待。
时间记住了吗?时间都不知道莫汐汐是谁。
宋楚飞。莫汐汐不知不觉又念出了这个名字,慌忙得连忙左顾右盼,一头扎进书房。可是夏天苏醒的风已经听到了,于是满墙的爬山虎跟着微微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