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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路,越走越安静。
城下的喧闹与反派的嘶吼被远远甩在身后,茫茫雪原在低垂的夜色下漫无边际地铺展。几座风车的黑黢剪影立在远处的冻土缓坡上,伴随着呜咽的风声极其缓慢地转动。结了薄冰的窄运河两岸,错落立着低矮干瘪的红砖平房,细细的白烟从烟囱里笔直地抽向灰白的天空。
『咦?!那是——』
走在最前头的十香忽然停下脚步,有些惊奇地指着前方。
风车坡下的雪坑里,一个身形娇小的单薄身影正微弯着腰,漫不经心地把几块干柴垒进一辆粗糙的小木推车。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寒酸的粗布短衣,裤脚上缝着粗针脚的旧补丁,与那身穷酸行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绑成公主头的柔顺白发,由一根鲜艳的红色缎带系着在风雪中微晃。
这处让众人陷入苦战的童话世界,对她而言显然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单手搭在木车把上的身姿从容自若,仿佛只是信步走到郊外看了一场雪。
士道庆幸的松了一口气,也总算明白这一路为什么所有反派都缩在街口,没一个敢往北边来。
直起身的白发少女像是察觉到了动静,迎着风雪抬起手,极其随性地朝他们招了招:
『哟,稀客啊。大老远顶着暴风雪晃悠到咱的地界,难不成是专程来赶大教堂画展的么?』
『雪樱!还有……』
士道快步迎上前,然而视线刚往下移了一寸,嗓子眼就像被冰碴子噎住了一样,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雪樱脚边的冻雪堆里,正安安静静地趴着一条大狗。
一身蓬松顺滑的金毛,长长的犬耳耷拉在两侧,脖颈到前胸结结实实地套着一套运送奶罐用的粗厚旧牛皮挽具。听见踩雪的脚步声,它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张任谁看都无比熟悉的精致脸庞,以及一双写满了“休得多言”的沉静眼眸。
『……织、织云?』
『是我。』
狗开口了,语调波澜不惊,字正腔圆。
『噗……咳咳咳!不是,织云,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入乡随俗。』
织云面无表情地言简意赅,顺势用前爪把卡在肩窝的皮带往里收紧了半分。
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仿佛士道要是再多嘴追问半句,她就真当场拉起板车在雪地里跑给他们看。
『……窄运河,小木车,风车雪原,还有一个在雪地里拉车的金毛。』
二亚把大衣领子又竖起来一寸,声音压得很低,
『《弗兰德斯的狗》。士道,你听说过吗?』
『好像……在图书馆的绘本区见过。』
『那你记得结局吗。』
二亚盯着雪原上那个垒柴火的白色身影,
『少年尼洛,无依无靠的孤儿,从街头救回一条被打得半死的流浪老犬,一人一狗拉车运奶,相依为命。最后他拼尽全力画出的作品被人唾弃,在雪夜里抱着同样冻僵的狗,倒在没揭开的画作前面,冻死了。』
二亚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颇为寂静的风雪地上,足够所有人听清了。
士道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把谁打扮成尼洛不好,偏偏是雪樱。
他这样想着。
雪樱把最后一块干柴码上木车,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头也没抬:
『选书挺有品位啊。可惜咱画画水平不行,大教堂画展就不去凑热闹了。』
『……织云小姐,你自己拉车这个,也算入乡随俗吗?』
『......角色扮演嘛......』
织云轻声应了一下,原本她还觉得威斯考特那家伙选的角色还行,在这里她还能依偎着雪樱互相取暖。
『但是,那家伙原来这么恶趣味的吗,我还以为他是理解了我对雪樱姐的感情……』
『一般来想,这种角色分配都是带着恶意的吧——冻死的相互依靠的野狗和孤儿。』
『是吗?不是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而且这种绝境互为唯一的依靠并一起逝去的戏码确实很容易让人误解。』
『啊哈哈.....』
原来你早就知道故事的走向了吗?士道不由得暗自腹诽了一下,但是又看织云一本正经的样子,士道等人也只能尬笑附和一下织云这奇怪的感性了。
不过二亚没笑,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把戏的分量,把别人的血泪编排成路边的余兴节目,还专门挑了个冻毙的结局——这种恶心的戏码她都绝对不会画到漫画中。
『阴险小人而已,奈何不了咱们,就耍些小心思。』
雪樱直起身,掸掉粗布短衣上的雪,晃了晃小推车:
『休息时间结束咯,织云,干活儿吧。』
金色的狐?耳抖了一下。
紧跟着,肩颈上那副粗厚牛皮挽具从中间崩开,焦黑的碎屑被气流掀上半空。雪地上的大狗不见了,站起来的高挑少女一身浅樱留仙裙,七条金色的长尾在身后次第张开,雪雾蒸腾,扑了众人一脸。
『阴险小人的小巧思啊——』
织云手已经搭上赤霄剑的剑柄,墨绿色的眼眸里,六瓣白花转得飞快,从风车扫到运河,再扫到头顶的天幕,一路看过去,最后停在天上。
『不得不说,雪樱姐,知道他背后立意后,这页纸,写得太脏了。』
『拆吧。』
雪樱靠到木车边上,把红缎带解下来绕在指头上,『拆完看看能不能抓到那家伙要个演出费。』
剑光出鞘的时候,没有人看清她的起手。
落下去的地方,天幕从正中裂开两道焦痕,狂风顺着裂缝往里倒灌。远处的风车扭成一团,结冰的运河眨眼间蒸干了水,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浆;雪原上的脚印一片片褪色,剩下几行潦草的铅笔线。
『哇啊啊,天要塌了!』
『书、整本书要从内侧散架啦!』二亚被气浪掀得睁不开眼,扯着嗓子喊,『都抓紧!世界被退稿了,我们马上要被弹回现实!』
裂缝的另一头,纸页之外,一角暗色西装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那个人抱着手臂俯瞰这座正在散架的世界,像剧场包厢里等着第三幕开幕的观众。
织云的剑尖转了过去。
再有风声的时候,赤霄剑已经从那道身影的天顶斜斩到底,快得连崩塌的碎片都没碰上她的衣角。剑锋到底,掌心里却轻飘飘的,割开的既无皮肉也无筋骨。
『哎呀,看来我精心编织的故事,格外合诸位的胃口呢。』
被斜切成两截的西装残躯在半空荡开,还颇有风度地欠了欠身,随后层层剥落,散开在空中的,是一张张画满墨线回路的白纸。
『纸人替身……?!』
士道的惊呼被白光吞了。风车、雪原、漫天翻卷的纸屑,连同所有人,一齐朝着书页外倒卷而去。
倒卷的白光里,雪樱扇开纸屑,慢悠悠地开口:
『不是本体嘛?倒是符合阴湿小人的形象……不过回头连本带利就是了。』
——◆——
『咳……咳咳!』
纸屑与烟尘的味道钻进鼻腔,士道剧烈咳嗽着,吃力地睁开双眼。
长廊还是原本那条冰冷的长廊。合金地板上密布着〈幻兽·邦德思基〉留下的深长爪痕与断裂的防爆墙碎块,暗红色的应急灯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精灵们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正揉着额角接二连三地清醒过来。方才充斥走廊的DEM巫师部队早已撤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唯独弥漫着一股旧书被烈火燎烤过的焦苦气味,零零星星的白色纸屑还在半空中缓缓飘落。
『玛利亚!听到了吗,玛利亚!』
琴里第一个从地上弹跳起来,伸手死死按住通讯器大声呼叫。电流杂音刺啦了几下,熟悉的机械合成音终于平稳地切了进来:
「……司令。太好了,信号终于恢复了。基地外围防线受损,但并未陷落。DEM的突击部队正在全面撤退,空中舰艇已离开上空域。伍德曼卿与嘉莲小姐已从预备路线安全撤离,伤亡……判定为轻微。」
『……呼,太好了。全员听令,十分钟后机库集合!〈佛拉克西纳斯EX〉的调整虽然还没彻底收尾,但原定计划不变,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了解!』
长廊里响起了精灵们松了一口气的应答。士道伸手将身旁的四糸乃扶起来,正想把堵在胸口的气喘匀,却看见二亚正蹲在长廊正中央,若有所思地用双指拈起了一张尚未燃尽的纸屑。
她将那张焦黑的纸片迎着微弱的应急灯举起。纸屑的残片上隐约能辨认出墨线勾勒的形状——半边笔挺的西装肩线,一段下摆,以及一缕规整的长发轮廓。
『……二亚?怎么了吗?』
『士道,你还记得吧?刚才在长廊里悠哉悠哉走出来的那个威斯考特。不仅随手挡下了八舞姐妹的联手一击,还游刃有余地发动【幻书馆】,放话说“等解决完艾略特再来对付你们”的那一位。』
『记得啊……怎么了?』
二亚轻轻松开指尖,那枚残片在空中打了个转,无声落回废墟里:
『被织云一剑劈碎的那一位,大概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张写满了命令的纸人替身哦。』
『纸……?!』
士道半跪在地上捡起那枚残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僵硬。十香拄着未散的灵光凑过来,美九和七罪也满脸错愕地围上前,看着那截单薄脆弱的墨线轮廓。
『那、那么,真正的威斯考特本人呢?!』
『多半从一开始就根本没踏进过这座基地半步吧。』二亚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灰烬,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玛利亚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语速罕见地加快了半拍:
「指挥官,插播紧急联络!与嘉莲小姐一行的保密通讯……刚刚在预备撤离路线上全面中断了!最后的位置信号消失在后山隧道附近——同一时刻,雷达观测到一架DEM的主力空中舰艇,正以极高速度朝那个坐标全速突防!」
『预备路线……!』
士道猛地从地上站直了身子,脸色骤变:
『那家伙在开书之前确实说过——“在我解决完艾略特之前,你们就迷失在幻想的世界中吧”……』
『可恶……!』士道将那片纸屑狠狠攥进掌心,骨节泛白。
『全员动作加快,按原计划去机库!』
琴里用力摇了摇头,将所有的混乱与动摇硬生生压进眼底,
『战舰出港之后,立刻全速追踪伍德曼卿的信号!有什么话,登舰之后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