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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唔……』
士道发出轻声低吟,微微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只花了几秒。可清晰之后的景象,反而让他更糊涂了。
他躺在一张像是床的东西上。床是稻草扎的。再往四周看,墙壁是稻草堆的,天花板也是稻草铺的,整个人像躺在童话插图里。
『这里是哪里啊……』
士道皱着眉坐起身,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他察觉到自己行动不便,低头一看,不知为何,自己竟穿着一件厚重的布偶装。
他扭动身躯费劲地把布偶装剥下来,拔掉罩住头部的头套。头套挂着他的脖子拽了两下才肯脱手,拿在手里端详,赫然是肉色的外皮、折起的耳朵,还有一只很有辨识度的大圆鼻子。
『……猪?』
猪布偶装配稻草屋,士道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还没等他把荒谬的念头理顺,一阵狂暴的气流呼啸而过,头顶与四周的稻草屋瞬间被掀得七零八落,整个人也被强烈的风压掀翻在地。
『痛死我了……搞什么啊?』
他揉着头坐起来,然后僵住了。
一道巨大的影子罩在他身上。茶色的毛,滴着口水的尖牙大嘴,一双放光的眼睛。那东西比士道大一圈,还挺着身子用两条腿走路。
『──嘿嘿嘿,发现一只看起来很好吃的小猪了。看我一口吃掉你!』
大野狼用夸张的动作舔了舔嘴唇,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士道头上。
『等一下,你冷静一点。我……』
『嘎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讲道理的方式非常直接。士道连滚带爬地冲出废墟,身后的大野狼迈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却锲而不舍地追。
小猪布偶装,被吹毁的稻草屋,追着他不放的大野狼。
『──三只小猪吗!』
士道一边在原野上狂奔,一边喊出了脑中浮现的书名。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是……
『我是第一个被吃掉的猪大哥吗!』
『别跑,小猪啊啊啊啊啊!』
不幸中的大幸,是这只用两脚走路的大野狼跑不出四脚兽的速度。但士道的体力也快见底了,肌肉发酸,心肺哀鸣。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有一间小房子。
不是猪二哥那种简陋的木房。士道明知无礼,还是撞门进去,反手把门锁死。
『呼……呼……呼……』
他背靠着门喘气,下一瞬间,房门咚咚作响。大野狼又敲门又抓墙,闹了一阵,声音才渐渐远去。看来是破坏不了砖房,放弃了。
『得……得救了……』
士道瘫坐在地上,忽然想起《三只小猪》的最后一幕。大野狼破坏不了砖房之后,是走烟囱进来的。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屋子的里间传来细小的回应。
『有……有人在……请问是哪位?』
这声音耳熟。士道皱着眉探头往里看,然后看见了一头波浪长卷发、左手戴着兔子手偶的娇小少女。少女穿着白衬衫和花边裙,外面罩着一件附红色兜帽的斗篷。
『……!士……士道……!』
『喔!士道!终于遇见熟人了!』
四糸乃和“四糸奈”瞪大了眼睛。士道松了口气走进房间,然后看见了床上隆起的、盖着棉被的形状。
『四糸乃、四糸奈,太好了,你们没事啊。』
『是……是的……士道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可是可是,士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嘛……我也是一睁眼就穿着布偶装,然后被大野狼追着跑……你们这身打扮是?』
『不知道……回过神来就穿成这样了……而且,还被吩咐要去外婆家跑腿……』
『就是说呀。而且好像也无法使用灵力和天使,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到外婆家了。』
士道的额头渗出汗来。小红帽来到外婆家的时候,外婆已经……
就在这时,床上的棉被攒动起来。
『……哎呀,小红帽啊,有客人来了吗?』
那声音中气十足得完全不像位老人。
『是……是的。那个……外婆,我差不多该走了。我把面包和葡萄酒放在这里喔。』
『啊啊……小红帽真乖,是个乖孩子呢。不只自己送上门来,还带了个看起来这么美味的小猪给我!』
棉被掀开。帽子、眼镜、睡衣,乔装成外婆模样的,怎么看都是刚才追杀士道的那只大野狼。
『呀……呀啊啊啊啊!』
『呜噫!外婆变成野兽模式了!』
大野狼剥掉乔装哈哈大笑。
『喔喔喔喔!好久不见啦,小猪——你以为你顺利逃掉了吗?』
『你是刚才那只大野狼!怎么会!』
『哈哈!在“这个世界”里,你还在说什么傻话啊!算了,总之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生吞下肚吧啊啊啊啊啊!』
『四糸乃、四糸奈,快点逃!』
士道牵起四糸乃的手踹破家门,再一次跑进原野。但这次没能跑多久,他的双腿一软,当场摔了个狗啃泥。
『士道!』
四糸乃想要扶他。头顶上,巨大的影子已经罩了下来。
『看来,你们逃不掉了呢。』
『四糸乃!快逃!』
『怎么可以……!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跑……!』
『呀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的友情真是感人啊。那我就不客气,两人一起……享用啦啊啊啊啊啊啊!』
大嘴当头罩下。士道把四糸乃抱进怀里,咬牙等待疼痛。
然而,等来的却是金属摩擦声、数声枪响,和大野狼的惨叫。
『唔……你们是什么人!』
士道抬起头。两名少女站在他们身前,一个穿华丽的无袖外褂配裤裙,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一个穿黑色长大衣,双手举着白银手枪。
『!十香!还有──二亚!』
大野狼的毛皮上多了几道刀痕和枪眼,可它半点怯意都没有,反而压低身子发出低鸣。
『哼!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但很有意思嘛。我就招待你们到我的五脏庙里参观吧!』
『……啧!皮还真厚呢。比力气对我们不利。』
二亚一脸嫌麻烦地低喃,然后瞄了十香一眼。
『十香,你可以把挂在腰上的糯米丸子扔一颗给那家伙吗?』
『唔?你说这个吗?』
十香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一颗丸子,扔向大野狼。
『我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丸子精准地滚进大嘴。大野狼一脸疑惑地咽下去,然后,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家伙,端端正正摆出了一个“坐下”。
『哎呀,小猪和小红帽,刚才真是对不起啊。我也是因为太饿了才会那么凶暴……』
士道呆若木鸡。二亚嘿嘿一笑,拍了拍十香的肩膀。
『不愧是桃太郎牌糯米丸子,对犬科动物立马见效呢~~』
十香的打扮正是那副模样。无袖外褂、绑腿、额上发亮的护额,腰间挂着装丸子的袋子。大概是混合世界里知名度高的角色容易浮到表层,她被分配到了日本第一的桃太郎。
『……不过,糯米丸子是这样用的吗?』
『别那么计较嘛。反正得救了,这样不就好了吗?』
二亚耸了耸肩。十香把长刀收回鞘中,朝士道莞尔一笑。马尾和护额莫名地适合她。
『不……没什么。对了,二亚,这里究竟是哪里啊?我们是被〈神蚀篇帙〉吞噬了吗?』
士道询问后,二亚面露难色地低吟了一声。
『虽不中亦不远矣吧……我们是透过〈神蚀篇帙〉这个管道来到这里,这一点肯定没错,但并不是来到〈神蚀篇帙〉本身当中。真要说的话,算是来到〈神蚀篇帙〉创造出的、类似“邻界”的超小规模空间吧。』
『邻界……!』
『不是啦,只是说大致区分的话,它的性质比较接近这样的表达方式而已。简单来说,我们是被困进与外界隔离的空间里了。』
『那么,四糸乃她们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打扮?』
『嗯……所谓的【幻书馆】,就是以人的想像、幻想,描绘出来的故事为基础,所打造出来的空间。说得简单一点,这里是〈神蚀篇帙〉收集而来的全世界的“童话”所混合而成的世界。被吸进这个世界的我们,也进入了那些“故事”当中。』
『“故事”……』
『没错。少年你看起来打扮满普通,不过……你应该有想到什么头绪吧?』
『我醒来的时候穿着小猪布偶装,被大野狼追赶。』
『那是怎样,《三只小猪》吗?咦,你为什么脱掉布偶装啦?真想看看你那副模样呢~~』
『少……少啰嗦。』
士道环顾四周。三只小猪、小红帽、桃太郎,唯独二亚的黑色大衣加双枪看不出出处。
『二亚,话说,你是什么故事的人物啊?』
『你说我吗?是《SILVER BULLET》的法蒂玛啦。』
『《SILVER BULLET》……不是你画的漫画吗!』
『呵呵呵,创作是没有樊篱的,少年。当然,知名度高的故事出现在表层的可能性较高,所以必定会出现许多以前的童话故事。但我毕竟是作者嘛,所以“故事”便根据个人的“机缘”而具体显现出来了吧。』
『是……是这样吗……』
士道接受了一半,脑子还剩下一半是糊的。但他抓住了要紧的那件事。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失去了意识。你知道我们来到这里多久了吗?要是就这么干耗着,基地那边……』
『好了好了,切勿焦急,少年。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才行。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逝得比外面的世界还慢,所以事态一时之间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是……是这样吗?』
『嗯……不过,既然得找出离开这里的手段,我们也不能拖拖拉拉。最确实的方法是威斯考特使用〈神蚀篇帙〉,再次开启路径。』
『喂……喂喂……』
把希望寄托在抓他们的敌人身上,怎么想都不对劲。况且对方真要放人,恐怕也是在目的达成之后。
『除此之外,就只能寻找看看有什么角色人物能够从内侧打破世界了吧。像是从故事中跑出来的主角,或是干脆寻找无所不能的超人帮忙。』
『有……有这种刚好符合我们需求的角色吗?』
『这个世界里混合了许多古今中外的“故事”嘛,我想某个地方应该会有。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就算真的找到,也不晓得他愿不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士道吐出一口长气,把心绪按回原位。
『──总之,先去找其他同伴吧。琴里她们也跟我们一样,被送到这世界的某个地方了吧?如果不是大家一起回到外面的世界,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士道,要怎么找到其他人啊?』
十香交抱双臂。士道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始终保持沉默的大野狼慢慢举起了爪子。
『那个,你们该不会是在找跟你们一起来到这世界的其他人吧?』
『咦?嗯,对啊……没错。』
大野狼一改先前的凶相,变得彬彬有礼,还咚地拍了拍胸口。
『那么,我的鼻子也许能派上用场。在这个世界,你们可说是异物,有着特殊的气息。只要循着类似的味道寻找,搞不好能找到。』
『……!真……真的吗?』
『喔喔!真有你的嘛,大野狼!』
十香开心地摸了摸它的头。大野狼大概把喂它丸子的十香当成了主人,欣喜地低鸣起来。
『──那么,我们立刻出发吧。我闻到北边城下一带有淡淡的味道。』
『好,拜托你了……』
士道撑着膝盖站起身,脱力的双腿晃了晃。大野狼意志消沉地垂下耳朵。
『对不起……是我害的吧。既然如此,我就负起责任运送小猪,也算表示我的歉意。来,请进到我的嘴里吧。基本上我都是直接生吞猎物,不会咀嚼,等一下再吐出来就好。』
士道一语不发地用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