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落座后，一连串的事情让他隐隐不安。铃声响了，标志着晨间班会开始。先是早上火车上那档子事。虽然他试图翻篇，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让他觉得自己有权保持警惕。课前，他无意中听到班主任在走廊里抱怨，说班上临时加了一个转学生，要到中午才能到。
新学期杰森被分到的座位在教室最里面的角落，旁边就是一扇布满灰尘的窗户，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好好擦过了。
按理说，这样的座位杰森求之不得——但让他不安的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一个黑发中挑染了几缕红色的女生，从杰森踏进教室那一刻起，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他坐下。杰森不安地扯了扯手套，试图忽略那双琥珀色眼睛毫不掩饰的注视。
她都不用眨眼的吗！杰森一边下意识地偷瞄那个陌生的女孩，一边在心里暗想。
搁在平时，受到这样的关注杰森大概还挺高兴。他又不瞎。从坐下那一刻起他就看出来了，旁边这女孩长得相当好看。一头乌黑长发垂至肩头，那几缕深红的挑染平添了几分大胆的魅力，不是谁都能驾驭得了的。虽然明显违反了校规，这女孩的衬衫前两颗扣子却没扣。倒也没到露沟的程度，但杰森的眼睛就是很难避开她露出的锁骨。她的皮肤看起来光滑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触碰。
“兄弟，你能信我这破运气吗，我居然被分到最前面。”
杰森的注意力被他最好的朋友那怨气冲天的声音拉了回来，海登正朝他走过来。
“已经打铃了。”杰森提醒道。
海登耸耸肩，在杰森桌前停下脚步：“老师还没来呢。好像是有事出去了。”
杰森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女生，但她对海登的突然出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海登倒是立刻注意到了她。
“你是考特尼吧？去年我们同班，但好像一直没正式认识过。我叫海登。”海登露出一个笑容，微微点头致意。
那女孩缓缓眨了下眼，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杰森这位显然在等回应的朋友。考特尼只是轻哼了一声，便把视线转向了相反的方向。杰森替海登倒吸一口凉气——这拒绝来得太直接了。金发男生干笑了一声，转向杰森。
“你能信吗，他们居然把我安排在最前面？”海登吸了吸鼻子，继续强撑面子，“这下我想走神都不行了，被逮到怎么办？”
“那你想换座位吗？”杰森抱着希望问。
“呃……”海登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考特尼那边飘了一眼，后者仍旧望着教室另一头，“我还是……专心听课吧……”
海登耷拉着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杰森内心挣扎——他既不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被迫坐在一个刚把他拒于千里之外的女生旁边，可他自己坐在这儿也有点发怵。
万一考特尼……
他的思绪被门口一闪而过的动静打断了。一袭长长的黑发从门窗外掠过，他刚定睛望去，人影已经消失。
“你认识她吗？”一个声音在杰森耳边响起。
他猛地往后一缩，转头发现考特尼又在盯着他看了。
“刚才窗户外面那个女生，你认识她吗？”她朝门口偏了偏头，重复了一遍问题。
“啊？不，应该不认识吧？”杰森又开始不自觉地摆弄手套。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有人在窗外看着我？是火车上那个人吗？难道不是我疑神疑鬼？
杰森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为什么穿长袖？”考特尼的下一个问题让杰森措手不及。
他眨了眨眼，再次迎上她的目光：“什么？”
“长袖啊。现在还没人穿长袖吧？天气不是还挺热的吗？”她歪了歪头，挑起一边眉毛。
杰森环顾四周——果然，全班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学校规定的长袖衬衫。
“我，呃，我有皮肤病。”杰森把手臂缩到桌面以下，被这么直接地问让他有些窘迫。
考特尼眉头微蹙：“皮肤病？所以你才戴手套？”
杰森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对啊，我又不是迈克尔·杰克逊的模仿者。我脖子以下的皮肤如果不遮住的话，容易起疹子，还会裂开。”
她抿了抿嘴，没再追问。杰森原本还准备了几套虚假的医疗说辞以防万一，不过一般人到这份上就不会再往下问了。
考特尼摇了摇头，把一缕挑染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要么是个撒谎高手，要么真的不是你写的。”
杰森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考特尼伸手探进书包——杰森赶紧移开目光，因为从这个角度她没扣好的衬衫正对着他。
“你是说你不认识这个？”她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什么？”杰森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
考特尼手指一弹，把纸片甩到了杰森桌上。纸片滑到桌沿，差点掉下去。杰森一把按住，然后轻轻展开。里面是一段印刷体般工整的字迹：
⌈你对生活的厌倦，正如曾经的我。晨间班会坐在你左边的那个人，拥有你从未察觉自己缺失的东西。相信我，你的食物会重新拥有味道。⌋
⌈附：别让他看到第二张纸条。⌋
杰森读完，脑子里塞满了困惑。
“这‘第二张’是什么意——”他抬起头想直接问考特尼，却戛然而止——他的脸颊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垂下目光，只见考特尼纤细的手指正轻轻戳着他的右脸颊。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杰森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有趣。”
杰森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窗台上，慌乱地想逃离她的触碰。考特尼的手垂回身侧，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好奇，看着杰森在座位上狼狈不堪。
出去。杰森的脑子在尖叫。我得出去。
来不及多想，杰森站起身就往教室后门冲了出去。几个同学转头看着他离开。杰森隐约听见海登在喊他，但他根本不打算停下来确认。正好，就在他们的班主任从前门进来的同时，杰森从后门冲了出去。他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狂奔，一头扎进了附近的洗手间。
没事的。杰森颤抖着打开一个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只是她的指尖而已。这点接触不至于触发什么……对吧？
他转过身，望着洗手间蓝色的地砖。脑海中闪过警用封锁线、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还有哭泣的学生。记忆里，一名警察曾给他看过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就在这样的洗手间里被刺死。杰森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干脆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姑姑的号码。响了四声后接通了。
“杰森，宝贝怎么了？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香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听起来像是在车里接的电话。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嗯，姑姑。我没事。只是……”
他顿了顿，香农在电话那头等着他继续说。
这通电话不会有好结果的。杰森叹了口气。
“我可能需要转学。”
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了，这句话显然没有减轻她的担忧。“这才开学第一天啊，杰森。到底发生什么了？”
杰森靠着墙壁不安地挪了挪：“班上有个女生。她……碰了我的脸。”
“为什么？”姑姑的语气带着无奈。
“有人给她写了张纸条，她以为是我写的……然后就戳了我的脸。”
杰森轻轻用后脑勺撞着冰凉的墙壁。说出来之后，显得自己真是可悲透了。
姑姑重重叹了口气：“杰森——”
“是真的！”他的声音提高了，“我跟你说了，姑姑！跟我接触过的女生最后都会变疯！”
“是吗？”她反驳道，“每个女生？”
“呃……也不是。”杰森有些泄气，“其实只对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而且我想应该是特定类型的人……”
“杰森。”香农语气坚定，“你经历过的创伤，本不该是一个初中生该承受的。我理解那件事影响了你的生活和你的看法。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这不健康，杰森。那不是你的错！没人因为那个女生对你同学做的事而责怪你。”
我自己怪自己。杰森把头埋进膝盖，额头抵在上面。
“喂。”香农的声音柔和下来，“还在吗？”
“嗯。”杰森抬眼看着洗手间的门，外面有几声脚步经过。
也许我真的反应过度了。没人该这么草木皆兵。
“我当初同意帮你装这个病，是因为我觉得这样能让你更安心地回学校。之前你觉得学校有问题的时候，我也同意你转学。但这次我不能让步了，杰森。你值得好好享受高中的最后一年。你终于有了一个朋友，而且我知道你还会交到更多。想想海登该多失望，要是你突然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话。”
杰森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点了点头。他完全反应过度了。一定是这样。
“还好吗？”香农又问了一遍。
“嗯。”杰森的腿不再像果冻一样软了，“我就是今天太多事堆在一起了。抱歉。”
姑姑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宝贝。你还撑得住吗，还是想回家？”
杰森惊讶地往后一缩：“你肯让我走？”
“我不同意你转去别的学校，但如果在家待一天能帮你调整一下状态，我倒不反对。”
杰森笑了。他爱他的姑姑，说多少遍都不够。
“不用了。”杰森的声音恢复了坚定，“我现在好点了。谢谢你，姑姑。”
“坚强点，杰森。我出差期间可能没办法经常接电话，但别犹豫，随时打给我。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快回你。我保证。”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香农在笑，“爱你！”
“我也爱你。”杰森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就在那一刻，杰森下定了决心。不管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真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一定要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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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特尼百无聊赖的目光又一次转向那个奇怪男生跑出去的后门。起初她以为收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纸条是什么恶作剧或者蠢透了的告白，但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决定配合一下。戳过那男孩脸颊的那根手指指尖还在发麻，而且那种感觉似乎正在向整只手和手臂蔓延——一种愉悦的触感，让她满怀期待地渴望更多。
老师宣布要去教工休息室取点东西。他前脚刚走，考特尼就注意到前门外面站了个人。正是她刚才问旁边那个男生的那个黑发女孩。那个女生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正极其专注地听着什么。考特尼的目光与她对上的那一瞬间，门外那个神秘人的表情陡然变得充满恶意与憎恨。那眼神凶狠到考特尼都在心里暗暗惊讶——前门关上的时候，那扇玻璃门居然没被那道死亡凝视融化掉。
考特尼微微一怔。这个陌生人显然不知道她是谁，否则绝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回想起来，考特尼很确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那个女孩。不过话说回来，她对学校里见过的人向来懒得记。
什么事让她这么不爽。考特尼的目光飘向那个消失的男孩的座位。
除非……考特尼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是她家厨师随手塞进去的零食。
她咬了一小口。考特尼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股甘甜的水果香味在口中迸发开来。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纯粹的、喜悦的轻笑，然后狠狠咬了一大口。果汁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她那饥渴的目光再次转向那扇门——那个男孩离开的方向。
希望他会回来。考特尼用指尖揩去一滴汁水，送入唇间。终于。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