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上飞了一整个下午。
说是“飞”,其实更像是晃晃悠悠地飘着,像一只喝醉了的风筝。米可一开始还很有耐心地指导我,后来大概是放弃了,干脆坐在我肩膀上翘着腿吃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紫色浆果,时不时冒出一句“左边”“右边”“小心广告牌!”“要撞上了要撞上了!”之类的废话。
不过效果是显著的。
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我前前后后遇到了六只史莱姆型魔物。它们有的在公园的角落里弹来弹去,有的趴在楼顶的天台上晒太阳——当然它们晒的不是太阳,更像是月光,因为每只史莱姆的身体都会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会呼吸的小夜灯。
米可也说了,这种级别的魔物,就算是个普通人随便拿把菜刀或者棍子之类的东西就能收拾了它们,也就是普通人很难察觉到。
每一只都很轻松地被我干掉了。
第一只用了我三成力,第二只用了一成,到第三只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具现化完整的长枪,只用手心冒出的黑火轻轻一碰,那团紫色果冻就碎成了漫天光点。
每一次吸收那些紫色颗粒,我的身体都会产生那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缓苏醒,又像是有什么堵塞已久的管道被一点一点疏通。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一个常年鼻塞的人突然能顺畅呼吸了,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唱。
舒服到我忍不住在天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差点又失去平衡栽下去。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米可吃完最后一颗浆果,拍了拍手,“你一个新人第一天就吸收了六只魔物的生命力,已经超出预期了。再说天都黑了,你不饿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的肚子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哀鸣。
“走吧,回家。”我调转方向,朝城东飞去。
我现在在城东一个不算太新也不算太旧的小区里,我几年前就搬到了这里,靠着手头一两套收租的房子过起了清闲日子。爸妈就继续在老家住着。我以前也想过把他们接过来,但他们都拒绝了。
不过说是“小楼”,其实就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的一层加二层,一楼有客厅厨房和一间卧室,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小阳台。房子虽然老了点,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飞到自己家上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怎么进去?”我悬停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外,“这身打扮……好像也不知道从那里掏钥匙。啊,前提是钥匙没有在变身时消失。”
“你不是会飞吗?从窗户翻进去啊。”米可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这是我家!我要翻窗进去?”
“你现在这个造型,你觉得走正门合适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银白色长假发、黑灰色头纱、连体透肉黑丝、黑色蕾丝连衣裙、黑色高跟鞋。
好吧,确实不合适。
我手忙脚乱地拉开二楼的窗户,以一个极其不优雅的姿势往里爬。高跟鞋踩在窗框上打滑了好几次,裙摆还被窗钩挂住了,我又急又慌地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最后还是米可不堪入目地用翅膀推了我一把,我才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摔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闷响,我脸朝下砸在了地毯上。
“……”米可飘在窗外,默默地把窗户关上了。
“闭嘴。”我从地毯上闷闷地说。
“我什么都没说。”米可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挣扎着爬起来,先把脚上那双要命的高跟鞋踢掉。脚趾得到解放的那一瞬间,我差点舒服得叫出声来。然后我整个人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里。
啊——
舒服。
我伸了一个这辈子最漫长的懒腰,从手指尖一直抻到脚趾头,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米可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看着我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邪恶魔女,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能有点魔女的样子吗?”
“魔女能是什么样子?”
“至少……坐有坐相吧?你这个躺法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咸鱼味的魔女,不行吗?”
米可彻底放弃了对我的形象管理,双手一摊,飞到茶几上盘腿坐下:“行了,今天也差不多了,你试着解除变身吧。把魔力收回去就行,就像你刚才飞行时收力的那样,只不过这次是把全身的魔力都收回去。”
解除变身?
对了,我现在还是战斗形态,总不能就这么在客厅里躺着。虽然家里没人,但穿着这一身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在扮演某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我闭上眼睛,按照米可说的,尝试将体内流淌的魔力收回去。
一开始不太顺利,那些魔力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回到它们来的地方。但当我放慢节奏,像哄小孩一样一点点引导它们,魔力便开始缓缓地、温顺地收敛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潮水退去,又像是卸下了一件沉重的外衣。
我感觉到银白色的长发在缩短,头纱和连衣裙化作雾气消散,透肉黑丝从身上褪去,高跟鞋也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触感——纯棉T恤的柔软,牛仔裤的粗糙,还有口袋里手机和钥匙硌着大腿的熟悉不适。很好,钥匙手机这些东西还在。
我在沙发上睁开眼睛。
T恤,牛仔裤,运动袜。一切如常。
但同时,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味道。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进我的鼻腔,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像是从皮肤本身散发出来的清甜气息。我抬起手臂闻了闻,那股香气更浓了一些,像是春天刚开的栀子花,又像是雨后初晴的青草地。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闻了?
然后我又注意到了皮肤。我翻过手掌,借着客厅的灯光仔细端详——原本因为天天敲键盘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变得白皙细腻,指节分明,像是被人用美颜滤镜处理过。手背上浅浅的汗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洁如玉的皮肤。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
太滑了。
像是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石,触感好得不真实。
“米可。”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
清亮,柔和,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好听是好听到犯规的程度,但问题是——这不是我的声音。
我的声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又摸了摸头发。原本短到扎手的头发现在长到了肩膀,发丝又细又软,从指缝间滑过的时候像是流水一样顺滑。我揪了一缕拉到眼前——黑色的,又黑又亮,像是刚从洗发水广告里走出来的那种黑长直。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非常不对劲。
然后我感受到了胸前那个不该存在的重量。
很轻,但确确实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T恤下面微微隆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是夸张的程度,但也绝对不是男人该有的胸型。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米可。”我的声音——不,她的声音,那个好听的女声——平静得可怕,“我房间里的全身镜还在吧?”
“在……吧。”米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过客厅的瓷砖,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卧室的门虚掩着,我伸出一只手,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全身镜就立在卧室的墙角,老式的穿衣镜,红木边框,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这面镜子跟了我家十几年,见证了我从一个流鼻涕的小屁孩长成一个被社会毒打的成年人。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
但此刻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
镜中站着一个少女。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内扣,勾勒出小巧的下巴线条。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丽,又有少年般的英气,雌雄莫辨却又恰到好处。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胸前的线条在棉质布料下若隐若现。
牛仔裤的腰围比原来大了两码,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小截平坦的腰腹。
赤着的脚小巧白净,脚踝纤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
我抬起右手。
镜中的少女也抬起右手。
我歪头。
镜中的少女也歪头,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客厅里传来米可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我说……”
“米可。”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三秒钟。
“怎么说呢……”米可飞进卧室,停在我肩膀后面,从镜子里可以看到她心虚地绞着手指,“这就是我说了一半的那个……代价的另一半。”
“另一半?”
“你签合同的时候,我说我可以保证治好你的病,但代价是成为邪恶的魔女去欺负魔法少女——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但我当时要说的后半句是,这个代价是不可逆的。”米可的声音越说越小,“也就是说,一旦你成为魔女,你的身体就会定型在最适合发挥魔力的形态上。而这个形态……”
“就是女的。”
“就是女的。”米可重复了一遍我的结论,语气里有种“终于说出来了”的解脱感。
我盯着镜子里的少女看了十秒钟。
又看了十秒钟。
“那解除变身是什么意思?”我问,“解除变身不应该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解除变身是变回你日常生活的样子,不是变回你原来生物学上的性别。”米可用一种“这很难懂吗”的语气说,“你原来的性别是男性,但你现在的‘日常状态’就是这个——一个普通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黑长直美少女。这就是你日常的样子。变身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叠加战斗形态。”
“也就是说,我原来那个男儿身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呃……可以这么理解。”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没听完就签了啊!”米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飞到我面前双手叉腰,“我当时特别强调了‘代价是——’,然后你咻的一下就签了!我都懵了你知不知道!我活了三百年就没见过签合同签得这么快的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说的没错。是我没听完就签了。
是我亲笔签的。
是我自己,亲手把自己从一个一米七八的糙汉变成了一个一米六五的黑长直美少女。
我看着镜中的少女,她也看着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无奈、荒唐、还有一丝……
等等。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那双眼睛。
那里面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绝望。
而是——
认命。
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被生活反复毒打了二十六年之后养成的条件反射般的认命。
“米可。”
“嗯……”
“我会长胡子吗?”
“呃……不会。”
“那每个月那几天呢?”
“也不会,魔女的身体构造很特殊,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能生孩子吗?”
“这个……理论上不能,因为没有相应的器官。”
“那我这算是……什么?中性?无性?”
“更接近于……女性。”米可斟酌着用词,“虽然内部构造不完全一样,但外观上,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类女性。”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镜中少女的呼吸带动着胸口一起一伏,T恤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我转过身,走出卧室,走回客厅,走回沙发前,坐下去,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黑发垂在脸侧,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怎么样?”米可小心翼翼地问。
“不怎么样。”我说,“但至少还挺好看的。”
米可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好几次。
然后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
“米可。”
“嗯。”
“我原来那具身体的东西呢?比如身份证、毕业证、银行卡什么的?”
“都还在。你这个人还是你这个人,法律意义上没有任何变化。你的身份信息不会因为身体变了就失效。”米可顿了顿,“只不过以后去银行办业务的时候,柜员可能会质疑你是不是本人。”
“……那怎么办?”
“你就说整容了。”
“整容能把一米七八整成一米六五?”
“那……返老还童?”
“我二十六!返什么老还什么童!”
“那我就不知道了。”米可耸了耸肩,“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只负责治病。”
我又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夜风吹动窗帘,那道银线也随之摇晃,像是有了生命。
“米可。”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魔女的外表是灵魂的模样。”
“对。”
“那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抬起手,看着那五根纤细白净的手指,“就是我灵魂原本的样子?”
米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大概是吧。可能你内心深处,一直都藏着一个这样的自己,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没有说话。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前置摄像头被我误触打开了。
屏幕里的少女微微侧着脸,黑发遮住了半边脸颊,月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
但同时,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奈,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释然。
那种眼神,是属于我的。
我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人拥有这种眼神。
就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得了那个以我名字命名的怪病一样。
“算了。”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反正病还没治好,先活着再说吧。”
米可飘在空中,看着我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心疼。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残月。”
“叫我小明。”我从靠垫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在我自己的家里,我是小明。”
“好的小明。”米可飞到吊灯上,找了个灯座旁边的凹槽窝了进去,翅膀合拢,像一只找到了栖息之地的紫色蝴蝶,“晚安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月光在瓷砖上慢慢地移动着,从门口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沙发。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一直没有散去。
我闭着眼睛,意识慢慢模糊。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得去买几件合身的衣服了。
因为腰围小了一圈,那牛仔裤一直在往下掉,真的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