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后
杰森·西蒙斯手忙脚乱地从脏衣篮里往外翻衣服,低声骂骂咧咧,疯狂地寻找学校刚发的运动卫裤。他昨天犯傻穿了一次,今天就死活找不到了。按理说它应该在衣服堆最上面才对,可翻倒的篮子和满地狼藉证明并非如此。他瞥了一眼门边的落地镜,确认自己没把那条该死的裤子穿在身上。
镜子里映出他五英尺十一英寸(约一米八)高的身形。他穿着学校规定的白色长袖衬衫,款式简单的灰色西裤,深色袜子配楼下那双素面黑鞋,一头凌乱的棕色短发即便梳过也仍显得一团糟。杰森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高中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的开学日,他可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开头。
“杰森!”楼下传来一个年长女性的喊声,“要迟到了,赶紧的!”
“来了!”杰森一边应声,一边最后翻了一遍书包,仍然一无所获。
他懊恼地哼了一声,把文具胡乱塞回包里,匆匆拉上拉链。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差点在厨房门口的地砖上滑倒。
“慢点儿。”他的姑姑出声责备道。杰森双手连忙撑住墙壁稳住身形。
杰森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抱歉。”
靠在厨房台边的,是杰森的法定监护人——香农·麦克洛伊。十四年前,杰森的父亲人间蒸发。几个月后,他的母亲和她当时的男友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三岁的杰森被母亲的姐姐香农收养,从此便一直与她同住。虽已四十出头,香农却保持着年轻的容颜。连杰森也不得不承认,她穿那身深紫色商务套装、西裤和敞领衬衫的样子确实好看。她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干练的发髻,正喝着最后一口晨间咖啡。那双极其睿智的绿色眼眸缓缓上下打量了杰森一番,才再次开口。
“今早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又不是第一次去那所学校,还没有适应吗。”她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杰森摇摇头:“去年最后几个月才转过去,那也算不上什么适应。”
“但你还不是交了个朋友吗。”香农指出。
“海登比我早转来几周。我俩之所以坐一起,纯粹是因为其他桌子全被那些固定的小圈子、社团和朋友圈占满了。”杰森回忆起那段时光,笑了笑,摇着头说,“说白了,我们就是都没别的选择才凑到一起的。”
香农笑着把杯子放进水槽。“不过高三学生嘛,也在情理之中。”
杰森转身朝前门走去。香农紧随其后。
“不吃点东西再走吗?”杰森穿上学鞋时,她问道。
杰森摇了摇头:“已经晚了。我刚才在找那条新运动裤,你碰巧在哪儿见过吗?”
姑姑摇了摇头:“我以为你昨天穿着呢?”
“我也以为。”杰森站起身叹了口气。“可死活就是找不着。”
香农皱起眉头:“你今天用得上吗?开学第一天会上体育课?”
杰森耸耸肩:“大概不会吧。只是想着有备无患。”
鞋已穿好,杰森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他没有错过姑姑看见他套上手套时嘴唇抿成一条线的细微神情。
“别。”杰森一边确保手套在手腕处叠得足够长、不漏一丝皮肤,一边警告道。“我们说好了的。就算你不认同,戴着它我在外面才能安心。”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香农微微别过脸,不让自己皱眉的表情露出来。“我只是不喜欢一直对学校撒谎。到时候老师或校工又会打电话来问你的‘皮肤病’。”
杰森的目光垂向地面。让姑姑为自己撒谎,他心里并不好受,可除此之外的选择,是他真的不敢冒的风险。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在压抑着一场熟悉的争吵。一旦开了头,半天都吵不完——谁也耗不起。
“哦,差点忘了。”香农眼睛一亮,快步跑回厨房。“别急着走。”
杰森手扶门把等着。没过一会儿,姑姑就快步走了回来,递给他一张朴素的黑色银行卡。
“这是什么?”杰森把卡翻来覆去地看。
“接下来几周的伙食费。”姑姑表情略带无奈。“我被临时拉去出一趟海外差,回来之前没法给你准备午餐了。”
“什么时候走?”
到了这个地步,杰森早已习惯这位“准母亲”长时间不在家。她是一家极其成功的营销公司的首席财务官,经常要国内外出差。杰森早就学会了高度自立,虽然每次她离开时他都会想念她,但也不至于为此难过。
“下午四点的航班。落地了告诉你。”她俯身在他脸颊上温柔地亲了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爱你。”
“我也爱你。”杰森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拥抱,然后推开了前门。
“我会查那张卡的消费记录,别买不该买的东西,不然我可都知道!”杰森听到姑姑在身后关上门时喊道。
杰森忍不住发出一声宠溺的笑,开始朝火车站小跑而去。他穿梭在清晨拥挤的人潮中,竭尽全力避免与任何人发生肢体接触——这永远是每天最累人的部分。一番折腾后终于到了车站,杰森在车厢尾部找到了他熟悉的位置,那里稍微宽敞一些。车门开始发出提示音,警告乘客列车即将出发。一声惊慌的叫喊让杰森转头看向正在关闭的车门,正好看到一个同龄的金发男孩闪身挤进车厢。
“差一点儿。”海登得意地笑着,列车猛地启动。
杰森笑着靠在车厢中央的扶杆上。这位转学后他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就是眼前这个六英尺(约一米八三)高的运动型傻瓜。海登喘匀了气,跟杰森碰了碰拳算是打招呼。
“一个暑假过去也没好点儿?”海登朝杰森的手套努了努嘴。
杰森忍不住笑了,难以置信地扬起眉毛:“我们暑假一直混在一起好吗。你该不会以为那种慢性病,几天没见就能自己消失吧?”
海登耸耸肩:“我是说,你姑姑不是挺有钱的吗?还以为你早就接受什么治疗了。”
“也许以后吧。”杰森敷衍地答道,目光刻意转向窗外。
“嗯……”海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这身行头不影响你找女朋友啊?”
“什么?”杰森嗤笑道,“你来学校就为了这个?”
“那当然。拜托,老兄,高中不就是这样吗——遇见一个漂亮姑娘,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海登的眼神开始飘忽,陷入了白日梦。
杰森摇了摇头:“有意思。我还以为我们是去学东西的呢。”
海登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认真的?学校里一个让你动心的都没有?总得有哪个美女入了你的眼吧。”
杰森张嘴想回句刻薄话,却忽然停住了。他感觉到了什么——像是两道高功率激光束射在太阳穴上,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他。杰森猛地扭头朝车厢前方望去,想找出始作俑者,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那股感觉消失了。
“你怎么了?”海登关切地问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拥挤的车厢。
“没事。”杰森咳嗽一声,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回答你的问题——没有,目前没有。”
海登仍一脸困惑,但对杰森的回答只是耸了耸肩。杰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视,想找到那个盯着他的人。车厢里年轻女性不少,大多穿着同样的校服。杰森等着其中某个朝他这边看过来,却一个也没有。她们有的在和朋友聊天,有的在刷手机消磨时间,等着列车到站。杰森感觉心跳快得有些不适。那种目光带来的强烈冲击,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过了——它把许多痛苦而恐怖的记忆推到了杰森脑海的最前端。
“所以,”杰森知道自己需要转移注意力,以免陷入恐慌,“你打算买4090吗?”
杰森其实并不在乎朋友买不买——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足以让海登滔滔不绝。
“开什么玩笑?”海登痛苦地用手捋了捋金发,“黄牛把价格炒得根本买不起好吗!除非我爸中彩票,不然现在那个价我哪掏得起!”
果然如杰森所料,海登开始了一通长篇大论,控诉黄牛的罪恶,还说自己签了请愿书要讨回公道。这话题正好让杰森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等列车到达离高中最近的车站时,杰森已经把刚才的事抛在了脑后。那种感觉再也没回来过,他也就愿意把它归结为自己的多疑。可惜的是,杰森不得不承认,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把过去的威胁想象成来索命的鬼影了。
列车上的大部分学生涌出车门,一起朝不远处的学校走去。杰森边走边和海登闲聊,爬上一段小坡,来到学校正门前。虽然大多数同学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人,但杰森一眼就认出了前方一个女孩肩头倾泻而下的金色长发。他对海登撒了谎。老实说,这里确实有一个让他动心的人。
阿什琳·康奈尔。虽然她只有约一米六五左右,但在整个学生群体中却如鹤立鸡群。没有人拥有她那样的优雅、美丽和自信——她可是全校第一的学生。齐肩的金发梳理得一絲不苟。短袖白衬衫紧贴着她曲线丰满的胸部,与她纤细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虽然学校允许女生穿西裤,阿什琳却总是选择穿灰色校裙,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她美貌与智慧并存,当她踏入敞开的校门时,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嫉妒的人不在少数,大多来自女生,但杰森属于剩下那群只是呆呆仰望她的学生。
一样东西从阿什琳的口袋里滑落——一支笔,掉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杰森上前一步想帮她捡起来,却见阿什琳自己停下脚步弯腰去拾。那一瞬间,阿什琳淡蓝色的眼眸从地面抬起,恰好与杰森的目光相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友善的微笑,随后直起身,把笔放回裙兜里。杰森感觉血液直冲脑门,大脑瞬间宕机了好几秒。
“嗯……”
杰森转过身,却吓得往后一跳——海登的脸凑在他面前,只有几英寸远。
“呦呦!”海登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杰森的脸,“看入迷了?刚刚还在车上骗我。我就知道,你对阿什琳·康奈尔有意思!”
杰森一拳捶在海登肩膀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
“你小点声!”杰森压低声音嘶吼道,“别在那嚷嚷些有的没的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悄悄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好在没人注意他们。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海登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但下一秒又张开了嘴。“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你要是想接近她,得跟学校里大半男生为敌。我听说她几乎天天都能收到表白信。祝你好运。”
“我本来……也没打算追她。”杰森不好意思地说。
虽然他不禁会幻想和阿什琳·康奈尔约会的可能,但杰森知道那根本不现实——尤其是如果把其他因素也考虑进来的话。这个清醒的念头让他把幻想从脑海中驱散。杰森用戴着手套的搭着海登的肩膀向前走去,迈入学校,开始他毕业前的最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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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闲聊的二人组身后三十米处,一个矮个子女孩正调整着左耳里的小型耳机。她长发乌黑,遮住了大半张脸,脑袋低垂着,偶尔才抬起目光,痴痴地望向杰森的后脑勺。她一直在心里责骂自己,差点在火车上暴露了。她受过训练,本应在人群里完美融入、不引起任何注意,但海登对杰森的那个问题让她猝不及防。
她甚至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杰森会喜欢上别的女孩,直到海登直接问了他最好的朋友。那一瞬间的慌乱差点让她前功尽弃——杰森已经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落在他那张令她心动的脸上。虽然这是个愚蠢的失误,但黑发女孩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阵狂喜——仅仅想到“她”的杰森被“她”的目光触及,就让她雀跃不已。即使此刻,她正步入这个被称为“高中”的人类堕落泥潭,嘴角仍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通过耳机,女孩持续监听着杰森最好的朋友拿阿什琳的事取笑他。她小心地保持在三十米的距离,正好在她几个月前植入杰森手机壳内的***有效范围之内。火车上杰森说学校里没有喜欢的人时,她最初的那份释然,随着海登的不断调侃而逐渐消散。她听了杰森的声音太久太久了。那个完美的嗓音有着独特而美妙的韵律,她花了无数个小时去倾听、去理解。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甚至比那个傻大个死党,比那个总不在家的自私姑姑还要了解。女孩想到这里,露出了微笑。
然而这短暂的得意被一个事实击碎了——杰森确实在火车上撒了谎。黑发女孩听着杰森无力的辩解,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她本该早就察觉的,可她的心一直坚持那不可能。杰森的爱正在她眼皮底下被人偷走。
女孩将未经修剪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完全无视了自己手掌上传来的疼痛。
不对!她在脑海里尖叫。那个金发书呆子对我的杰森一无所知。
她把头埋得更低,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嘴角扭曲成凶恶的狞笑。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我一定会做点什么。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杰森爱我。我知道的。我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
她开始笑了起来——那种只有在精神病院里才能听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周围几个人被这个之前毫不起眼的安静女孩突然变化的神态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她。黑发女孩继续咯咯笑着,即使已经走进了学校大门。她看着自己一生的挚爱走上楼梯,前往第一节课的教室,兴奋感在血管里沸腾。
啊。光是看着他,她的膝盖就有些发软。再等等,杰森。我会让你明白,没有人比我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