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牙梦见自己在沙子做的床上睡觉。
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梦魇——她明明十分清醒却无法抬起哪怕一只手指。
又死了?
似乎只有在梦里才会唤醒其他梦的记忆,十字路口的梦忽地闯入银牙的脑海,于是乎发生了如此的联想。
上一次死亡的瞬间冻结了除她以外的一切,而这次却只冻结了她。
如果反过来的话,那么——是世界死了?银牙突然惊讶地想道。
不,这样说不通。凭什么死的生龙活虎,活的却动弹不得呢?
银牙顺带否定了上个梦的逻辑。
想过来想过去都没能理解死亡的真意,银牙有些烦躁。想要重重地叹一口气,却也叹不出来。
“沙床”摆在沙子做的道路的正中央,市井生活的嘈杂飘进银牙的耳朵。
路过的人有的惊讶,有的叹息,有的咔嚓,更多的是加快脚步路过,把灰尘扬起,打在银牙脸上。银牙想捂住鼻子不让扬尘飞入,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银牙多么希望有人能来推她一把,若是梦魇就让她彻底清醒,若是死了就让她彻底安眠。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想。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银牙的胸口,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游移着,从上往下,从左到右。
虽说不太舒服——甚至十分厌恶,但银牙也只能任由他们摆弄。
半晌,大概是衣服被扒光了罢,银牙感觉浑身发凉,如同掉进了冰窟,硬币也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这样总该离去了罢?银牙心想。
但天不遂人愿,手又抚了上来。
银牙十分疑惑:我身上还有什么可拿走呢?
片刻,仿佛是回答一般的剧痛从下体传来,随后遍及全身。
银牙在几乎要使人昏厥的痛苦中思考着,她想她大概是被人强*了吧?不对,她这副身躯并没有**。……除非从本来没有路的地方撕裂出一条路。但那太过*腥,任谁看了都会失了兴致。
那又是为何而痛苦呢?
银牙百思不得其解,再次烦闷地想要叹息而又不得。她想睁眼偷偷看一下答案,眼皮却像是和下眼睑缝合在了一起,无法撕开半分。
难闻的刺鼻气味携着乡土气息浓郁的尘土不断钻入银牙的鼻腔,与此同时,她的舌尖也滑过苦涩且反胃的液体。除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别的功能都完好无损。不仅如此,因为失去了光明,其他方面反而能更深刻地感受了。
一群摸索着的手离去了,又有一群接上来,仿佛战场上的战士般前赴后继。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停下了。
“哎……”
“唉……”
“走罢……”
断断续续、参差不齐的杂音渗入脑海。
银牙快要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了,但针扎般的疼痛依然附着于每一寸肌肤之上,半分不减。
大概是天黑了?抑或是棺木里太黑?银牙感觉她所不能见的前方似乎变暗了许多。
“您好?您死了么?”
忽然,一个沙哑且缥缈的嗓音响起。
听到这句话,不知哪来的力气,银牙竟蓦地坐了起来,用所能发出的最大响度,喊道:“凭什么?”
“那就好。”
眼睛的限制同时解除。银牙看见跟她说话的是一名佝偻着背的少年。他们此时正站在一条沙子铺成的小道上,道旁杂花丛生。
少年裹着一块黑布,浑身散发着不详的、令人感到莫名恐惧的气息。
银牙想看一看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藏在黑色的阴影之下。
“您能和我谈一会儿天么?”
虽然是疑问句,但少年说完,不等银牙回应,就独自往前走去。
“你想说什么?”
银牙楞了一下,随即追上去,和少年肩并肩走在一起。
“您觉得人生是什么?”
“……呃,人生嘛……读书,挣钱,结婚,培养下一代……?大概就是这些吧……?”
“那您认为人生的乐趣在于?”
少年没有对银牙的回答做出评价,而是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由于看不清脸上的反应,银牙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回答是否满意,所以只敢用着半疑问的语气。
银牙有一种预感,若是她的回答令少年有一丁点不舒服,少年就会立马撕下客气的伪装,飞起来打她一拳或者踹她一脚。她说不清这预感从何而来,大概是常年给人跑腿,伴君伴出的第六感吧。
“做自己想做的事……?”
少年轻点着头,似乎对银牙的答案给出了至少及格的分数。
“诶!您这个……”
突然,少年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惊叹道,目光直指向银牙的右手腕。而银牙的手也像被这道目光锁定了,僵硬在空中,无法收回。
“……是ro*ex二十九周年纪念款吧,”
“啊哈……你怎么知道的。”
“别看我这样,这方面我可是很懂的。这块表全身都是用黑钻石打造而成,既奢华又不失格调。听说当时一共做了三块,没想到其中一块就在您手上。今日有幸遇见此物,夕死可矣、夕死可矣~”
“哈哈哈哈……还、还好啦,我就随便戴戴……”
虽然嘴上风轻云淡,但这顿话对银牙十分受用,她脸上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方才的拘束感也全无,两人之间笼罩着轻松愉快的氛围。
“忆起上一次与人谈天,都过去了几百个春秋。真是逝夜啊,呵呵~”
“逝夜……逝夜是什么?”
听到银牙的问题,少年笑了,开怀大笑。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您不会连这都不曾知晓吧?这不是小学就学过的、最基础的知识吗?您不会小学没有毕业吧?”
这种鬼缩写真的是小学老师教的吗?银牙颇有些无语。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能主动来送*真是太好了”省略语助词后岂不是也能简称成“你好”了?
“噢,对了,差点忘了问了。您是如何评价当红演员‘不讨喜的Qizna’的?”
告别愉快的哲学探讨环节,竟意外续上了十分严肃的话题。
“挺帅的……?”
“除此之外呢?业务水平怎么评价?”
“呃……业务水平的话。……演技有点……僵硬吧?……他有一部电影我好像看过一半来着——”
“什么?!”
虽然看不清黑影中少年的表情,但银牙十分确定,他生气了。
其实银牙在听到这个严肃话题的瞬间就曾预想过这一幕,可谁知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Q哥的演技差?斗胆问一句,您演过电影吗?没演过的话,您上过专业的戏剧学院吗?接受过系统的培训吗?有评价演员的资格证书吗?您知道Q哥一天吃几顿饭、睡几分钟觉吗?你是怎么能说出如此不堪的话来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确实是有些偏激了……Q哥确实是一名很努力,也很有天赋的选手……”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号把银牙砸蒙了,他吓得忙不迭地道歉。
少年似乎是见银牙认错态度不错,没有过多计较便原谅了她。
“您喜欢这里的哪朵花?”
好似争执没有发生过一样。少年转瞬又换回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十分自然地指着道旁的花丛问道。
“那朵白色的……吧?看起来挺淡雅的……”
“呵,这是象征着邪恶的*欲之花——白呓,不仅香气会使人沉醉、甚至昏迷,短暂的一生中也不知道跟多少生物**过。几乎所有人都讨厌她。只有那些以制作**牟利的歹人才会欣赏她。”
啥玩意儿啊?一朵花而已,又是迷*又是滥*的,花的世界有这么可怕吗?真的不是在故意恶心人吗?
银牙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只不过是随便选了朵看着比较顺眼的花,竟然都是设计好的地雷。真是伴君如伴虎啊,古人诚不我欺。
看银牙嘴巴微张地楞在原地,不知怎地,少年竟又自顾自地扭捏起来。
“呃、啊!不、不好意思……请问……我、我能说真话吗?如果不能的话,如果您听了真话会不舒服、会死的话,那您可千万不要把我刚才说的真话放在心上。我为刚才的失礼向您诚挚地道歉。”
听罢,银牙又是一阵愣神。
如果所有“让人听了会很不爽的话”都是“真话”的话,那真话也太廉价了吧,常把“你好”挂在嘴边的AI语音助手岂不是成世上含“真话量”最高的真·“真”君子了?
“你……你随意吧,我听不听真话都不会死的。……你说的我都同意。”
银牙不想纠结这朵所谓*欲之花是不是真的那么邪乎,她只希望少年别再怼她就好。
“您果然还是明白事理的。默默适应一切是人长大的必经之路,适应不了的人就要被淘汰。我很高兴您不是年轻的人,您是明白人,我很欣赏您的这一点。”
银牙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听到过,虽然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都完全没有听懂半个字就是了。
“死意味着什么,您认为?”
意见再次统一。少年又用如初次对话般平和的语气问道。
“……死……吗?……就……失去一切吧……?……说老实话,我也没死过,所以不知道死后是轮回往生,还是永远的寂静……但总之,死肯定是不好的吧……我们都要好好地生活……”
“不,错了,大错特错。——死是解脱,是恩赐。知道‘天’为什么总是‘妒英才’吗?那其实是‘英才’利用异于常人的天赋,提前赎完前世的罪,所以不用再受刑罢了。而愚蠢的人还在窃喜着苟活。”
“……”
说的好像人间是地府的牢房一样。……不过,这个脑洞听上去notbad,谁知道死后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呢?银牙想。
“那您认为死意味着什么呢?”
“……嗯?……”
银牙不知道鱼的记忆到底有多久,但她敢肯定她的记忆力是要比鱼好的。
“您认为——死意味着什么?”
虽然银牙平日里完全不会看气氛,常常会把别人使的眼色当成是强迫症发作,但银牙这会儿却突然顿悟了——出题老师在放水?
“告别人间炼狱的通知书?”
“你这是要教唆人自杀吗?”
本以为看过答案后回到过去就能考一百分,万万没想到阅卷老师的笔是看心情出墨的。
“你在作恶,你是恶。身为正义的伙伴,我绝不允许恶存在。我要杀了你。”
说罢,少年面目狰狞地飞起,死死掐住银牙的脖子。
银牙早就料想到她有朝一日定会被少年攻击,但银牙怎么也没料到少年竟会野蛮到这地步。
银牙做梦时从未有过抵抗。
或者说,每次妄图抵抗的刹那,梦就逃走了。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少年的手劲越来越大。
度日——不,是度秒如年。
已经无法呼吸了。
就在银牙即将咽气的刹那——
火花似的白光闪过,银牙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