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一一班教室就已经全部到齐了。
平日里总会有几个迟到、或者根本不来的学生。
但今天是推迟了一天的虚拟课程计划正式启动的日子，没人想错过亲眼见证新时代的机会。
说来也困惑，初中时听各种人宣传的风纪良好、全员学霸的高中，怎么有这样不学无术的学生？
他们是怎么考上这所高中的？这一题是蘑菇怎么也解不出的超纲题。
“帮我送一件运动服给二一班的马超，就在二楼，我们教室的正上方。”
“得嘞！”
不愧是跑腿界的老前辈，张顺做起工来就是八个大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蘑菇不禁有些羡慕，他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昨晚兴奋得一夜没睡吗？”
送完货回来的张顺笑着拍了一下蘑菇的肩。
“没有啦……稍微有点没休息好而已，做了个很长的梦。”
一想到昨天那个可怖的梦，蘑菇背后就沁出冷汗几行。
话说昨天梦到什么来着……
“不要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入睡，睡之前不要想任何事，就不会做梦了。”
“你做过梦吗？哈哈哈，说得跟真的一样。”
“没有。不过这是某个人气很高的心理学家说过的原话。”
张顺所打趣的另一人，其名为陆迅。
他们三个是不知为何而聚在一起的“一一班跑腿三人众”（当然，一一班不止这一个三人组合，跑腿的也不止这几个人）。
——乐于跑腿的张顺，苦于跑腿的蘑菇，蔑于跑腿的陆迅。
为什么要说是“不知为何”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没有特别想抱团，但回过神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三个了吧。
没有人能在班级中孤独地生存，至少蘑菇和张叁不能。
三人组中负责跑腿的实际只有蘑菇和张叁。
陆迅虽然自身不受混混阶级的钳制，但也没有解放另外两人的兴致。而另外两人计划把他拉入小队时，他也没有拒绝。
于是它就诞生了。
说到陆迅，此人在蘑菇心中的地位，是要远高于常使蘑菇心潮澎湃的既不硬也不软科幻小说的。
陆迅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人。
但凡和陆迅扯上关系的事，其发展就一定会超出蘑菇的想象。
究其原因，大概是由于他那不瘟不火且目空一切的性格。
目空一切不是说他太过狂妄，而是字面上的意思——任何事物都无法停留在陆迅的眼中。
仿佛是失去了七情六欲，陆迅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但他也不好好学习，找个漂亮妹子玩情侣游戏的想法更是不会存在。
不同于小说、游戏里的悉心设计，陆迅发挥的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某日，陆迅在面无表情地拒绝校花告白时，没有流露出一丝犹豫。
光是这一件事就让蘑菇认定，陆迅绝不是装出来的。
陆迅只做想做的事。而他似乎什么都不想做。
所以，他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以不会被退学的程度上着学。
陆迅的什么都不想做，不是说就要闭着眼捂住嘴堵上耳朵，像副冰棺似的立于座位之上。
相反，他在三人组聚集时的被动发言——陆迅绝不会主动开启话题倒是真的——不算少。
以及，陆迅之所以不想做，并不是因为无力。证据是某个不长眼的小混混在说出要让陆迅买什么的瞬间因骨折进了医院。
陆迅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看法。这和他只做想做的事是相辅相成的。
被人在背后讥笑时，蘑菇虽然表面上故作镇定，但内心总会有一些不舒服。而陆迅被人在背后讥笑时……蘑菇甚至不确定陆迅有没有听完过无意中撞上的别人在暗中评价的话。
平常跟陆迅说话时，看上去是在对视，但他的瞳孔中却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蘑菇也曾思考过，为何他的家人会让他这样活着。
或许他和蘑菇一样是孤儿？
又或许他家里的财富允许他就这样一辈子什么也不做？
总之，陆迅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人——蘑菇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他。
虽然他们已相处甚久，但蘑菇完全没有办法准确地描绘出陆迅其人。
所以蘑菇十分的好奇。
好奇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好奇若是他遇上蘑菇处理不来的事，他会说什么、做什么。
据说陆迅学的是一种名为“冬咏”的武术。
不咏鸟语花香的春天、不咏绿树成荫的夏天、不咏天高云淡的秋天，而咏雪虐风饕的冬天？
听上去还像是某群老大爷泡在飘雪的小河里悟出来的一样。
当然，这话蘑菇是不会在陆迅面前说的，即使他没有“生气”这种情感。
班主任久违地没有按时到班，三人组自然继续闲聊着。
“……是真的把我吓到了，你倒下去的时候好大一声。幸亏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我当时还笑你为这么点事至于么哈哈哈……”
“哈啊，昨天确实挺诡的……”
经张顺告知，蘑菇才知道自己昨天听班主任说“明天才上课”后突然倒地不起，被张顺背到医务室，在医务室的床上昏睡了一夜，破晓前才醒来。
若不是张顺给他梳理完来龙去脉，蘑菇还以为自己是被球女传送到了医务室的床上呢。
“话说……球女……是谁来着……”
“什么球女？昨天的后遗症么？还是玩游戏玩入魔了？快清醒点，我们马上就要到‘游戏’里面去了。”
张顺不停地拍打蘑菇左臂，脸上是憨厚且搞怪的笑容。
“呃……没，就是梦到的什么东西……话说，那个SKS－II，你们怎么看？”
可能认为过多谈论自己昏倒的往事会显得矫情，蘑菇把话题转移到他们周围的“SKS-II型学习机”上。
“就一张玻璃椅子，还能怎么看？到底什么效果，进去以后就知道了呗。”
“是的，没有经历过就评价是很弱*的行为。”
两人表达了差不多的观点，这让原本想贬低几句的蘑菇开不了口。
虽然陆迅的话有点直接，但蘑菇很清楚，陆迅的脏话大多不是骂人，而是纯粹当成语气助词来用的。
陆迅本就不会在乎谁见他出口成脏产生如何如何的看法。
在这一点上，张叁是十分羡慕陆迅的。
他也想像这样轻松地活。
但是很可惜，他不会冬咏，也无法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说着，班主任姗姗来迟。
但其实她只迟了不到五分钟，距那边“开学典礼”还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了。同学们赶快入座吧，马上送你们过去。”
经过昨天的练习，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实际上，就一张躺椅，除了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态躺在上面，理所当然地把脑袋放在半球罩能完全罩住的地方，也没有别的更高端的技巧了。
“等会儿过去了先会和吧。”
如此想着约定的蘑菇脑袋一沉，闭合的双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SKS-II启动的瞬间，蘑菇的五感就丢失了。
没过多久，从视觉起，五感又渐渐复苏。
视觉彻底恢复后，一位穿着纯白长袍、看起来就不像是路人的少女型NPC，正站在他的面前。
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
“loading……loading……loading……”
刚刚的声音是她传出来的。
“你好？”
“游戏模型还在加载中——loading……你可以先熟悉一下身体——loading……我现在正忙——loading……loading……loading……”
游戏内的NPC直接称呼其为“游戏”真的不要紧吗？
虽然蘑菇和同学们都把这当成是游戏一样，所以用游戏称呼。
但官方这么叫总感觉不太妙吧，还有人记得大家是过来学习的吗？
蘑菇不希望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忘记“学生的天职是努力学习”的学生。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能理解你正在加载模型这件事，但你可以不读出声……吗？”
为了防止被教训“想当然”，蘑菇说完，又改成一个疑问句。
“诶？你不需要这个的吗？”
谁要听你念这玩意啊？蘑菇顿时无语。
他想知道创造出这个游戏的人的脑洞是不是倒过来的。
“……当然。”
敷衍完NPC后，蘑菇开始检查身体。
他的“身体”只有一个大概的人类框架，全身上下都像是用泥巴之类的材料糊成的一样。
联想到这位NPC刚才所说的“加载模型”，大概下一阶段就是捏脸捏身体了吧？如此想着的蘑菇，听见的下一句话却是——
“角色随机生成完毕，开始载入游戏。”
还没来得及开口，蘑菇再次丢失了五感。
◇
下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无边的黑暗。
恐惧感抵达身体之前，只听得“咔哒”一声……
——于是就有了光。
黑暗被撕开一道裂隙，和煦的阳光偷偷撒了进来，随后裂隙逐渐扩张，直至最后一丝黑暗消失。
蘑菇活动了一下还不太熟悉的新“身体”，操纵着这具身体向传来光明的外界靠近。
其实也说不上操纵，他只是想走——然后腿就自己动起来了而已。和现实世界的行动方式没有任何差异，甚至比之还要更容易控制一些。
“太……太真实了……”
若不是保有过来之前的记忆，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现在的人生是一场游戏。
从刚待的地方出来后的蘑菇才知道，原来他出生在一个纯黑色的长条容器中，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棺材。
真是恶俗的设计啊。蘑菇再次温习来自设计者的恶意。他要记住这份恶意，不然若是有朝一日，他也对这些不正常的设计视若无睹了的话，那才是真的完了。
蘑菇所处的似乎是一间专门作出生地使用的极宽阔的侧屋，这里只排列着一具具棺材状容器。
放眼望去，全是刚从容器中苏醒过来的同学们。蘑菇甚至觉得这间屋子能装下三个年级的学生的“棺材”。
事实上这里确实陈列了所有学生的出生点。
禁不住打了个冷噤，蘑菇边双手环抱着取暖边向大厅走去了。
虽然说的是“过来了先会和”，但蘑菇猜他们大概也不会喜欢在“坟场”再会吧。
反正到时候开学典礼一样能碰见，蘑菇这么想。
于是便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穿过很有质感的木门，进入大厅，发现比出生点更多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分布于此，黑压压的人群看得蘑菇眼花缭乱。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以后有缘再与张顺、陆迅会和时，不远处两个魁梧的彪形大汉朝他走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感受到新鲜的阳光被黑暗所吞噬，蘑菇的心不由得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