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一天

作者:雨落长安城 更新时间:2026/5/13 19:07:13 字数:4262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训练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不是艾琳。

一个白色短发的女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手机。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头发的长度刚好到下巴,发尾剪得很齐整,衬得她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这个背影我见过。

在月光下,在屋顶上,穿着银灰色战斗服,双刃交叉在身前,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丝塔拉。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进去。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短发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的五官和战斗形态时一模一样,精致的、冷淡的、不笑的时候像一座雕塑。但日常形态下的她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人味。

不是那种“我是高手”的冷冽,而是一种“我今天还要上班”的疲惫。

“你好。”她朝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和那天晚上在屋顶上说的“艾琳,你怎么样”是同一种语调。

“你好。”我回了一句,把运动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你是……艾琳的朋友?”

“同学。”丝塔拉说,“也是同事。”

同事?她和艾琳不是同岁吗?哪来的同事?

丝塔拉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唇的弧度有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变化:“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但我在医学院读了八年,她直接进了家族企业。所以现在她是我的……客户?合作方?反正她家是医院最大的资助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我傍上了大小姐”的谄媚,也没有“我和大小姐是朋友”的炫耀。

“你是医生?”

“嗯,儿科。”

儿科医生、短发、冷脸、双刃。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词放在一起拼了拼,拼出来的画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丝塔拉蹲下来给小朋友看病,小朋友被她冷着脸吓得哇哇大哭。不知道这个画面是可爱还是恐怖,也许两者都有。

训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艾琳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装,金色的长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刚开完两个小时的会脑子里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的心不在焉。

“丝塔拉?你怎么在这?”艾琳看到丝塔拉的时候愣了一下。

“今天轮休,过来看看。”丝塔拉把手机收进口袋,“顺便跟你说一声,你们公司捐的那批医疗设备已经到了,儿童病房那边已经装好了。刘主任让我替他谢谢你。”

“不用谢,反正也是抵税用的。”艾琳的语气淡淡的,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们说话的方式很自然,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过多的客套。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在某个地方有一些细小的水道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不需要多说什么,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训练开始前,丝塔拉没有走。她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抽出一本书翻开,看起来是要待一会儿的样子。

我站在镜子前,按部就班地练着站姿。艾琳今天的状态和昨天不一样,没有那种“我就是要折腾你”的刻意严格,而是进入了一种更专注的教学状态。她的指令依然精准,但没有昨天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肩膀下沉半厘米。”她说。

半厘米。她连半厘米都能看出来。

我调整了肩膀的高度,感觉到斜方肌从紧张的状态中释放出来,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松弛了,虽然离“优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不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了。

“有进步。”艾琳说。

两个字。

但我差点因为这俩字笑出来。

一个在厨房里把煎蛋做成焦炭的人,说我在站姿上有进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各有所长”吧。

休息的时候,我去倒水喝。丝塔拉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体态改善得很快。”她说。

“谢谢。”

“以前练过舞蹈或者形体类的项目吗?”

“没有。”

丝塔拉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完全回到书页上,而是停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一个儿科医生,为什么会成为魔法少女?她在医院里治病救人,下班之后还要去和魔物战斗。两种身份,同样的职责——保护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

我突然想到了星兰。

“艾琳。”我端着水杯走回来,“你之前说的那个品牌项目,拍摄地点是在海边?”

“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艾琳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一个连泳装都会害羞的人做什么心理准备都没用”的微妙意味。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

“星兰那边你去看过吗?”丝塔拉突然开口。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艾琳说的。

星兰。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端着水杯慢慢喝着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装作对她们的话题不感兴趣。

“昨天去看了一次。”艾琳的声音低了一些,“她妈妈的情况不太好,化疗的副作用很大,这两天一直在吐。”

“上次你说的那个新方案呢?”

“专家会诊通过了,下周开始用。费用那边我让财务走专项通道了,不走医院的常规报销流程,会快一些。”

丝塔拉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艾琳:“专项通道的审批不是需要你爸签字吗?”

“我签的。”

“你可以签?”

“我签了就是她签了,谁看得出来。”

丝塔拉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笑,弧度不大,但确定无疑。

我在旁边听着,大概拼出了全貌——星兰的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需要很多钱来治。星兰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么多钱。艾琳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她,但不通过家族官方渠道,而是用自己的权限,走需要她父亲签字才能走的专项通道。她父亲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反对,但她还是选择了用“我签了就是她签了”的方式,把这件事变成了自己的决定。

我想起昨晚星兰拿到魔晶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一枚B级的魔晶换到的积分,够我换一整套新的防具了。”

她想要的不是防具。

是钱。是用魔晶换积分、用积分换报酬、用报酬给妈妈治病的钱。

用锤子砸魔物的魔法少女,不是为了爱与正义,是为了给妈妈治病。这个反转太过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心疼。

“那个……”我放下水杯,用一种“我就是随便问问”的语气说,“你们说的星兰,也是魔法少女吗?”

艾琳和丝塔拉同时看了我一眼。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两秒钟。

“你还知道魔法少女?”艾琳问。

“你昨天跟我说过的啊。”我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你忘了?你在我家的时候跟我说过魔法少女的等级划分,萤石玛瑙那些。”

艾琳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似乎是记起了昨晚的事。她“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怀疑。

“星兰是新的魔法少女?”我继续问,语气控制在“好奇的路人”和“不追问”之间。

“不算新了,但也才成为魔法少女没多久。”艾琳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像是对星兰有一种类似“我看好你但你还要努力”的期待,“她很拼,实力也够,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太容易相信别人。

我在心里默默地笑了笑。

你都不知道你身边这个“小明”,就是昨天晚上从背后抱住星兰、把她吓得走不动道的邪恶魔女。你也不知道你身边这个“小明”,就是今天早上悄悄把那枚魔晶塞给星兰的人。

“她妈妈生病的事,”我顿了顿,“你们在帮她?”

艾琳翻了一页文件夹,没有抬头:“她不需要别人帮,她自己能搞定。”

她的语气很冷淡,但我在那冷淡底下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尊重,是“我不会因为你很可怜就可怜你”的尊重。

丝塔拉重新翻开了书,这个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但我留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停在扉页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某个字上,但并没有在读。她在想什么?在想星兰的妈妈?还是在想艾琳刚才说的“我自己签了就是我爸签了”?

训练继续。

后半段的训练比前半段轻松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话题聊开了,也可能是因为艾琳今天确实有事,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她把站姿的最后几个要点过了一遍后,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丝塔拉,你开车来了吗?”艾琳把文件夹塞进运动包里。

“开了,停在楼下。”

“送我回公司。”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艾琳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金色的低马尾在肩膀上甩了一下。

“对了,小明。”

“嗯?”

“正式拍摄的日期定下来了,下周四,海边。”

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样片——模特穿着泳装站在浅海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在皮肤上闪闪发亮。然后是泳装,然后是沙滩,然后是从头到脚的、无处躲藏的、被所有人看到的——这副身体。

热度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爬,像有人在我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

“知道了。”我说。

艾琳看着我那副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出了训练室,丝塔拉跟在她身后,走出去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还是那种评估式的、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打量。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黑长直少女。

白色的训练服,深灰色的紧身裤,白色的鞋子。头发扎成的马尾有点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还是那张脸,精致但没什么表情,嘴角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点冷。

但此刻它不是冷——是红。

耳朵红,脸颊红,连脖子都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弯着腰蹲在镜子前,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下周四。”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海边。泳装。”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回答我,但她的耳朵更红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米可发了一条消息:你中午能到吗?我有事跟你商量。

米可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事?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怎么在拍泳装照的时候不脸红。

米可的回复只有六个字:你不是魔女吗?

然后又追了一条:魔女不是应该什么都不怕吗?你怕什么?怕被人看到你身材好?

我把手机扔回包里,不想看她的消息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没有再点开米可的消息,而是打开了日历,在下周四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那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后面加了五个感叹号。

下周的事情下周再说。

今天的事情是——米可中午到家,我要让她给我带浆果,然后把昨天遇到星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包括我怎么装柔弱、怎么用丝线缠住她的手、怎么把她拉进怀里、怎么变身把她吓哭、怎么把魔晶塞给她、怎么跟她说“以后不要再那么容易相信陌生人”。

还有艾琳和丝塔拉的对话。

星兰妈妈生病的事。

艾琳用自己的权限走专项通道的事。

以及最重要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残月。

这些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告诉米可,然后听她说“你也太坏了吧”或者“你也太心软了吧”,大概率是两句连着说,中间不带停顿的。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草莓蛋糕。粉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白色的巧克力碎片。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星兰昨天扑进我怀里时身上那股草莓味的沐浴露香气。

我走进店里,买了一块草莓蛋糕。

不是给星兰的。她大概不会想吃一个把她吓哭的魔女送的蛋糕。

是给自己的。

毕竟下周四就要穿着泳装在海边拍照了,这种事值得一块蛋糕来安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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