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牙是一位剑客,准确的说是——一位死了的剑客。
在他前面带路的白衣少女可以证明这一点。
他们正走在一条平坦而狭窄的小道上,道旁爬满了素白色的鲜花。这里是被云雾笼罩的世界。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见银牙一言不发地跟着,白衣倒是主动搭了话。
“我问的你都会答吗?”
“看情况。例如内衣样式什么的,是不会告诉你的哟,因为我没穿过。嘻嘻嘻嘻~”
谁想知道这个啊?银牙嘴角微微抽搐。
“……人死后是——”
“到啦!”
深思熟虑后筛选出的问题还没写完,白衣就不管不顾地打断,银牙只好把吐了一半的话硬憋回去。
抬头一瞧,刻着“阎罗殿”三个大字的牌匾赫然立于头顶。正对面是大堂,阎王端坐其中。比起衙门,银牙感觉更像是摆了一张木雕办公桌的民居。
白衣跨过台阶,进了阎罗殿,银牙紧随其后。
至于“孟婆呢,人死后原来不清洗记忆的吗”、“路上怎么连个鬼都没有”,自然是没机会问出口了。
二十九分之一柱香的时间不到,阎王就判好了银牙的罪,以至于后者都没有反应过来。
“请~”
还在想该用什么语气跟阎王说话的银牙又被白衣领着,绕过了阎王身后的屏风。
刚站定,银牙看见地上有六个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人通过的洞。
“前三个不能选。剩下的随便挑一个吧。”
白衣两手一抱,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似乎是要让银牙自己做决定。
银牙双眼微眯,这才看见洞边写着歪歪斜斜的“人道”、“畜牲道”、“饿鬼道”等字样。
“不过我这边是建议你选‘地狱道’呢。倘若能在地狱道中静心修行而不被邪祟侵蚀,待到归来之时,就天下无敌了哟。俗话说得好呀,说得啥来着……噢!吃得苦中苦~方为鬼上鬼~”
“好。”
不擅长做决定的银牙即刻采纳了白衣的建议。
“嗯嗯,那你加油吧,再见~”
踱步至“地狱道”前,银牙环顾四周,既无亲朋也无好友,值得怀念、留恋、感伤的事物皆不存在,对生、死、未知的恐惧也未随同。
有的只是拘着可怖鬼怪的瓷器和屏风,而已。
仅向引路人道一句“多谢”,银牙飞身跃入其中。
“……他去了?”
“是的。随口一说就信了,真好骗。嘻嘻嘻~”
坠落之时,如此的对白悄然钻进银牙的耳中。
银牙用力地闭上双眼。
◇
银牙在灰白色的楼道里走着。记忆里只需两分钟就能登上的阶梯,似乎趁他没回来之前,悄悄无限延伸了。
若只是这样倒还好,可银牙还感到诡怪的心惊和焦虑。
“咚咚——咚咚——咚咚——”
她听见心脏正用妄图逃出体内的速度疯狂跳动着。
“……你……呜……来……”
“……别……呜……”
她还听见后面有什么低语着的东西正追着她。
这使银牙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接着,后面的东西也加速了。
低语也更刺耳了。
“……抓到……把柄了……哈哈哈……”
“……照……给我……过来……不然……哈……”
“……真*……哈哈……”
抱着“破罐子破摔”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银牙蓦地刹车,猛然回首望去——什么也没有。
除了暗白色的灯光和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
声音又转到了她此时的身后。
银牙又转回头来,仍是空无一物。声音再次逃到了她的身后。
心脏已然抵达喉头,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口而出。
银牙拉满变速器,向前跑着、跳着,而一旁的门扉却皆是紧闭。低语着的声音也愈加放肆起来。
“……听说…了吗……银……呢……呵呵呵……”
“……真银*……呵……”
“……是啊是啊……真银……呵呵呵……”
银牙打算放弃了,他不知前方还有多远才是能够回头的彼岸。
他想不如就这样被追着她的东西吞噬了吧,也落得个清净。
就在银牙脑子里做好打算,但身体还没来得及实施之时,身旁的门忽然开了。
门内泄出满目的曙光。
银牙霎时又放弃了想放弃的想法,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把手,用所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砸上了门。
不巧的是,门是一位勇士。
它没有向暴力屈服,而是悠然地回到了原处。
银牙一惊,又用比她所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还要大一丝的力气拉上门,结果——还是“砰”地合上,然后又悠然回到原处。
门似乎并没有想锁上的意思。
诧异的银牙望向门侧——没有锁舌。
但门外的追兵可不管这么多,他们发出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迫的脚步声。
银牙似乎是被这脚步声吓得忘了门没有锁舌这件事,无谓地重复着关门的动作,可门却不温柔,不会因为不忍见她如此无助就凭空锁上。
“客官您里面边儿请?”
突然,耳旁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银牙吓得一抖。
在银牙转身之时,身后的门竟“哒”地锁上了。
◇
热情的小二带领着银牙坐到一张陈旧的木方桌前。
“客官您要点什么?”
“两……两斤白水。”
银牙身上没有钱,但也不好意思在人家店里干坐着,于是要了点水。
“得嘞。客官您先歇着,白水马上到~”
一眨眼的功夫,小二便提着壶过来了。
“客官您慢用~有事儿尽管吩咐。”
小二将壶和碗摆好后,又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待小二走后,银牙一边端碗往嘴里送水,一边沉思。
刚才那楼梯怎么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以及后边追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人不喝水就会死吧?既然水这么珍贵,又为什么不要钱呢?
牛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长成后被人宰了做成熟牛肉下酒吗?牛的宇宙有尽——
“我不服!*的,我太不服了。”
“砰”,是酒碗砸在桌子上的闷响。
“今后要是再让我见到那小子,我定要砍了他的头,扒他的筋,喝他的*。他**的。气煞我也。”
邻桌醉汉的咆哮打断了银牙的沉思。
银牙余光一瞥,醉汉戴着棕色的斗笠,挎着刀,颈项上爬着一道骇人的伤疤。
醉汉的对面坐着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此时正轻笑着,摇着手里的檀香扇。
扇面上,栩栩如生的女子似是为之起舞。
“陆兄啊陆兄,你这脾气,何时才能改一改啊?”
“哼。我就是谁都不服。没有人可以让我服。没有人!”
“倒不是在说这个……也罢。”
“哼。待会儿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儿长得冲撞我了,我就先拿他来祭刀。作我通往武岳萌主路上的牺牲品。”
“咦?陆兄,你这是要挥刀向无辜者了吗?”
“谁叫他长得令我看不顺眼的。——不过我可不是欺软怕硬之徒。弱者是入不了我的眼的,而强者……强者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呵呵呵呵~”
听到醉汉这番发言,青年又呵呵地轻笑起来,啜一口茶。
银牙却笑不出来。他把头尽可能地压低,几乎要埋进尘埃里。
不知为何,银牙总觉得醉汉会找自己的麻烦,即使她连花拳绣腿都不会。但她就是有这样的预感。而她的预感,往往准得令人悲伤。
“——喂!那边那个小子。你他*老看着我干嘛?想打架啊?你也不服?”
“我没、没看你。”
醉汉“噌”地立起来后,银牙才发现他至少有九尺之高,斗笠下的面庞布满或长或短的伤疤。
但面对如此恶鬼一般的庞然巨物,银牙居然还能用完整的语句证明自身的清白,实属不易,值得表扬。……虽然双腿早已抖成筛糠,碗里的水也洒尽。
“还敢嘴硬?你当爷爷的眼睛是瞎的吗?”
银牙颤抖着仰视醉汉,他圆睁的怒目看起来像是要吃人。
“是真的啊……”
“哈啊?!你——你还真说我是瞎子?”
醉汉冲过来一把抓住银牙的衣领子,如汤沃雪般提了起来。
“不是,我说我真没看啊……”
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更像是怨妇般的哀怨了。
银牙想起小学时被初中生擂*,初中时又被高中生擂*,恐怕此时的窘迫已经不亚于那时了吧。
“哎,陆兄。不是说弱者入不了你的法眼吗?这小妹妹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会是你的一合之敌呢?”
一旁的公子出声规劝道。
您是善人,您是大善人啊。方圆五百里都没有穷人的那种。
公子已然成了银牙的再生父母。
“哼。说的也是。我才不屑于拿弱者取乐……”
醉汉说着就要将银牙放下,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不对,你小子在扮猪吃虎?!你身上有着我见过的最强的真气,简直要将我压得无法呼吸。好强的气压!”
“确实。之前我还心存疑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了了。”
善人公子也轻点头表示同意。
公子您的情商呢?有时候真话不一定是好话啊……
“走,我们去外面打一场。既然你没有武器,那我也不用武器。来一场男子汉之间堂堂正正的比武。”
“那……您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
出了酒楼后门,外边是半个中学操场大的操场。
校服套着的学生们走着、跑着、聊着。
而醉汉眼里只有操场边缘——一大块种着树的矩形花坛。
那里似乎就是比武的擂台了。
一跃而入坛中,站定后,醉汉右掌在上左拳在下,行抱拳礼。
但在银牙笨拙地学着他行礼的瞬间,醉汉却乍然发力,抽刀直指银牙的面门。
下意识的,银牙闪身躲开了这阴险而凌厉的一招,退到五米开外的地方。
“砰!”
刀落在地上,砸出一道深堑。银牙瞟了一眼,发出了“恐高症果然不能比武”的感叹。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银牙十分确信,若是她方才不动如山,那么是时站在原处的就是银牙A和银牙B了。
君子是不会以多欺少的。所以银牙躲开了。
不是说好了的不用武器吗?这样还算是男子汉吗?银牙腹诽道。
不等银牙吐槽出声,醉汉又猛攻上来。
“乒——乓——砰——”
醉汉挥空的刀砍在树上、瓷砖上、土地上,发出渗人的声响。
两人从花坛打到沙地,从沙地打到草坪,又从草坪打回花坛。。
在醉汉大刀的*威之下,足球、篮球、乒乓球泄了气,野草、鲜花秃了头,单杠也成了两段。
单杠是可爱的。
而可爱的生物却总是薄命。
不知它临死前有没有叹一句“运气不好”呢?
收起无谓的空想。银牙一边躲着吃上一刀就要两断的平A,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改变现状。
看他那样子是要不死不休了。如若不*了他,那死的便是自己。
但银牙不喜*人。而且银牙也不知自己能否*得了他。
虽然醉汉嘴里惊叹着什么“真气好强”、“我都快要窒息了”,银牙却不认为自己有多强,毕竟她现在只是在躲避着醉汉的攻击。光跑不打,谁不会呢?换个书生来,说不定都能躲开。
银牙的脑海里并没有任何武学功法,而比这还致命的是——她手上没有武器。
就算真气再强,也不能凭空变出武器吧?没见过哪个武林大虾会拿*肉之躯对抗冷兵器的。
要不……求助公子?说不定他能再次化险为夷?或者好歹留我一个全*?
可惜的是,公子并没有跟来。银牙悲哀地扫过四周。
正当银牙不知所措时,一片枯叶飘落到他的头上。
一道白光闪过。银牙似乎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