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拖车少年的悲催人生
坐落在树林后的广大庭院里,是一排排宜人的素色教学楼,翠绿的藤蔓拥抱在走廊的木制栏杆上,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不时传出老师教课的声音。
又是一个呆板的上午。
望着讲台上的那个中年谢顶男,束重山想到。
(真想在他脑袋上放些蚂蚁啊……说不定蚂蚁还会打滑的。)
借着窗外阳光的照射,不停在黑板上写着板书的中年谢顶男正播洒着汗水,汗水顺着光滑的后脑门飘然而下,划出一条条略带油污的轨迹。
看看身边那些吊儿郎当的同学,有的架高了书堆大嚼着零食,有的则把手伸进课桌玩着手机,旁边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位胖子同学?别误会,他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画漫画。
日子真是无聊啊……快点放学吧。
摸着课桌里的玻璃瓶,里面的甲虫正用那巨大的钳子敲击着瓶壁。
(嘘……等下课,下课了放你去树上觅食去。)
仿佛用心灵在沟通,束重山用手指轻戳了几下瓶壁当做回应,甲虫好像明白了似的,乖乖躺在瓶底扑扇震动着透明的翅膀。
(怎么今天的下课铃声还不响?)
束重山同学现在很无聊,无聊得只能拿笔记本扇扇风,顺便左手扣着橡皮往旁边弹去。
——啪!
被打到的前排同学愣愣地回了一下头,高大的背影震慑人心,但配上这副黝黑老实的脸就一点儿也不吓人了。
前排同学啥也没说,就只是默默回过头去,由后背下面伸出一只手来,比出中指。
靠!
趁中年谢顶男还在奋笔疾书,偷偷站起来瞄了一下前排同学……他竟然在课桌里打十字绣?!
“喂!束重山!”
一声断喝由前面响起。
……糟糕。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抬起那呆板的头,透过厚得遮住眼睛的额发,果不其然——做板书的谢顶男回过头来了。
“……我刚才讲到哪里,你来念一下。”
谢顶男带着坏笑,一手叉腰一手撑着讲桌,正等着看好戏。
束重山拿起桌上的课本,那些熟悉的母语构筑成的重重堡垒正对着自己竖起长矛,嘲笑着自己的无能。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
后排的兄弟正小声给予提示,束重山赶忙大声复读起来。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
“……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
“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
像复读机一般呆板地复读着,束重山强迫自己把眼睛钉在课本上,虽然眼前的那些汉字正变着法子扭动着、狂舞着,但只要后面有人提示,那么凭借着这双灵敏的耳朵,我束重山嘿嘿——
“后面的李永明,闭上你的嘴!”
谢顶男又是一声断喝,“谁叫你给他念的?啊?!你不想上了是不是?”
虽然看不到,但后面的兄弟肯定只能把课本立起来,悄悄对谢顶男的暴政予以无声的讽刺——比中指。
“束重山,继续。”
“……”
脸上流下豆大的汗珠,束重山拼命想把课本上乱窜的字抓住,但怎样憋红了脸撑圆了眼,依然只是徒劳。
“子……婴……孤立……无……无……援?”
拼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束重山感觉到脑浆一阵阵翻腾,附近朗朗的读书声渐渐拉远,倒不觉得天气有怎么热了。
“危险……弱……无……无……车?”
“好了好了,停下,等你读完咱们都放学了!”谢顶男把眼往上一翻,做出个噎住了似的翻白眼动作。
随着这谢顶男嘲笑人的夸张动作,前排的那些‘好’学生爆发出一阵阵附和的笑声,好似看到红旗插到白宫顶儿似的激动。
(今天的小丑戏活动结束了?)
叹了口气,正想坐下时,谢顶男却走到课桌前面来。
“我说束重山,有阅读障碍就别勉强自己嘛,老老实实去残疾人福利院念书好了啦?”
“……”
不能发怒,不能发怒啊重山!
“唉……看你那老爸给学校捐了这么多钱,外加你漂亮年轻的老妈那么恳求我们,才勉强让你念到高二,难不成已经是极限了?”
谢顶男的口水淋在课桌上,束重山只能盯着那些亮晶晶的水点儿,攒紧拳头。
“没事没事,重山呐,不读书了可以去你爸的林业局上班嘛~一辈子混混饭碗还是不错的。”
带着讥笑的话语,像烟头一般朝着心口扎去。
“要不,去妈妈的花店里当伙计,也是不需要读书的嘛~”
啊啊啊啊啊,实在是憋死了!受不了了!
“教、教导主任老师!”
束重山大吼一声,吓得中年谢顶男往后一缩!
“报、报告教导主任老师,我、我我,我还是想……想读书!”
一激动就口齿不清,束重山差点把读书说成“涂书”。
“……哦。”
看着束重山瞪大的双眼,谢顶的教导主任也有些挂不住脸了。
“嗯,咳!”
装腔作势地一声咳嗽,他重新恢复到所谓“镇静”的成熟表情来。
若是束重山这小毛孩儿告到他爹那里,那我们这吃老师饭的人……可不好对付啊……
心里琢磨着这小九九,谢顶教导主任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整了整嗓音。
“呃,其实呐,学校已经有了新的方案——针对学习很‘困难’的学生们,和学习积极性不高的学生们,学校将特别开一个班级,选拔具有耐心和独特教学方式的老师来进行教学。”
一手搭在束重山肩上,谢顶教导主任勉强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表情。
“所以呐,重山……你懂的,我们做老师的也希望学生能受到平等的教育——可不是差别对待呦,那你父亲林局长那边,咱们就不需要特别通报了吧……”
束重山装作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
反正就是要让这毛孩儿混完高中,结束‘义务’教育不就皆大欢喜了?教导主任心里这样一盘算,立刻觉得自己好像是决策了件国家大事般,领导自豪感油然而生。
而束重山呢?只能低着头一言不语。
在这时候,走廊上的铃声划破宁静,震得玻璃窗都颤抖起来。
“好了,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下课吧!”
随着教导主任一甩头,几滴金龙鱼色拉油般的汗珠再次飞起。
下课时光总是很快乐,快乐而又短暂,悄悄把甲虫放生的束重山这样想着。
看着甲虫振翅飞向远处的绿色树丛,束重山撩起额发,露出继承自母亲的姣好脸庞,和明显缺少日晒的嫩白肤色。
好想逃离学校这个大监狱啊……
“我,好想,变成一只嘛小蜻蜓呀~”嘴里哼着不知哪儿来的小调,却被一个人影挡了过来。
“怎么了重山,装啥文艺青年?”
瞟了一眼,原来是刚才坐窗边画漫画的胖子。
“唉,惆怅啊……”
“惆怅什么?又不是你一个,我,还有小明儿,大黑子都一起呗,去那啥实验班?”
胖子“啪”一声撕开一包零食,抓了一把便往嘴里喂去。
“给我来点儿。”
一只手伸进胖子拎出来的零食袋里,抓出一包干脆面大嚼起来的长发男,就是坐在束重山后面的那位帮忙的仁兄,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重山前排的黑大个儿。
“唉,昨天晚上都没吃饭,一直帮老大修车呢。”
胳膊肘碰了一下束重山,长发的这位兄弟——李永明,抹了抹嘴上的沫儿,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脸上还有些油污。
他家是开修汽车的,老大就是他爹,爷儿俩过得还凑合。
“哎我说大黑,你说隔壁班的那个苏小小,对就是从南方沿海转过来的那个美女,那芊芊素腿漂亮的,那个白那个嫩~”
一旁的大黑还是继续着十字绣,真想不出那粗壮的指头能灵巧地编出这样精巧的图案。
(唉……为什么我身边就你们这群损友……)
束重山眺望着不远处的另一幢教学楼。
与这边相比,那幢教学楼更加优雅,青翠的爬山虎盘在圆形柱上,红砖绿瓦的巴洛克式小洋楼造型,外侧簇拥着一排低矮的灌木,与这边的普通教学区分隔开来。
那里也是实验班,不过这个‘实验班’有几个别名——火箭班、奥赛班、天才班,随你怎么叫,那是高分者的空中乐园,普通学生可望而不可及的贵族领土。
集中所有注意力,隔着那层朦胧的绿色,束重山在寻觅着一个身影。
——有了!
与普通学生不同的白色西装款校服,洁白的衬衣衣领上打着代表天才的金色领带,紧贴着身形的制式短裙,衬托出少女们玲珑有致的身材,正是花季雨季的时光,在那郁郁葱葱中,女孩们不时浅笑着谈论着什么。
只有一个,重山的眼中尽是她的倩影。
前额的刘海被轻盈地梳理至耳畔,缀着芍药花图案的发卡如粉色风铃般摇曳在秀发中,微风中翩翩起舞的齐肩黑发,如脂如玉般脖颈若隐若现,恍如吹散了那毒辣的暑气,少女那娇嫩的樱唇,不时同身旁的女同学说笑着什么。
一时,如同拂过的风都好似醉了,缠绵在夏影中不肯离去。
那便是我爱恋着的人,束重山心里一阵阵地萌动着,少女好像梦中的星月般遥远。
桐依佩,是我的青梅竹马,同样环境下长大的人,境遇却天差地别。
东林高中第一才女,无论任何事情皆为完美,无暇的碧玉,桐依佩是怎样赞美都不为过的美人,而自己呢?
重度阅读障碍症,怎么拼命学习也及格不了,补考王,身材近乎二等残废的一米六,阴沉而又内向的我,拖车大帝束重山。
对面的女孩好像感觉到了投向她的眼神,抬头眺望这里,像是瞥见了束重山。
脸腾地一下红了,束重山赶忙摸了摸前额的刘海,想遮住看向她的眼睛。
在很短的时间内,桐依佩那完美的脸上闪出一个不屑外加“你白痴啊?”的复合表情,翻了个白眼,立刻转身同其他人走进教室里去了。
使劲浑身解数,拼命想呆在这喧嚣的学校里,也只是为了每天这相隔天地般的一瞥。
“重山?你在愣什么?”
胖子用漫画书拍了拍束重山的脸。
“啊?哦哦,没、没什么。”
束重山赶忙把思想拉回现实这里。
啊啊,你真是太傻了,傻得无可救药啊束重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或许自己连癞蛤蟆都不如吧……我就是个蜗牛啊。
心里这样想,但仍旧忍不住要去看这一眼,明明是连放学时间都不一样的两人。
正在这样想着的束重山,无意间瞥了一眼校门口。
薄薄两排枝叶稀薄的树林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飞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老鼠吧?蹿得这么快?)
念头一闪而过,束重山也没有在意。
(不过……呃,好像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