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步行街中央，穿着一身黑丝蕾丝裙，顶着一头银白色长发，感觉路过的每一个行人都在看我。
当然，他们大概看不到我。米可说过，变身之后普通人是看不见我的，就像魔法少女和魔女存在于现实的夹缝中一样。但他们看不见不代表我感觉不到啊！这种穿着女装在闹市区的羞耻感，是真实存在的！
“能不能换一套？”我扯了扯裙摆，试图把它往下拉一点。
“不行。”米可坐在我肩膀上，语气像极了拒绝学生换座位请求的班主任，“战斗形态是灵魂的具现化，你的灵魂长什么样就穿什么，这是你自己选的，跟我没关系。”
“我灵魂才不长这样！”
“那你说你灵魂长什么样？满脸横肉的肌肉猛男？那你怎么没变成那个样子？”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算了，计较这个没有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魔法少女，然后——用米可的话说——“调教”她们，吸收她们的负面情绪，治好我那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倒霉怪病。
“走吧，先飞起来。”米可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朝天空指了指，“在空中视野更好，容易找到魔法少女的踪迹。”
“飞？”
“对啊，飞行不是魔女的基础技能吗？”米可歪着头看我，一脸“你不会连这个都不会吧”的表情。
我确实不会。
我站在原地，试图用意念让自己离开地面。我努力地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像气球一样飘起来，像鸟一样飞起来，或者像超人一样咻地一下窜上天。
我纹丝不动。
“你在干什么？”米可无语地看着我。
“用意念飞行啊。”
“你搁这儿拍科幻片呢？”米可飞到我面前，伸出小手戳了戳我的额头，“魔力的使用不是靠意念，是靠感觉。你体内现在有魔力了，你感觉到了吗？”
我闭上眼，把注意力转向身体内部。
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液那种温热的流动，而是一种更加……轻盈的感觉，像是有一股清泉在血管里无声地流淌，所到之处都带来微微的酥麻。
“感觉到了。”我睁开眼。
“好，现在把这股力量往脚下引，让它从你的脚底涌出来，不要一下子全放出来，要像拧水龙头一样，慢慢地、持续地——”
她话音未落，我整个人已经“嘭”地一声弹射到了半空中。
大概弹了有二十米高。
“——放。”米可缓缓说完最后一个字，然后用翅膀捂住了脸，“我是说慢慢地，不是让你把水龙头拧爆。”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扑腾着，像一只被扔上天的猫，“怎么控制方向！怎么停下来！米可！”
“别急别急，你先把魔力收一收，就像关水龙头一样——”
“我关不上啊！我这水龙头是坏的！”
“你这个比喻能不能不要这么生动！”
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天上横冲直撞了大概两分钟，期间差点撞上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惊扰了一群正在楼顶晒太阳的鸽子。最后我终于在米可的连番指导下掌握了平衡，晃晃悠悠地悬浮在了空中。
“呼……呼……”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也太吓人了。”
“因为你魔力控制还不行，浪费了太多能量。”米可飞到我对面，双手抱胸，表情像极了一个对差生无可奈何的老师，“等你熟练了，飞行就跟走路一样轻松，消耗的魔力微乎其微。”
“那我现在怎么办？就这么飘着？”
“先找个地方降落吧，你这个状态去找魔法少女，我怕你还没开始打就先从天上掉下来了。”
我刚想说好，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下方公园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那团东西是紫黑色的，圆滚滚的，在地面上弹来弹去，像一颗果冻做的皮球。它的身体表面时不时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它的“眼睛”，又像是它的“心脏”。
“那是什么？”我指着下方问米可。
米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亮：“哦，是魔物。最低级的那种，史莱姆型。正好，你先拿它练练手。”
“魔物？”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高度往下落，一边问，“就是魔法少女们主要对付的那种东西？”
“对。魔物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它们会吞噬更多的负面情绪来壮大自己，如果不及时清理，低级魔物会进化成高级魔物，到时候破坏力就大了。”
米可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你现在是魔女，魔物不会主动攻击你的，因为在魔力的光谱上，你们属于同一阵营。”
“同一阵营？”我降落到了树梢的高度，近距离观察着那团紫色史莱姆，“那我消灭它岂不是在自相残杀？”
“也不算，魔物没有自我意识，它们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你不会觉得刮风下雨是在自相残杀一样。换句话说，就像你们人类和蚊子啊，老鼠啊之类的一样，都是碳基生物，但你会因为打死一只蚊子或者杀死一只老鼠而心疼吗?”
“嗯……也对。”
米可飞到我面前，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而且，你治病需要的生命力，可以通过吸收魔物来获取。魔法少女的负面情绪效果更好，更纯粹，但魔物也是可以的，只是效果差一些。”
我看了看那团无忧无虑弹来弹去的紫色史莱姆，又想了想自己身上那个全球限定的怪病。
史莱姆同学，对不住了。
“怎么打？”我问。
米可飞到我的右手边，小手覆上我的手背——她的手掌大概只有我指甲盖那么大，覆上去的感觉就像被一片花瓣碰到了。但就是这一碰，一股清晰的“感觉”从她的手传到了我的手，再传遍全身。
“魔力的核心使用方式之一，是凭空创造。”米可的声音变得专注而沉稳，“你不是在操控已有的东西，你是在从无到有地创造。你心中所想，魔力所凝，就会成为现实。”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流淌的魔力。
凭空创造。
我想要一把武器。
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要简单，要直接，要一击必中。
我感受到魔力汇聚到了右手掌心，那里变得滚烫，却又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像握住了一杯热茶，温度恰到好处。
我睁开眼。
掌心之中，一簇黑色的火焰正在跳动。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光，它像是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在空气中无声地燃烧。
然后，随着我的心念，那簇火焰开始变化。
它拉长了，像一根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条。它变粗了，像一株疯长的藤蔓。它的一端变得尖锐，另一端则延伸出一个握柄的形状。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当最后一丝火焰凝固成型，我手中多了一把长枪。
通体漆黑的长枪，枪身修长笔直，表面有暗银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月光穿过乌云时投下的光影。枪尖锋利得似乎能刺穿空气本身，握在手中，重量刚刚好，仿佛它天生就是为我而生的。
“漂亮。”米可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虽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新人第一次具现化武器就能到这个程度，你这个怨气还真不是盖的。”
我没理会她的吐槽，低头看向树下那团还在弹来弹去的紫色史莱姆。
它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那个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我是什么东西。然后，大概是从我的魔力中感受到了“同一阵营”的气息，它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弹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我从树梢上跃下，高跟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史莱姆弹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鞋尖，像是在撒娇。
我举起长枪，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我想起了小明综合征那四个字。
枪尖落下。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史莱姆的身体在接触到枪尖的瞬间就像泡沫一样崩解了，紫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紫色颗粒。那些颗粒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中漂浮了片刻，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朝我飘来。
它们接触到我的身体时，没有阻力，没有感觉，就像阳光穿过玻璃一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进来。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不是身体上的暖，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干涸已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一滴水的滋润。
那感觉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感受到了吗？”米可飞到我面前，表情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就是吸收生命力。魔物体内的生命力被你抽走了，用来修复你身体的异常。虽然只是一小点，但日积月累，总会有效果的。”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黑色的长枪已经化作雾气散去，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感觉还在，像是一个微弱的回音。
“魔物的生命力……效果确实不怎么样。”我老实地说，“感觉就像往一个枯竭的湖里滴了一滴水。”
“所以才说魔法少女的负面情绪效果更好啊。”米可摊手，“魔法少女是人类中拥有特殊资质的人，她们的生命力比魔物纯粹得多，而负面情绪——愤怒、绝望、屈辱、悲伤——这些东西在魔法少女体内产生的能量波动，对治你的病来说，就像是直接把一整桶水倒进湖里。”
“那我直接去找魔法少女不就完了？”
“你先能把史莱姆打死再说吧。”米可翻了个白眼，“连走都没学会就想跑？魔法少女可不是魔物，她们会反抗，会反击，甚至可能反杀你。你现在这个水平去找魔法少女，我怕你到时候病没治好，先被人打死了。”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广阔的天空。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在普通人看不到的世界里，一个银发黑裙的邪恶魔女正站在公园的草地上，脚下的草地微微泛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侵蚀过。
“米可。”
“嗯？”
“刚才那个史莱姆，还有别的魔物吗？大一点的，强一点的。”
米可歪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怎么，尝到甜头了？”
“甜头谈不上，但至少让我看到了希望。”我把垂到胸前的银发拨到肩后，动作流畅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再说了，要想欺负魔法少女，总得先把本事练好。你刚才说魔物不会主动攻击我是吧？那它们简直就是完美的陪练对象。”
米可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行，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的行动力是真的强。”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飞到我的前方，小手一挥，“走吧，残月大人，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的魔物比史莱姆有意思多了。”
我跟上她的方向，脚尖轻轻一点，身体便轻盈地升上了天空。
这一次，我没有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乱窜，而是稳稳地悬浮在了米可的身侧。
米可瞥了我一眼，挑了挑眉。
“刚才不还飞不稳吗？”
“刚才你在我旁边，现在你在我前面。”我说，“看着你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稳了。”
米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但我注意到她触角上的紫色光球闪烁的频率突然变快了一些。
“少、少废话，跟上！”她加快速度往前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笑了笑，跟了上去。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黑色蕾丝裙摆猎猎作响。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得了怪病的倒霉蛋，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毒打的老实人，是一个被迫穿上女装的邪恶魔女。
但此刻，在落日余晖中飞行的这一刻，我竟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