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ng——ring——ring——”
蘑菇从梦中惊醒,枕边的手机发着诡异的光。
原来是闹钟。
◇
逝者如斯夫,光阴似箭。
一晃神,到了虚拟课程计划启动的日子。
回首往昔,仿佛一场大梦。
初中第一次给人跑腿的记忆早已不甚清晰,就连刚消失没多久的张叁的轮廓也渐淡了,像是都从未出现过一般。
许久未见张叁,蘑菇竟有些怀念他了。
当然,这种怀念就像是长大后怀念艰苦的童年、毕业后怀念老学校古板严厉的老师、得到之后怀念没得到之前无力的奋斗。虽然心里怀念并感动着,但如若怀念中的事物真的卷土重来,那么怀念者的第一反应不是热烈的拥抱,而是有多远跑多远。
为虚拟课程而集体翻修过后的教室焕然一新。
讲台和黑板都被拆掉了,墙上的书画、相片也无影踪。往日摆放课桌的地方,如今却立着一个个用雾面玻璃围起来的单间,微微敞开的门扉揭开了所谓“沉浸式学习设备”的面纱——一张头部位置安装着形似半球罩的设备的玻璃制躺椅。
除此之外,倒还是以前的那个味道。
“好了,大家安静下来!都到自己的位置上躺好,等我打开开关,你们就可以去那边上课了。”
班主任拍拍手,像往常一样波澜不惊地号令着全班的同学。
“老师,为什么突然就要到虚拟世界里上课了呢?以后工作也是在虚拟世界里面工作吗?”
某个乐于出风头的班级小明星提出了很多人都抱有却怯于开口的疑惑。
“人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呢?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宇宙的尽头在哪呢?”
“少问点问题,多做点事情,对大家都好。”
“确实。”
虽然听着哪里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反驳……
既然都说了这种结束语了,其他类似“使用设备的正确姿势是什么样的?”“完全沉浸的原理又是什么?”“如果出bug该不会把我的脑子也烧坏了吧?”的问题自然也无从开口了。
蘑菇注意到,班主任身边还站着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估计是设备维修人员之类的角色吧。
“SKS-II型学习机是通过瞬间催眠大脑并将意识接入网络的方式让你们身临虚拟世界其境的。因为只是意识进入到虚拟世界,所以即使在虚拟世界中受伤,会感觉到疼痛,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不会有任何损伤。”
维修人员像是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指着玻璃屋里的“SKS-II”,主动解说道。神情颇有几分自豪。
“听这名字总感觉不太妙啊……”
“这玩意儿真能弄出动画里面那样的效果吗?”
“说什么呢,小子。现在都2929年了,造个全沉浸式的游戏机还不是跟喝汤一样。”
“刚才你说了是‘游戏机’吧……”
说到2929,蘑菇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把人工智能机器人造出来。
“我是不相信会有什么全沉浸式的设备,估计到时候又只是像VR的劣质升级品一样的东西。”
“我也觉得。”
“我要杀了你。”
“你期中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啊……我们不是一组的么?”
“你,去给我买两包薯片。还要一瓶可*可乐。”
“我有点害怕,等会儿进去的时候不会疼吧?”
“你在搞颜色吗?”
“我的罩子边上怎么碎了一块?喂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就安心地躺上去吧,反正到时候出事了赔钱也是你赚。”
“确实。”
“我*,这玩意儿不就是理发店里用来烫头的东西吗?”
“我看这椅子靠背的角度也像是拔牙的。”
“我们这是要边拔牙边烫头么?”
“哈哈哈哈——”
“哈哈。”
“我要被你们笑死了。”
“我要被这玩意儿丑死了,设计师什么欣赏水平啊?”
“你说的很中肯。”
“我好冷,为什么制造材料全用的玻璃啊?冷死了,而且感觉像躺在棺材里一样。”
“你不知道多穿点吗?”
“我去了。我这一去——,可能就是一辈子。”
“你中二病犯了吗?”
“我感觉这个设备看起来还挺帅的啊……”
“你懂个锤*。”
“我大胆预言,我们班的设备里,起码有两三台是出厂就不合格、无法使用的。”
“我赞同。”
“我之前就是听说课程要改版才治好厌学症的,但在看到这玩意儿的瞬间,不知为何又有点厌学了呢。”
“我也是,哈哈哈。”
“我不考满分的理由不是我不能,而是我不屑。本来我能莅临学校就已经是极限的让步了,怎么可能还跟个傻*似的每天认真听讲,再为试卷上的几个数字死去活来?学校从来都不是聪明人该待的地方,我睡觉的时候学的东西都比在学校里学的多。”
“傻*吗……?”
学生们放肆地评论着SKS-II,放肆地笑。
当然,是在按班主任的想法躺好之后评论的。
“……请不要在意,他们什么都不懂。”
蘑菇苦笑。
维修大叔这会儿正好站在他单间的前面,这让他感觉十分尴尬。
他没有对SKS-II大放厥词,但他认为既然天降大任,理当象征性地表示一下安慰。
“这个世界正是蠢货的世界啊,不是吗?”
关上舱门的瞬间,门外幽幽传来这么一句。
所有人都做好前往虚拟世界的准备后,一阵突兀的铃声却在教室炸响。
——是班主任的手机。
“哦,好,行。”
挂完电话,班主任显然十分的不悦。
“今天只是排练,明天才正式开始上课。晚上的社团活动也取消了,想回家或者出去玩都可以。解散。”
这话对原先气氛就略带一丝失望的学生们无疑是又一道晴天霹雳。
“啊——”
“为什么要推迟一天啊?”
“我*,我今天可是推了三个女神的邀约来上学的。”
班主任更加不悦了。
“你问我,我问谁?教务处刚才突然下的通知,我还想喷他呢。”
说完,班主任踏着不快的步子走了。
“呵呵,估计是这破玩意儿还没弄好吧,反正我是不抱任何期待的。”
“不会真有人信了他们吹出来的鬼话吧?”
“不管了,上网去。”
同学们仍是抱怨。
蘑菇倒是无所谓,他习惯了突如其来的安排。
“好比是阴晴不定的天气,你再怎么不爽,也没有法子让它永远万里无云,所以不如不去想它。”——蘑菇
没来由的,蘑菇忽地很想去打街机。
或许因为明天就要到SKS-II创造的虚拟世界里去上学,听起来未来感就十足,反而激起了些怀旧的想法吧。
公司安排过两天就去灯红酒绿的大城市的分部工作,于是连夜坐车回老家,当面缅怀这座低楼林立、不太景气的小县城,并表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死也是大城市的鬼了。
大概是这么个感觉?
还真是有够残酷的缅怀,蘑菇心想。
“我等下去街机厅玩一会儿,你去——诶、人呢?”
蘑菇转头,却没有寻得千壬熟悉的身影。
自从初见千壬惊世骇俗的登场,千壬动不动就会从蘑菇身旁突然冒出来,仿佛如影随形。所以眼下的情况让蘑菇十分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在脱口的瞬间,蘑菇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很蠢,不管他问不问,千壬都只会跟在他的身边。因为千壬是奉阎王之命来收取性命的非普通人,所以有关于千壬的怪事,蘑菇还是挺能接受的。
这下倒不必担心又要被戏谑一番了。
不过千壬不是学姐,不会用饱含恶意的话讽刺自己,与之相比,千壬说话的方式像是一板一眼的机器人。
说起学姐,蘑菇又有些惆怅,虽然这几天重新开始出席社团活动,但他和学姐之间的关系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据某个情感方面的专家说过——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
蘑菇稍微有些无法接受。
王咲娅离去后,他心中的第一顺位自然换成了学姐。
他也没妄想学姐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他并跟他大胆告白,以及如果学姐哪天真的对蘑菇说想要和他厮守终生,蘑菇反而会拒绝她。
不是因为蘑菇是明明喜欢却不承认的傲娇怪,而是——他担心自己会失去肯定被很多人觊觎着的漂亮女朋友。就像他的自尊离去时那样。
泥菩萨谈守护,是十分可笑的。
假如某天又来个李四,让蘑菇上供女友的内衣给他……蘑菇不敢想象那时的情景。
所以蘑菇享受被很多漂亮妹子喜欢的感觉,仅仅是享受这种感觉,这样就够了。
他也认为这——被很多漂亮妹子喜欢——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入世至今没有被一个漂亮妹子告白过的经历并没有让他明白,其实这并不是很正常的事。
至少对于他来说不是。
担心学姐会不喜欢他、又担心学姐会太喜欢他的蘑菇叹了口气,推开教室的后门。
◇
初次发现世界的bug,发觉这个世界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规矩”,是什么时候呢?
于蘑菇而言,千壬随手挥出巨浪时,便是蘑菇初次发现“世界bug”的瞬间。
而此时,是蘑菇第二次发现世界bug的瞬间。
“你、你、你要干嘛?”
“哼哼——”
立于售货机之上,一位笑得十分阴险的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蘑菇。
就在刚才,她丢出了一团闪耀着绚丽光辉的紫球,然后落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上,然后就消失了。
——没错,紫球和自行车一同消失了。
准确的说是——紫球吞噬了自行车。
而少女也不说话,只是阴笑着丢出似乎藏有微小宇宙——球状物散发出的光辉如同广袤的宇宙那般深邃,还有粒粒白光点缀在深邃的紫色之中——的紫球,宛如被垃圾分类逼疯的人在报复社会。
上身是带有人造毛的宽松连帽外套,下面却是超短裤加高帮运动鞋的打扮,蘑菇恍惚间忘了在过冬还是夏。
“你有事的话就说事,好吗?”
失去压迫者的限制后,蘑菇说话都比以前硬气多了。
虽然双腿还是因面前令人恐惧的、超出常识的力量而微微颤抖。
“少年,你想要妹子吗?”
可能是感觉时机已至,紫球少女终于开口,银铃般的嗓音钻进蘑菇的耳朵。
“想要的话,我也没法给你。”
没等蘑菇做出选择,球女先又泼了一盆冷水。
蘑菇顿时无语。
“不过嘛……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般人我不告诉她哦。”
“你刚才已经见识了我的力量,应该不会对我的话还产生怀疑吧?”
说到一半,球女朝蘑菇笑了笑。
自傲的笑。
“有一个对你来说是异世界的地方发生了空前的浩劫,关于这些我就先不细说了……总之我受命穿梭在各个平行世界,寻找可以拯救异世界的勇者。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请注意这一点,你是之一,而不是唯一。”
“虽然同是地球,但异世界的生活方式是你难以想象的,那里人人皆武,魔法是每个学院的必修课,比我强得多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当然,那里也有安稳度日的普通人。不过我找你过去肯定不是让你去当什么木匠铁匠的。你的任务是必须从一个什么魔法都不会的异世人类,成长到可以打败深渊的魔龙的存在。假若你真的拯救了异世界,力量、财富、美女、权力……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但话先说在前面——如果拯救异世界的不是你,而是其他和你一样被选中前往异世界的人,那么届时你将会被遣返至你现在所处的世界。”
“只有拯救了异世界的那个人才能留在那儿?”
蘑菇惊呆了,比听到异世界还有很多比球女更强的人时还要惊讶。
“不一定,可以是两三个人,或者一个小队。”
“那一个军团行吗?”
“怎么可能……最多也就不到十人吧,前提是得有那么多勇者。”
球女没好气地否定了蘑菇的猜想,并疑惑这个人的脑回路纹路是怎么构成的。
“军团里大部分都只是送人头的炮灰而已,打败魔龙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只有站在顶端的那几个非常强力的人,才有资格称之为勇者。”
“而且,我要是真能找到一个军团的勇者候补的话,也早就不用做这份工作了。”
球女叹了口气,一脸怀才不遇的愁容。
“炮灰……对了,先不说拯不拯救异世界,在那之前……我要是被人砍死了,还能回得来不?”
“你说呢?异世界又不是游戏世界。人死不能复生。”
“就没有什么会复活术的牧师或者死灵法师之类的职业吗……”
蘑菇小声吐槽道。
被史莱姆吸入,卒。
被醉鬼佣兵找麻烦,卒。
被魅魔姐姐缠住,卒。
被其他的勇者候补嫉妒,卒。
被魔龙的火焰不小心刮到,卒。
未至异世界,脑内已先生成一万种死法。
“不必立刻给出答复,稍微思考一下吧。三日之后,若是接受这份挑战,我会在这里等你。”
才迎来虚拟课程变革,又遇上了来自异世界的挑战。彻底告别了枯燥人生的蘑菇,开心之余,又有一丝忧愁。
他不知这一切究竟是福还是祸。
“话说你这样不冷吗……?”
“呃唔,——你你、你好好考虑吧。”
听见蘑菇的话,球女当即转身跃过房顶,消失在不可即的天边。
在她转身逃走的瞬间,蘑菇清楚地捕捉到了那张白里透红的清秀脸蛋,以及藏在兜帽之中,发亮的墨绿色短发。
“错觉吗……有点像泠雨啊。”
◇
人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呢?
是对一切事物都失去兴趣?还是火化成灰后埋进土里?抑或是在同学会上想到其人却又说不出其究竟是何人?
蘑菇从醒事起思考到现在也没能得出正确答案。
他太忙碌了,出生后要忙着玩,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束后要忙着适应与人交流,上初中后则是忙着学习和给人跑腿,本以为上高中后思想发育也成熟了,社团活动也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却又被突然冒出来的千壬告知死期将至。
——他的死,已是不久之后就要迎来的、苦涩的事实。
仿佛被剥夺了思考生与死的意义的资格。
若有前生,蘑菇大概犯过骚扰良家少女之类的大罪吧。
少顷,斑马线出现在脚下。
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目眩的十字路口、令人目眩的交通信号灯。
这是蘑菇上高中以来第一次遇见十字路口,以前他回家只用顺边走就行,他没想到找的最近的街机厅也要越过一个十字路口才能抵达。
蘑菇不喜欢十字路口,应该说,他不喜欢所有要走斑马线的道路,原因是他上小学时差点被一辆无视交通法规的三轮车撞上。
路面上没有汽车的影子,信号灯也仍不放行。
蘑菇不打算趁现在渡到对岸,即使身边的人全都十分自然地走过去了,并且人群中还低语着“呵呵呵,都没车,还在那儿杵着,傻*吧”,他也不打算动身。
事实上他身边只有一人。
——一个墨绿色短发的小姑娘。
大约十多岁,上小学或者顶多初一的样子,比不算高的蘑菇矮了足足一个头还多。
肩上是沉重的书包。
小姑娘也和蘑菇一样老实地遵守着交通规则。
小学生都能做到的事情,苦心孤诣地活了几十年的大人却做不到,蘑菇有些唏嘘。
他又用余光刮了一眼,小姑娘长得十分标致,而且……又有几分神似泠雨。
虽然蘑菇不太想承认,但他区分人的两要素就是发型和发色。他几乎记不住人的脸,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难道墨绿色最近很流行吗?
泠雨也是,球女也是,现在来个小学生竟然都是墨绿色的头发。
“话说怎么小学生都能染发了?”
蘑菇实在忍不住地小声吐槽道。
小姑娘并没有发觉蘑菇的低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
不知是在遥望对岸的灯塔,还是晴空之上灼眼的火球。
两人就这样孤单地等着。
时光的指针却像是忘了前进。
久之,象征希望的绿色曙光仍未映入蘑菇眼帘。
“我好想死,哥哥。”
开场白是令人心悸的陈述句。蘑菇转过头,小姑娘没有看向他,仍是望着对岸。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
“可是我怕疼。而且我死了,我的妹妹又该怎么办呢?”
“亲情”这东西,从出生起就在孤儿院登记的蘑菇不太懂。但想死而不能死的痛苦,蘑菇还是稍微能理解一些的。
“老师不希望我去学校,说我会抹黑学校的名声。校车司机也不让我入座。”
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啊。坏老师确实不少,所谓“神圣的灵魂工程师”只不过是句虚假的广告词罢了。
“同学们都讨厌我,说我是‘妓女和罪犯的女儿’,说我恶心、不干净。他们在我的课桌上乱画,还把我的作业扔到垃圾桶。”
同学间的恶意是最锋利的刃。蘑菇十分地感同身受。
“爸爸总是打我,不管我做的是对还是错。似乎只要是我做,就是一定错的?”
打人固然是不对的,但打人也肯定是不对的。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还要脱光衣服让他拍照。他威胁我如果不继续拍,就把之前的照片全部上传到网络,还要让我的同学、老师都知道。”
蘑菇此时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想立马冲到小姑娘家里,把她十恶不赦的继父痛扁一顿,然后再将其绳之以法。但他只是想。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三四十岁的老流氓。所以他只是想。而且他也不确定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的会不会是亲生父亲。他只能想。
“他说如果我自杀的话,就要把对待我的方式转移到我的妹妹身上。她才七岁,而且那么可爱,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蘑菇想倾尽全力地安慰这位可怜的小姑娘,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且就算他巧舌如簧,说完之后,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啊!绿灯亮了,该走了。”
说罢,小姑娘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去了。
蘑菇并没有追上去,问她要不要紧,有没有报过警,想没想过逃离这一切。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力反抗的弱者而已。又谈何拯救他人的命运呢?
突然的,他决定了,他要接受异世界的挑战。
哪怕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九死一生的命运,他也想要战死在异世界。
而非像现在这样,苟活于阎王的一念之间。
或许,这也能算作是对她的赎罪吧。
如此自我安慰的蘑菇轻松了许多,握紧的拳头也松开来。
就在他放松的刹那,公路上的稀有物——一辆重型货车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货车虽然显而易见地超了速,还闯了红灯,但它并没有偏离道路。它对蘑菇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但蘑菇一路看回来,却发现正一步一步慢慢前进的、墨绿色短发的小姑娘赫然在其无法阻挡的路途中段。
两者间距不足五十米。
仿佛下一秒人车就会合一,然后她小小的心愿就被轻巧地实现了。
只是可怜了她孤苦无依的妹妹。
不足四十米。
蘑菇不敢想象即将迎来的场景,但一个疑惑束缚着他,不让他产生变数。
或许……这样反而是她的解脱?
三十米。
蘑菇再次地决定了,他决定要拯救那位小姑娘,至少救回她的生命,让她尝试着向别人求助。
或者——哪怕是无关人员的自以为是,他也要自以为是地再给她一次选择死亡的机会。
十五米。
蘑菇的腿软了,但他不会让它停下,他的身体奇妙地迸发出从未有过的能量。
五米。
遭了。
蘑菇的手触碰到了她柔软的背,但时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近光灯打在蘑菇脸上,映照出汽化成蒸汽的汗水。
双手向前用力推开——这是蘑菇最后的灵机一动。
“该死的不是你——”
未等蘑菇发表完遗言,司机就不带任何怜悯地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
让想死的人不得死,任谁也不能说是一件好事的。
尤其是从天而降的意外死亡。
通过这样的死法死后,地下排队过桥时大约是不会被鬼在背后笑着说“你的抗压能力还是不太行啊”的,反而很有可能收获“阿啊,死于意外?那真是太可怜了”的同情。
撇开生与死,这种自以为是,本身就是不大讨喜的。
对于和蘑菇一样的学生来说,就好比“谈恋爱会影响学业,读个好大学,有的是漂亮妹子跟你谈恋爱”、“玩游戏会影响学业,长大了有的是时间玩游戏”、“研究北极的企鹅会影响学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后,你想去北极避暑都行”。
而后续,大抵是没等长大就失了兴趣,或者成功长大且保鲜了兴趣,却发现喜欢自己的漂亮妹子也没那么多,喜欢钱的倒是很多。
其他的,有时候也会有近乎无法反驳的“是”,例如“不许看那种垃圾网络小说,不仅浪费了时间还没有任何益处,眼睛也近视了”、“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涨完价后才打的折”。
但你也不能确定绝对没有人会愿以双眼为代价,也要换回当初那本似乎没什么营养的垃圾网络小说。就像小姑娘想用她的生命来换取永恒的宁静一样。
无论是主观的“是”,还是客观的“是”,都会因谁的自以为是而染上一丝遗憾。
总而言之,蘑菇方才所做的事,是绝不能称作是一件好事的。
他自出生以来也没做过好事,哪怕一件。除开被伪装成乞丐的妙龄少女骗了五块钱那次以外。时至今日,他还把那天当成是他人生中最有意义、最难忘的一天。
但救人,肯定不能说是一件坏事的。
佛家且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硬要说的话,就是……“既不好也不坏的事”。
蘑菇做了一件既不好也不坏的事。
端详着冻结在空中的黑色棺木,蘑菇对他的自以为是下了最终定义。
“喔哦~这棺材不会就是提前给我送过来的吧?”
发现死后的世界像是被冰封住了,又发现刚才从他身上轧过去的货车拉着棺材铺的货,蘑菇说了句自以为十分有节目效果的话。
“话说不是有什么回顾人生的走马灯吗?”
蘑菇没有记清楚,走马灯是死前放映的,而不是被压扁之后。
其实比起没有回顾人生的走马灯,蘑菇更担心的是死后的世界就这样凝固,不再变化。
“喂喂喂?卡碟了吗?”
“没有鬼差接我去轮回吗?有人认识千壬吗?”
“就算是没有来生,好歹也让我别再思考了吧?”
然而这里只有他一人扁舟,轻微的空响不会收获任何的回应。
他仅能自言自语。
随后,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没有钟表,或许过了几年?
在蘑菇的内心由疑惑转为恐惧,又由恐惧转为愤怒、不甘、哀伤、压抑……直至最终转为虚无的平静后,远方,一道白色的人影飘了过来。
不是走,而是飘。白影似乎无言地做了自我介绍。
白影每每飘动,蘑菇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是意识正被人一点点地从体内抽出,又像是千里之外的白影扼住了他的咽喉。
忽然,白影停下了。
窒息般的痛苦霎时烟消云散。
蘑菇松了一口气,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后,这份庆幸又转变为失望。
须臾之间,白影消失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倏地闪过。
蘑菇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ring——ring——ring——”
蘑菇从梦中惊醒,枕边的手机发着诡异的光。
原来是闹钟。
“原来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