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直接飞回家。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心里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着,像是一团棉花被塞进了胸腔,不会让人感到痛或者呼吸困难,只是让你清楚的知道它在那边。
星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在脑子里转。
我飞到了一处高楼的楼顶,坐在天台边缘,把高跟鞋脱下来放在旁边,双腿悬空着晃来晃去。这座楼大概有四十多层,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之一。从这边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张铺开的棋盘,路灯和车灯是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在蛛网般的街道上慢慢移动。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吹起了银白色的长发和头纱下的薄纱。
我把长枪收起来,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台面上,仰头看着夜空。云层比刚才厚了一些,月亮被完全遮住了,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光晕。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探出头来,眨一下眼又缩回去了。
米可不在,没人会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分析我“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或者“你是不是心软了”。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和脑子里那个叫小明的家伙面对面。
我刚才为什么要给星兰魔晶?
不是为了跟她换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计谋在里面。就是看到她那双眼睛的时候,突然觉得——这小孩不该被这么对待。
不是说我以后不打魔法少女了,也不是说我以后不欺负她们了。该打还是打,该欺负还是欺负,艾琳和丝塔拉那边我一点都不会手软。
但星兰不一样。她太小了,太真了,她的世界还没有被涂上太多颜色。在她的认知里,魔法少女就是保护别人的,魔物就是该消灭的,路人就是需要被保护的。这些概念像一块块积木,整整齐齐的码在她心里,构成了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理解。
我刚才做的事情,不是往那块积木上面加了一块新的,而是直接把她的积木全都推倒了。
“保护我的人其实是欺负我的人”、“被魔物吓到崴脚的路人是假的”、“给了我魔晶的是邪恶魔女”——这三块积木怎么堆都堆不到一起。她大概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清楚今晚发生的一切,也许永远都理不清楚。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许我想太多了。她毕竟是个魔法少女,心性应该比普通孩子强韧得多。说不定过两天她自己就把今晚的事消化了,然后高高兴兴的用魔晶去换了一套新防具,穿着粉色的新铠甲继续到处砸魔物。
嗯,应该是这样。
我又坐了一会儿,觉得风吹得有点冷了,才站起来穿上高跟鞋,从天台上跃入夜空中。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里黑漆漆的。我摸黑换了鞋,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厨房门口那盏小夜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的喝。
厨房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早上刷锅留下的水渍早就干了,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水槽里也什么都没有,连那块被艾琳用过的毛巾都被我洗干净晾在了阳台上。整个厨房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我的味蕾坚定的告诉我——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事情改变了。
我把水杯放下,走进浴室。
洗澡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长直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白色的吊带上衣有一些褶皱,灰色短裙的侧边拉链松了一截。一整天下来,这身衣服经历了太多——早上的煎蛋,下午的训练,晚上的魔物和星兰。
我开始解开吊带上衣的系带。
这是变成这副模样以来,我每天都在面对的难题。脱衣服的时候还好,不用思考太多,系带一拉就开了,上衣从肩膀上滑落,然后是裙子侧边的拉链,然后是那些按扣。真正需要心理建设的是脱完衣服后到走进淋浴间之前的那段时间。
不是害怕看到自己的身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已经习惯了很多。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在你记忆中的位置上,但你不得不坐在里面,不得不使用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慢慢的,你开始习惯这个房间的布局,开始习惯每一样东西的位置,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房间住起来还挺舒服的。但你始终记得,你曾经住在另一个房间里,那个房间的一切你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种感觉在每次脱完衣服、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会变得格外清晰。
我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习惯性的扫过锁骨、腰线,然后——
咦?
我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盯着镜子里的某个地方看了两秒钟,又低头看了看。
长这么大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说实话还是有点不习惯。胸口似乎比之前鼓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这副已经渐渐熟悉的身体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很明显。
我的第一反应是——错觉。
这不是错觉。
我用双手确认了一下。确实比之前大了。不是那种“一夜之间从A到C”的夸张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确实存在的增长。
我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不会是魔女体质的副作用吧?还是说治病的过程会影响身体的其他部分?又或者……只是因为我最近吃得太好了?
不对,最近也没吃什么好的。昨天给艾琳做的三菜一汤算是最近吃得最正经的一顿了,其他时候都是随便对付。一碗面条,一个三明治,有时候忙起来就在外面买两个包子。
那就是魔女体质的问题了。
算了,大的小的都无所谓。反正这具身体已经这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长就长吧,又不是长在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转身走进淋浴间,打开了水龙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在水声中变得模糊而遥远——训练室的冷脸,厨房里的煎蛋,餐桌上的对话,公园里的魔物,星兰湿漉漉的眼睛,被我塞进她手心里的魔晶。
一幅一幅的画面在水雾中浮现又消散,像放电影一样。
洗完澡出来,我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米可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已经办完事了,明天中午之前到家。还附带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紫色的猫在跳舞,不知道她从哪搞来的。
我没回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在沙发上躺下来,拉过那条薄毯盖在身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猫还在老地方,经过这么多天,它已经成了我睡前必看的一道固定风景。每天晚上的角度都差不多,姿势也一样,但它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腻。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
嘴巴里,煎蛋的余味终于彻底消失了。
也许是洗过澡的原因,也许是离那顿可怕的早餐已经过去了足够长的时间,那股焦苦味终于从我的味蕾上撤退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了干净的沙滩。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今天吸收的负面情绪不多,星兰的“恐慌”很轻很薄,远不如艾琳的“羞耻和不甘”来得醇厚。但加上那只B级魔物的生命力,总的来说还是有一些收获。胸口那股温热的感觉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在我的身体里慢慢升起,用它的光芒照亮那些我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病有没有好转,我不知道。
但身体确实比以前轻盈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一些。刚得病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是很重,但一直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现在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碎了或者被搬走了,而是我的身体学会了和它共处,学会了在它的重量下找到一种相对舒适的姿势。
明天米可回来了,跟她聊聊魔晶的事。
今晚想的那些事,关于星兰的,关于艾琳的,关于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的,也都先放一放。想不清楚的事情,有时候放一放,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沙发扶手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晚安,小明。
晚安,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