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谣言,望言,死亡预言

作者:Y老师 更新时间:2019/12/10 22:52:57 字数:11826

“自从张顺死——,不是,自从张顺转学,张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是不可能的。虽然叫人买东西时的句式从“给老*滚去买**”变成了“能帮我带**吗”,但这个永恒的难题似乎就只有‘能’这一个解法。买东西的花销也从之前的垫付一部分变成完全由跑腿人承担了。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张叁家里这么有钱,还要每天白嫖我们几十块买零食……”

“对了,差点忘了,之前没说完的那件魔幻的事是……”

“莫古!你起来说一下这题的答案。”

似乎每个老师都是“随时检索出不听讲学生”异能拥有者,蘑菇再一次偷偷在课上写录音随笔被老师发现了。

“呃,这题……”

“我叫的是莫古,张伟你站起来干嘛?”

“啊、啊?哦……”

“点名时误以为是在叫自己”的尴尬程度,大约是可以排进《尴尬事件排行榜》总榜前几名的。

不过,逃过一劫的庆幸,倒是冲淡了些许尴尬。

“要时刻对容我们栖身的这个世界充满感激,还要懂得知足常乐,乐在其中,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

“说到哪儿了……噢,对,关于之前说的那件魔幻的事。那就是——学校在上周发出通知,说是从十一月中旬开始,将要全面实行虚拟课程计划。学校所说的虚拟课程可不是类似在电脑上听听网课的小儿科,而是通过一款据说是某企业最新研发出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沉浸式学习设备,让学生潜行到这台机器所创造的虚拟空间中上课……虽然教务处一本正经的通知可以排除在开愚人节玩笑的可能,但听着总觉得有种不现实感。难道小学时做过的平时学习靠打怪,考试成绩靠刷塔的梦,真的要实现了?”

“蘑菇,今天也不去社团吗?”

随着下课铃声敲响,身边同时响起了言礼的声音。

“啊……上次搞得有点尴尬,直到现在也还是不太好去……”

然而,所谓的上次,已经是几周前了。

“如果不拿社团活动的学分,家里和学校还没点关系的话,到时候一年级结束可是差好几分,升不了二年级的啊。”

蘑菇一回想起上次的事就后悔,不知道看上去像是刀子嘴豆腐心设定的学姐会不会原谅自己……

若是这么多次旷社团活动都被记了的话,就真的和言礼说的一样,要再读一年一年级了。

以他的实际情况,以及目前还借宿在根本不怎么认识的中年夫妇家中……复读高一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说了那些话之后还觍着脸去社团……似乎也不太可能。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话说你怎么每次只要一下课就在我旁边站着啊?”

“每次只要一下课赵昭就跑过来坐我桌上和张叁聊天,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那没事了,你站吧……”

“对了,那啥……嗯唔……你手头还有闲钱吗?”

简单的寒暄过后,言礼这才抖出真正的来意。

“没啊,怎么了?”

“这些天张叁不是老让我们自掏腰包给他跑腿吗?我都三天没吃中午饭了,还欠了在奶茶店兼职的前辈好多钱。唉……不知道这种生活究竟什么时候才是解脱啊……”

“啊——,也是……”

说到这,蘑菇想起来自己最近也深受其苦,所幸的是他有泠雨。

不知为何,泠雨总是十分慷慨地借钱给蘑菇,并且丝毫不关心后续的事宜。

自打上次在荒郊野地见过后,蘑菇就发现泠雨经常会偷瞄他。

“难道是我同伴的英勇行为打动了她,导致她也对我产生了情愫?”,这是想象力匮乏的蘑菇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了。

从小到大几乎没接触过同龄异性的蘑菇,对异性好感度的评判标准是——看一眼等于有好感,搭一句话等于喜欢自己,假如来拜托什么事的话那就是深陷爱河无法自拔了。所以他才会有在小本子上仔细记录确认是望向他的每一束异性目光的习惯。

无论怎么说,泠雨都是蘑菇的第二个恩人。

“哎~听人说,隔壁班的班长,看上去挺正经的,成绩也好,私底下却很*呢……”

“和那种混子搞在一起的女的难道还会是什么白莲花吗?呵呵,你还是太年轻了,我从来都不会相信那些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玩意...最近怎么老是提到她啊,你小子该不会是暗恋她吧?”

“我……”

“喜欢她长得漂亮怎么了?又不是要跟她结婚。你小子也还没成年吧?”

“确实。”

“而且我还听说……他哥奔*后备箱里还有枪呢。”

“啊?!哈哈哈,开玩笑吧,我们又不是在拍电影……”

“我现在很认真。”

“……”

“没人举报吗……?”

“我也只是听说,没有确切的证据。况且他家里可是开跨国公司的,咱们只是几个没有任何资本的穷学生。真要把他惹恼了,到时候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确实。”

“你说……为什么欺负我们的人偏偏长得又帅、家里又有钱呢?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平啊?他要是和我一样,是个穷鬼,倒也能反抗一下……但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啊……”

“废话,不逃课间操的不都得在这儿集合吗?”

“哟,最近经常遇到嘛。我们好像挺有缘的哦,美女。”

“最近看什么小说呢?”

“**剑仙,贼**好看,你看过没?”

“哈哈哈,你居然看那个作者写的小说?他那文笔差得……”

“你说你*呢?老子看什么小说管你他***事?*你*。”

“确实。”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命的吗?就是参加我大舅葬礼的那一天。以及……从那天过后,不知为何,我仿佛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

“是吗……”

“你知道吗,当一个人不怕死的时候,他反而不会呃啊——”

“老师——,**同学心脏病犯了。”

“你知道吗?有一句话我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跟你说了,但我却害怕说出来之后,我们会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所以一直藏在心里,可现在……现在我再也忍不住了……”

“什、什么话?”

“你长得很像我小时候的青梅竹马,不过她在我八岁生日那天死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绷带之下——是腐烂的灵魂。”

“哪腐烂了?不是好好的吗……”

“灵魂!我说的是灵魂!!你能看得到灵魂么?”

“我*,他鞋子什么牌子啊,好**帅啊!”

“这可是Air Castle的最新联名款,ACxDC,二十九万一双呢,你想想就得了。”

“开玩笑吧?一双鞋……抵得上一辆车了?”

“你以为呢?”

“有钱人的奢华……”

“不是你那贫穷的想象力能够限制的。”

“就是你把我交的作业扔到垃圾桶的?”

“是啊,怎么着?”

“没事,我就说一下……”

“人出生就是为了等待死亡,

——这不正是最大的悲剧么?”

“什么狗*哲学……?”

对于蘑菇来说,他的异能就像一种看不见的诅咒,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他:你不是一个正常人,你是一个被诅咒了的怪物,别妄想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普通地享受青春、普通地工作、普通地结婚、普通地生孩子、普通地入土、普通地买房了。虽说也没什么诅咒能看得见。

顺带一提,“恶魔的低语”的详细介绍是——可以听见在同一地点的不同时间线上的所有对话,也就是说……

若是放在以前,蘑菇定会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反驳在暗地里说王咲娅坏话的hater,或者至少在内心反驳。

但自从上次见了王咲娅的另一副模样,他觉得还是要尊重每个独立人格的个人意见的。

“确实……虽然这个人内在很*很**,但是我喜欢的只是她的外貌。美丽的皮囊有什么错呢?就好比一双鞋,看着好看但穿着不舒服。那我把它买回来摆在柜子里,只看不穿,不就行了么?或者不买回来,想看的时候去店里看……”

“你想买鞋?”

“啊?!什么……”

蘑菇似乎又在无意间将内心的想法嘀咕了出来。

“你确定你的愿望就是买鞋吗?但是买了又不穿,意义在哪里呢……”

千壬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不知在上面正莎莎地写着什么。

话说你真的能看见吗?是某种透视的异能吗?为了防止透视内衣对女性不尊重所以才带上眼罩的?

蘑菇对千壬的眼罩实在太过好奇,现在还好,倘若一直不揭晓隐藏在其之下的秘密,假以时日,绝对会发展到只要一看到眼罩就会想死的地步。

“我只是举个例子,没说真的要买鞋……还有愿望又是什么鬼?”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我是在地府打杂的,用你能理解的词来说就是——兼职。”

“你说打杂的就行……但这跟愿望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那就正式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乃阎罗王手下头号苦力,负责解决凡间轮回往生类的事务。凡人阳寿将尽之时,我就会出现在她们身边,直到灵魂出离身体的刹那。在不收取任何报酬的前提下实现他们的夙愿,便是我的工作。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你们凡间发生的所有事,在地下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是你们看的电视剧一样,而阎王恰好就喜欢宅在家里看凡间电视剧。但凡间电视剧的剧情大多时候都不合阎王的心意,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阎王想要的节目效果。阎王曾经曰过:‘一部伟大的作品,总是免不了死几个人的,正是死的这些人才让它成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所以说,我真正的工作,是改变凡间电视剧的走向,让一些被选中的人死得比较有节目效果。顺便在这些牺牲小我成就节目效果的人临死之前实现其夙愿,以作补偿。本来这是凡人所不能知晓的地府最高机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突然被灌输了一大堆听上去就觉得中二度爆表、十分难以接受的信息,蘑菇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笑出声。

“这么说的话……那我岂不是快死了?还是为地底下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死宅想要的节目效果而死?”

“是的。”

“真是冰冷的回答啊……那、那你能展现一下比如说……隔空取物?或者呼风唤雨之类的神力吗……?不然我真不太好完全相信你啊……”

其实说到现在,蘑菇心里已经信了个七八分。硬要说理由的话,蘑菇也不知道,但就是莫名的信服。

“我只是个打杂的,不是神,地府里也没有神,只有鬼。不过——,这种小把戏倒是可以给你见识一下。”

话音未落,千壬将右手从口袋里翻出,随意一挥。

“大家快跑啊!海啸来了!”

“我们这儿是内陆,哪儿来的海……卧槽!真他*是海啸啊……”

“这时候跑下去不是等于在送人头吗?”

窗外,齐天高的巨浪呼啸而来,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末世降临。

电影里都不会出现的不科学场景在现实中出现了!

蘑菇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我*——,快、快、快、快让它停下来啊!”

又一挥,方才欲将世界吞噬的海浪就凭空消失了。

“没事了,大家都回来继续上课吧。假装没听见的扣十学分。”

蘑菇这下算是用双眼见识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望向千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对中二少年的优越感了。

“……我……真的要死了……?”

“是的。”

经过一番深刻而严肃的谈话后,蘑菇明白了许多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的道理。

中途赵昭过来对他十分尊敬地传达了张叁想要麻烦他帮忙去购买一块只有在市中心商业街某文具店才能买到的限定款动画周边橡皮的意愿。

蘑菇十分后悔为什么没早点询问并知晓这一切,那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好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以及思考遗愿了。

不过,临死前几个月就得知自己要死和直到死后也浑然不知,究竟哪个才是HappyChoice呢?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由于千壬说只有在死前的瞬间愿望才能实现,他也打消了类似“让张叁彻底消失”的想法。

“既然有地府的话,应该也有什么天庭、天宫之类的组织吧,你们像这样随意改写凡人的阳寿,真的不会被讨伐吗……?”

去往活动室的路上,蘑菇仍在和千壬进行深刻而严肃的谈话。

自从蘑菇得知自己死期将至,他就突然有无穷多的问题想要问千壬,而千壬也十分耐心地一一解答,俨然成了蘑菇第二个人生导师。

自从得知那事,蘑菇就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他要直面他所犯下的错误,然后尽力去弥补。与死亡相比,其他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目前最重要的东西——是升二年级的学分,所以蘑菇要重新开始社团活动。

千壬没有明确地告诉蘑菇,他死在哪天最有节目效果,所以蘑菇索性也不去想这件事了。他打算好好地过完剩下的每一天。活一天算一天,活两天算血赚。

虽然蘑菇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但在他彻底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死法是被“工作是为了让阎王能开心地看节目的小弟”提前预告并亲手收走灵魂时,是有一些开心的。

当然,他不是因为要死而开心,或者说……他确实是因为要死而开心。

比起生得平凡,甚至平庸。

死得特别,大概会更有意义吧……?

至少在地狱排队过桥时,能向一旁垂着头的小鬼们吹嘘“我可是被阎王的小弟亲自带下来的哦,临死前还许了愿呢,哈哈哈你们的死法恐怕都无聊得让人想打瞌睡吧。”

至少在“死”这件事上,蘑菇不再只是一个卑微无力的平庸之辈了。

蘑菇这时倒忘却了他引以为豪的“异能”——他曾与平庸决裂的唯一证明。

“有倒是有,不过他们不管凡人的死活。每天就是在天上玩耍,美其名曰修仙。职位比较低的一般只能留在凡间修仙。好像天庭唯一的任务就是处理凡间浪费的食物吧,所有倒在垃圾桶里的食物,应该都被凡间的神仙带回去处理——也就是吃了。”

“这、这么可怕的吗……”

蘑菇双手合十,在内心十分悔恨地为以前浪费的食物以及对应处理这些食物的神仙道歉,希望他们工作的时候不要怪罪自己。

“学姐,你、你机车借我用一下呗?不然……我就去教务处举报你。”

动画社活动室,许久未见的蘑菇头一句话,就让正在看动画的两人张嘴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

蘑菇也被自己的话尬住了。

不过这并不是程序错误后蹦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句子,而是蘑菇突然想起来下课时赵昭吩咐的事。

从学校到市中心打车也要一个小时,而蘑菇手里的钱连够不够进货都不太确定,所以他才想出借学姐车去市中心的办法。

要说驾照的话,蘑菇会骑自行车。都是两个轮子的,骑起来大概也差不多吧?蘑菇是这么想的。

“……谁跟你说我有机车的?”

解除石化后,斐皎瞟了他一眼,清冷的侧脸上既有疑惑又有厌恶。

“不是都说你在外面混得熟吗?天天飙车、打架……而且,你不是老抽烟吗?”

“抽烟就等于不良少年飙车党的话,那我要纹个身岂不是等于杀过人了?”

“但我听很多人都这么sh……”

蘑菇时刻谨记老师的教训——“为什么别人不说别人,就光说你呢?”

“嗯?”

学姐剑眉微蹙,稍显生气的目光瞪得蘑菇有点发怵。

于是只好把吐出一半的字又咽了回去。

“没、没事……”

“人长脑子是用来独立思考的,别整天跟个死宅一样,脑子除了意淫根本不存在的老婆外没别的用处。”

死宅到底做错了什么?蘑菇认为不能一出事就把锅丢给死宅,但无论是动画还是现实,总有许多人喜欢这么做。

“那……借我十块钱,总行吧?”

“你要拿来干嘛?”

“……十块钱而已,我肯定还你。”

“请问,我是你的小弟吗?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借你钱?”

虽然学姐看上去是高冷人设,却意外的会回应所有问她的话,无论内容有多脑*。

不过这回应一般都不会让蘑菇舒服。

或者说是恶心也不过分,学姐几乎每句话都像是在故意恶心人。而且还是那种虽然不带一个脏字,但听了会忍不住想冲上去给她一拳的恶心。但一想到学姐那姣好的面容,似乎又没那么恶心了。以及……能被这种级别的美少女恶心,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但还是恶心得想给她一拳……

这是蘑菇这么多天下来总结出的经验。

社团这边没戏,那就只能等社团活动结束后找泠雨借了。但社团活动结束都九点多了,坐车过去又要一个多小时,文具店的卷帘门能撑到那个时候吗?要是不能在明天上课前把货交到张叁手上的话……

蘑菇有点不敢往后想了。

“喏~这是五十。我没有你微*,给你转不了账。”

“这周之内还我就行。”

在蘑菇即将坠入半绝望的深渊之前,陈秋月突然出现在他身前,与其携手而至的是闪闪发光的五十元。

和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恶魔学姐相比,陈秋月简直是天使降临到了人间。

我誓死要守护这份笑容,蘑菇暗自下定决心。

不过……颜值这么高的天使,应该不用处理剩饭吧?

“我这几周的社团活动……没记吧?”

拿到钱,准备打车去市中心完成任务的蘑菇,在转身离去之际,假装漫不经心地朝空气问了一句。

“你猜?”

蘑菇是在天色渐暗时抵达的商业街,一路上来回地想着以学姐的性格到底有没有记自己,直到下车也没能得出最终结论。

没走多远,任务地点就出现在眼前了。

——一家平平无奇的文具店。

一家平平无奇的文具店,一块平平无奇的橡皮,除了印花之外,和自己用的批发价一毛钱的橡皮没有任何差别,但在拥有印花和限定的加成之后,两者的身份却天差地别。这其中的奥秘,蘑菇不得而知。

但在看见印花恰好是自己也喜欢的角色stuhiuz酱时,蘑菇稍微能理解一些了。

“一共一百二十九。”

“嘶——”

虽然早已看过标签上的价格,但在听到收银员悦耳的声音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蘑菇轻叹,这一百二十九是他一个星期的午饭钱加刚才借陈秋月的钱的总和,他不是为用这么多钱只买个橡皮太过浪费而叹息,而是为自己即将迎来的很多天也吃不上午饭的命运而叹息。

突然,蘑菇想起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他抬头一瞧,这如瀑般的银发,赤红色的血瞳……

——王咲娅?!

“应该看见我了吧?没看见吗……?”

本以为那天过后再遇见会找自己麻烦,结果却是意料之外的无视,蘑菇心中竟有些失落……

在经历那事之后,蘑菇深刻而严肃地反思了自己以前为什么会喜欢王咲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并不是外貌这种肤浅的原因让他喜欢上王咲娅,而是因为喜欢银发,所以才会顺带喜欢王咲娅。

平常玩游戏时,银发就是他近乎狂热的信仰,这是他的设定之一。

对!蘑菇再次认同了这个结论。

点钱的同时,蘑菇用余光端详着王咲娅精致的脸庞。仍是无论怎么看都无可挑剔……

不过,看起来似乎十分疲惫……是装出来的吗……?想以此博得客人同情吗?若是演戏的话,未免也太自然了点吧……完全是可以担任新春电影主演的水平了。

经历那事之后,蘑菇再也不敢推测他人的想法了。但收获是他也懂得了人不可貌相,可怜兮兮的少女或许转瞬间就会变成索人性命的毒蛇。

“每天放学都来这儿打工?”

“嗯。”

“你……没认出来我吗?”

“哎哟,这不是壮壮妈吗?真巧啊,居然在这儿遇见您了,还没下班呢。”

“嗯?”

“嗨,可不是嘛……您又来给小明买文具啊。”

“我们一个班的啊,班长!我蘑菇啊。”

“哦……”

王咲娅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反应,像是石子落进了大海。

不知是没想起来蘑菇是谁,还是管他是蘑菇还是香菇还是魔法都无所谓?

稍显尴尬的对话让蘑菇生出些许退意,但好不容易有一个还是校外的机会,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你、你和张叁真是情侣关系吗?”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惊讶,毕竟你学习那么好,而且还是班长……”

“嗯。”

“呃……那个……嗯……你们……那个了吗?”

“什么?”

“真有人买那什么stuhiuz的橡皮?怎么想的啊?这玩意儿卖一百万的成本有一百块吗?”

“就是……呃……上床!!”

“谁知道呢?”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咲娅总算打破了闲聊仅限三字以内的规则。

“法律不是规定不允许和未满十九岁的少女性*吗?”

“……你保重吧。”

蘑菇不想、也没法分清王咲娅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了。

近些年,因为女权主义的兴起,以“为了不让思想未完全成熟的少女沦为性与生产的工具”为理由,禁止了思想未完全成熟——准确来说就是十九岁以下,仿佛十九岁是少女们的开关——的少女的一切性行为,但其实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过。

这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除非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否则想要完全实现是难于上青天。()总不能让学校组织定期检查全校女生的处女*完整情况,或者在所有和思未全少女有暧昧关系的异性身上安装性冲动评估仪吧?

所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用。

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用,至少女性地位的显著提升可见一斑。

综上所述,以张叁的为人和其身后的背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来了兴致,来个霸王硬上弓?或者说还不用等到他硬,王咲娅自己就先迎上去了?

虽然性*是情侣之间喜闻乐见的、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蘑菇此时就像是一个企图破坏两人甜甜的恋情的、卑劣的第三者,但是无论如何蘑菇都无法接受那个成天使唤他的人还能轻而易举地亵渎了他的女神。

——至少是曾经的女神。

但愿王咲娅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单纯吧……但愿她能早日发现张叁的真面目……张叁绝对不是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好男人,绝对会在尝腻了她的滋味之后就始乱终弃的。

一说到单纯,蘑菇就想起那天傍晚的情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决定收回“单纯”这个形容词。以及……与张叁相比,王咲娅的“真面目”似乎也不遑多让。

勤工俭学的温柔班长,横行霸道的混混女友,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王咲娅呢?

即使蘑菇十分想抱着批判的态度去探究这一切,但这背后的故事显然都与他无关了。

“呃……内什么……能借我三块钱吗?明天上学的时候还你。”

蘑菇上车时才想起来,刚才买橡皮花光了他身上所有钱。多余的,竟连一分都找不出来了。原地等待好心人救援无果后,只好尴尬地逃下车,再次返回到文具店。

“我身上没带钱,只有一张公交卡。”

“如果你在这等到我下班的话,我可以顺便送你回去。”

“……姑且问一句,你几点钟下班?”

“六点。”

蘑菇抬头,望了一眼挂在墙上、正敬业地旋转着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六点过一刻,不偏不倚。现在是傍晚六点十五分,也就是十八点十五分。

那么……这个“六点”的意思是……

“为什么会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具店啊!!”

这是蘑菇临行前最后的呐喊。

“要许愿马上到家吗?”

“当然不!不是说死前瞬间才会实现吗?是要把我的尸*送回去吗?”

蘑菇对千壬会随时出现在身边这件事已经无感了。

“很好,你通过了知识小测验。”

“……”

蘑菇陷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并且在内心演完了类似“这次对话就当作是你与我最后的缘分吧”这样的独角戏,现在却又不得不和王咲娅两人半持续性地独处在不足一百二十九平米的文具店内。

他想回家,或者说——他必须要回家。

不是为了赶上明天的第一节课,更不是为了赶在第一节课课间结束前处理完还没开始动笔的作业,而是为了赶在赵昭下达最后通牒之前把货交到名为张叁的、身份是Y区扛把子之弟、跨国企业老总之子、蘑菇女神王咲娅之现任男友的男人手中——一块价值(价格)为一百二十九元整的橡皮。

studyz酱?还是styuioz酱来着?

关于印花的人物,蘑菇是记不太清了,即使也是他十分喜欢的角色。

他唯一清楚的是,假如他不能按时完成工作,那么他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名望就会化为泡影了。

以及……他姑且安稳的生活大概也要化为泡影。

诚然,校内近期几乎没有流传任何有关于张叁惩罚手下的小道消息,也有很多人私下放着“他好像真的改邪归正、改过自新、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浪子回头、弃暗投明、迷途知返、金盆洗手、重新做人、改邪归正了啊”的感叹。

但蘑菇深知,没有出现伤亡是要分两种情况的:

一是真的没有出现伤亡,二是……

蘑菇不打算用肉身去检验张叁是否真的醒悟,从暴君摇身变成了明君。所以,此时正躺在王咲娅上衣口袋里的小小卡片,是他通往九分安稳的现实世界的唯一门票。

当然,目前的半持续性独处,肯定不会衍生出什么孤男寡女深夜文具店意外摩擦出火花的剧情就是了。

“班……”

“欢迎光临。”

为什么凌晨三四点钟,天都快亮了,还会有人来买文具啊?

蘑菇觉得能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具店里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输了。

“一共二十九。”

“好贵。”

“……”

“……”

“……”

“班z……”

“欢迎光临。”

身份各异的顾客总能在蘑菇要说不说,一会儿不说就又很想说,最后终于忍不住说话的时候突然来袭,精准而优雅地打断蘑菇的发言。

要是这群人不在这捣乱,而是去玩可以拆招破招的格斗游戏的话,估计随便练练能成为中上游的职业选手吧?蘑菇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想法。

因此,直到凌晨五点钟的钟声响起,蘑菇都没有成功和王咲娅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如果真要说的话,打断蘑菇的人一直都是王咲娅才对,客人只是扮演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角色……

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十分愚蠢的,蘑菇不会因为忍受不了黑暗,就去怪罪掌管昼夜更替的神仙——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的话……

——其实客人才是“刀”?

“这也不怪她……”

才见识完三字规则的蘑菇大概猜到王咲娅的想法了,不过他并没有怪罪王咲娅的理由以及资格。

“不怪谁?”

万万没想到,苦心制造的机会被王咲娅悉数忽视,无意中将心中想法暴露出来的碎碎念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像是在嘲笑之前几个小时的愚蠢的努力一样,蘑菇叹了口气,收起不太雅观的躺姿,坐起身,转过头和王咲娅对视。

“你保重吧”、“这次就当作是我最后的饯行礼吧”、“但,这背后的故事,都与我无关了”之类的告别词,全被他抛到脑后了。

“没、没什么,刚才在看小说。不过你这样……真的没事吗?天天打工到这么晚,白天上课能顶得住?”

再次获得端详王咲娅五官的机会,欣赏没多久,蘑菇就有些诧异地发现,此时的她和昨天晚上蘑菇刚来时判若两人。之前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疲态、以及游离无神的眼神全都消失得无影踪。

取而代之的,则是如春光般明媚的微笑,以及通透而焕发的赤红色血瞳——蘑菇初次见到这双血瞳时,是十分疑惑且好奇的。虽然他也有见过别的女生戴美瞳,但如此招摇的颜色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且他从没见王咲娅取下来过。而若这血瞳不是美瞳的话,他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地方有这种瞳色的人。令他十分意外的是,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跟他抱有同样的疑惑,似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久而久之,他便也对此不再好奇——这些无一不是在宣告那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兼学习委员兼学生会书记兼班长的王咲娅回来了。

就像是进入省电模式的机器人充电完毕后火力全开。

“当然没事,我一天只需要睡三个小时就行了,三年来都是这样的。嘿嘿~”

王咲娅元气十足的回答让蘑菇确认了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蘑菇还闻到了之前没有过的、类似玫瑰香味洗发水的味道,好闻得令他禁不住有些想入非非。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从我刚来时就在一边假装工作一边睡觉吧?收的钱没问题吗?小心你的工作啊……”

“扑哧……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工作的时候确实是半休息的状态。但我可不是在偷懒哦,我到现在都没有一次闭上眼超过一秒呢。怎么说呢……大概就是脑子百分之七十在工作,其余百分之三十在放空……的感觉?这个技巧我可是练了很久呢,放空程度太高会直接睡着,太低则起不到什么休息的效果。”

“从上班到现在,换算过来差不多等于在床上睡了一个小时吧,而剩下的两个小时,则是由回去的路上以及午休时间拼凑而成。”

“这样不仅赚了钱,同时还能节约每天的午餐支出。”

似乎是被自身的机智给折服了,说完,王咲娅轻笑起来。笑得煞是好看。

凝望能满足对美少女的所有期待的王咲娅。

忽然,鲜红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你……那天是你吗?”

但凡这位银发赤瞳的少女稍微否认一句,哪怕是装傻的“啊啊?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蘑菇都会立马不顾一切地原谅王咲娅。即使他并没有原谅王咲娅的资格。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

“嗯?是啊,怎么了?”

没有问“那天”是哪天,除去今天,他们俩在校外的邂逅也就只有那一天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他如此尖锐的问题,王咲娅的语气却像是在回答“就是你一个人解出了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题?”一样。

甚至还透着一丝自信?蘑菇倒是被她给反问得僵住了。

“你……”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泠雨?你们私下有仇吗?她真和你男朋友搞暧昧了?还是……而且就算是……你也没必要那样吧?”

蘑菇想稍微疏通一下王咲娅和泠雨之间的关系,以作泠雨总是毫无理由地借给自己钱的感谢。

“啊?哦!我们没仇。不过那天有点事弄得我很烦,所以才动了手,平时我都是只语言攻击的哦。至于那个嘛……是我随口瞎编的,嘻嘻嘻。”

映入蘑菇眼帘的少女依旧是那副美丽而优雅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真正意义上的“恶魔的低语”,甚至比之更令人胆寒。

“啊?为什么……既然你们无冤无仇,那为什么要欺负她呢……?”

蘑菇没有意识到此时他说的话听上去有多弱*,若是斐皎在场,大概会用一句“你和张叁也无冤无仇,他又为什么要欺负你呢?你的脑子呢?”让他也半天说不出话吧。

“哎哟,怎么说呢,啧……就是——,你平时也在网上喷别人吧?你没有选择在现实中、而是选择在虚拟世界中喷,无非是怕挨打。但我就算是在现实中喷人、甚至打人,也不会被人打。因为我和张叁在一起,你懂吧?所以——我就做了呗,就这么简单。而且我们做的事不是一样的吗?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你在网上,而我在现实中罢了。”

依旧是如春光般明媚的笑容,蘑菇却只能感觉到一股恶寒。

更可恶的是,他并没有办法反驳王咲娅。

因为蘑菇刚刚闲来无事翻微*时,才跟风喷了某个最近被很多人黑的职业选手几句。

可即便如此,他也想反驳王咲娅。

他不是喜欢没事在网上乱喷的人。每当实在忍不住想喷人的时候,他都会隐蔽在人群之中,对某个不会反击的公众人物——大多数时候是他玩的网游的职业选手——出击,以此释放些被张叁呼来唤去而堆积的怨气。他永远不会和同样是非公众人物的、可以行使喷人权的网友1v1battle,因为他只能单方面喷人,一旦被回喷就会不知所措。所以只要有粉丝反过来喷他,他就会立马装死,蘑菇认为这是一种独属于他的善良。

况且,蘑菇也不会去喷那些评论不过万的小明星,他喷的无一不是被万人齐伐的极富名气的大明星。

在宇宙的上空俯视,估计他连半片雪花都不算吧。

综上所述,蘑菇认为与那些久经沙场、有时喷人都不太需要理由、根本不畏惧和一个或一群网友对喷且不死不休的终极喷子相比,他大概应该也许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喷子了。

“可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一般不会很认真地喷别人,都是半开玩笑的……”

“啊呀~怎么感觉和你说话有点累呢。”

“开个玩笑,嘻嘻嘻。”

“你确定你不会为了某个追着喷你的评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隔几分钟就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下文,或者看有没有其他人支持你、帮你喷他?你确定你能把所有让你不舒服的话都当成开玩笑?你确定你有这种心态?”

“唔呃……”

蘑菇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像是变成咲娅在教导他不要再当一个孤独的喷子、早日回头是岸的场面了?

他认为王咲娅没有教导人的资格。毕竟,无论她是怎么想的,她做了那样的事是既成事实,绝不能说是没有罪的。他也一样。

但他此时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他败了,他彻底的败了,在一切意义上。

沉默结束之前,蘑菇想到了某些或许有可能发生的、稍微有点可怕……应该说是十分可怕的事。

“……回去以后……我的待遇会和泠雨一样吗?”

实际上蘑菇现在和泠雨的差别也并不大。

——一个是做不好就要挨喷甚至挨打,一个是什么都不做就要挨喷或者挨打。

但在“从钢丝桥上不慎坠落”和“被横冲直撞的失控的汽车碾过”这两者之间,蘑菇更愿意选择前者。

“说不定哦。”

听到如此半开玩笑的回答,蘑菇却笑不出来,神色不由自主地慌张起来。

“呵呵呵呵,开玩笑开玩笑,别这么紧张嘛。”

王咲娅掩面轻笑。

一瞬间,蘑菇为自己产生了罪恶的安心感而感到羞愧。

事实上蘑菇这份对“王咲娅会不会也要针对自己了”的担忧可以说是十分的自我意识过剩了。

因为他们在早上一起乘车回学校后,就再没有过任何交集。

之后的某日课间,蘑菇突然想起来好像很久没有听过言礼下课时熟悉的招呼声了。

同样消失的固有元素还有张叁和他的喽啰们,以及……班长兼张叁的女朋友——王咲娅。

唯有泠雨偷偷窥探的视线仍未离去。

那些座位上空无一人,周围的人却依然视若无睹。

跟见到那双血瞳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王咲娅、言礼还有张叁……他们去哪儿了?怎么好像很多天都没来上学?”

“你应该知道吧?”

蘑菇向在他心中几乎和“全知全能的神”划等号的千壬发问道。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不见一两个,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是否算是回答的话音落地。

蘑菇承认自己与王咲娅终究不是同路人,他们如若真的消失,反而是天大的好事,于是也不再过问。

只是,言礼不在的课间,似乎有些孤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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