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阴沉的夜空中飘下一场细雨,落向下方沉睡的城市。昏黄的城市灯火在乌云底面上映出黯淡的微光,为凌晨两点仍在外游荡的少数可怜人平添几分诡谲之意。在某条街上,两盏路灯忽明忽暗地交替闪烁,一个男人竖起衣领,抵挡这不算大的雨势。空旷的街道上,只听得见溅起的水花声与湿橡胶鞋底摩擦沥青路面的声响。男人时不时掀开外套前襟,瞥一眼别在内侧的小纸片。雨水不断在他裸露的头顶聚成水珠滑落,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行至半途,男人恰好停在两盏闪烁路灯的正中间,将纸片从外套里完全取出。他反复对照着手中的纸条与面前建筑侧面的门牌号。这栋建筑毫不起眼,二层楼高,没有窗户,米黄色灰泥外墙平平无奇,唯有临街一扇前门。那扇门是红色的——深酒红色,令人联想到上等佳酿。尽管直面雨幕,门面上却毫无湿痕,光滑的表面不见一滴水珠。
男人快速扫了一眼这条住宅街道,确认这扇门极不寻常。他一路走来,从未见过与周围任何样式或颜色搭调的这样一扇门。一股冰冷的刺痛感沿着脊椎攀爬而上,他隐隐觉得,即便翻遍整座城市,也找不出第二扇与之相似的门。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于他而言,那恍若永恒。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逃走——回家去,把这扇门抛在脑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动摇了。但想到回去要面对的一切,他摇了摇头,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敲了下去。
冰冷的、湿漉漉的指节刚刚触及门面,门便向内敞开了。没有吱呀作响,没有令人却步的诡异声响,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男人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侧,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眼前这栋“房子”,竟是一间酒吧。五六张桌子占据了出乎意料宽敞的一楼左侧,每张桌旁散落着大约八把空椅。吧台沿右侧墙壁一字排开,配有供客人落座的高脚凳,光洁的木质柜台后方陈列着颇为可观的酒品。房间尽头,几扇带标记的门通向洗手间,墙壁上则挂着摩托车、运动队和船只的俗套挂画。
令男人感到怪异的是——尽管眼前一切本就够怪——这里没有其他门或楼梯通往二楼。除非那楼梯藏在洗手间里,否则他站着的这扇门便是这整间店唯一的入口。当那双瞪大的眼睛终于扫完周遭景象,他才注意到自己并非最初想象的那般孤身一人。吧台尽头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位穿白西装的陌生人,正缓缓啜饮面前一只宽口杯中的液体。那陌生人并未理会门口来客的出现,只是继续小口抿着酒,目光空洞地凝视前方墙壁。
“打扰一下。”门口的男人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埃里克·西蒙斯。”白西装头也不回地唤道。
水珠继续从埃里克的发梢滴落,他等待着西装男继续说下去。当确认对方不会再开口后,埃里克强迫自己的双腿迈步走进酒吧,向那陌生人靠近。
“我是埃里克……你刚才说对了。”埃里克边走边语无伦次地往外蹦字,太害怕了,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思考。“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来这里寻求帮助。”
“帮助——这个词太无私了。”白西装男人首次转过视线,直视埃里克。
埃里克顿觉喉头一紧。那陌生人有着一双深红色的眼眸,几乎像是在隐隐发光。
“我做的是交易的买卖——双方达成协议。”陌生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而且我向你保证,但凡在这里达成的交易,我都会争取最大的收益。”
埃里克点了点头。他僵硬地站在几步开外,紧张得不敢再往前走,也无力退回原路。
“不过来吧,坐下说话。”那人的笑意转为灿烂的笑容。“别把我的话理解成你无利可图。毕竟,不能兑现承诺的商人,算什么商人呢?”
他眨了眨一只深红的眼睛。埃里克张了张嘴想笑,却发不出声音。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就是眼前这个陌生人。埃里克在离陌生人两个座位远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来这儿?”白西装男人举起酒杯,长长地抿了一口。
“我、我妻子……”埃里克结结巴巴地说。
“出轨了。”当埃里克找不到词句时,男人替他说完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埃里克不知道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私事。转念一想,他连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都不确定。
男人的深红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埃里克。“你想报复?”
“不。”埃里克摇了摇头。
尽管自己的人生可悲,但那并非他来此的原因。
“我这辈子认真谈过三段感情,每一次都以对方背叛告终。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对待!没有人该过这种日子!”埃里克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成了怒吼。“我付出了一切!而她们除了索取还是索取,直到把我榨干为止!”
“该到此为止了。”埃里克一拳砸在柜台上。
陌生人手中松松地握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画着圈晃动。
“但你说过,你要的不是报复?”他冲埃里克挑了挑眉。
埃里克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了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我无法挽回,我也不是那种以给别人带来痛苦或不幸为乐的人。”
埃里克长舒一口气,直视着陌生人的眼睛:“我有一个儿子。”
“哦,这样啊。”
陌生人的困惑瞬间消散。
“他现在只有三岁,但我不希望他经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埃里克坚定地说。
“无私的交易,是吗?”陌生人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做这种交易是什么时候了。”
埃里克眨了眨眼。要么是他在幻觉,要么是房间里的灯光变暗了。
“那么,你想为你儿子求什么,嗯?”男人晃了晃手臂,露出腕上一块黑色手表。“保证他不会被人背叛?”他饶有兴味地瞥了一眼时间。
埃里克咽了口唾沫。“某种意义上吧。我希望爱上他的人,眼里只有他一个——纯粹而专一的爱,那是他理应得到的。这样他就能和一个永远不会、也绝不会背叛他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嗯。”陌生人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根香烟。
埃里克眨了眨眼,烟头便已点燃。没有打火机,没有明火——一眨眼的工夫,烟就从熄灭变成了燃着。陌生人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卷,吐出一大团烟雾。
“我想这事我能办到。”他那深红的眼眸闪回埃里克身上。“我倒是惊讶,你没有把自己也加入交易里。你不想夺回儿子的抚养权?”
埃里克被飘到脸上的烟雾呛得咳嗽起来。“当然想。”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不全是因为烟熏的。
“但来之前我做了些功课。”他看向白西装男人。“而我查到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我的这个请求意味着——今晚我走不出这里了。”
陌生人仰头大笑。与此同时,吧台前方传来一声轻柔的金属扣响。埃里克转过身——男人的笑声仍在房间里回荡——只见那扇红门已经自行合上了。
“埃里克,我得说,”陌生人边笑边断续地说道,“这是我这么久以来最愉快的一次交涉。这活儿我接了。”
他把烟头弹过柜台,向埃里克伸出了手。
“成交吗?”陌生人的深红双眸燃烧着期待。
埃里克将颤抖的手放入陌生人掌中。没有一丝温度——埃里克感觉像握住了一具尸体。
“成交。”埃里克低声说。
陌生人的手骤然收紧,笑容扭曲成纯粹的恶毒欢愉。柜台后方,那根烟头被弹落之处,一团火焰猛地腾起。埃里克想抽回手,却被陌生人牢牢攥住。火焰迅速沿着墙壁蔓延,吞噬了易燃的酒液,架上的酒瓶开始接连炸裂。赤红的火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整个房间。埃里克惊恐地坐在原地,周遭早已陷入一片火海。掌心的温度正一丝丝抽离,仿佛被那个攥住他的存在窃取而去。
那抹邪恶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那是埃里克在烈焰吞噬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埃里克,与你交易,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