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不在虚空之中。
也不在裂缝之间,而是——阳光之下。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味。远方传来牛羊的低鸣,夹杂着些许人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飘入耳中。
“……这里是?”
我下意识低头。
双手——粗糙。
指节略显纤细,却布满细小的刮痕与茧。
不是我原本的身体。
我猛地站起身。
视野微微晃动了一瞬,仿佛画面延迟校正,片刻后才重新稳定。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简朴的村庄。
低矮的石墙,覆着茅草的屋顶。远方立着一座小教堂,钟塔略显倾斜,却仍能清楚看见顶端的十字架。
天空——正常。
地面——正常。
没有像素破裂,没有资料重叠。
一切干净得——过头。
“代行者?”
我下意识开口,寻找她的身影。
但——没有回应。
——是被那股虚空乱流冲散了吗?
胸口微微一沉。
然而,还来不及整理现状——
“让娜!”
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
我一愣,转头望去。
一名中年妇人站在田边,朝我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还在发什么呆?今天的水还没打呢!”
“……?”
我张了张口。
声音——却自然地回应了。
“……好、好的!”
语气带着迟疑。
但那并不是出于我的控制。
更像是——
「我本来就应该这么说」。
我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下一刻——
嗡。
脑海中,一段资讯强制展开。
属于这副身体的——「记忆」。
『名字:让娜·达尔克』
『年龄:十三』
『身分:农家少女』
『所在地:多姆雷米村』
我瞳孔微缩。
多姆雷米村? ……这是哪里?
河面映照出的,不再是我原本的模样——
而是另一张陌生、却令人难以忽视的脸。
水面微微晃动,倒影随之扭曲。
我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水面,让影像重新归于平稳——
那是一名少女。
发色偏向柔和的金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并非贵族那种精心打理的光泽,而是带着自然、甚至略显干燥的质感。
发丝被简单束在脑后,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脸侧,被风轻轻拂动。
脸庞——不算惊艳。
却异常干净。
轮廓柔和,带着乡村少女特有的朴实线条。没有多余修饰,也没有刻意雕琢的精致,但五官比例却意外端正,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排列。
肌肤偏白,却不是娇养出的细嫩。
而是长时间在日光下劳作,依然保有的淡色——带着些微晒痕,以及细微的粗糙感。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像是刚融化的雪水。
瞳色带着淡淡的灰蓝,不鲜艳,甚至称得上低调。
但其中的光,却纯粹得近乎刺眼。
“让娜!快点!”那妇人再次喊道。
我下意识应声:“来了!”
脚步,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我试着停下——发现,身体虽依然受我控制。但同时——有某种「无形的牵引」,正在影响我的选择。
不强制。
却在「引导」。
像是在低声提示——
「这样做,才符合正确的历史走向。」
我皱起眉。
一边走向井边,一边迅速整理现状。
(让娜……这副身体,几乎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
感觉很脆弱。
先不论能否回到原本的身体——
以这样的体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崩坏世界中……
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奇怪……刚才打水时晕了一下,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身体有点不受控制……是我生病了吗?”
突然,这具身体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咦?
紧接着,我发现原本还能控制的身体——
突然失去了掌控。
操纵权,已被身体的原主——让娜夺了回去。
『糟糕,连身体控制权都没了,那我该……』我慌张地说。
“谁?……嗯?”
身体的原主——让娜,似是吓了一跳,接着不断转身看向四周,寻找着什么人。
难道……
『妳……听得到我的声音? 』我试着问。
空气,瞬间凝滞。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
“谁、谁在说话!?”
她骤然后退一步,水桶「哐啷」一声翻倒,井边溅起水花。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惊慌地扫视四周。
“出来!你在哪里!?别、别装神弄鬼!”
声音在颤抖。
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她的手下意识抓紧胸前的粗布衣襟,像是想抓住什么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几乎要跌倒。
(糟了……吓到她了。)
『冷静点,我没有恶意。 』我尽量压低语气,让声音显得平稳。
但这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那、妳、妳为什么要附身在我身上?是恶魔吗?还是……还是什么恶灵?”她猛地转头望向远处的小教堂,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般低声喃喃。
“主啊……请救救我……”
(不好,吓到她了……)
我迅速思考。
对一名农家少女而言,「脑海中出现的声音」只会让人联想到可怕的存在。
『别怕,我……我来自天界。主世界的天界,不是什么坏东西。 』
“天……天界?妳是……天使?”
『嗯。 』
“不是要侵占我身体的恶魔?”
『不是。不然妳动看看,是不是能很自由地行动? 』
“咦……”
农村少女——让娜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只是能听到声音,而身体的控制权,确实仍在自己手上。
“真、真的……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见关系至少没有继续恶化,我稍微松了口气,语气也刻意放得更加柔和。
『我不会夺走妳的身体,也不会伤害妳的。 』
“那、那妳为什么会在我脑袋里?”让娜吞了口口水,仍有些紧张,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崩溃。
『我也不清楚……不知为什么就附在妳身上了。我正在寻找回去的方法。 』
“……”
让娜沉默了一下。
风轻轻吹过,掀动她额前的发丝。她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
“……那妳,真的不是坏东西?”
她小声问,语气像是在试探。
『如果我是,妳现在应该已经无法这样跟我说话了。 』
“嗯……”
这句话似乎说服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
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姑且相信妳。”
(姑且吗……还算合理。)
我松了口气。
对一个十三岁的农家少女来说,这样的接受程度,已经超出预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接受了现况。
“那、那我该怎么称呼妳?”
『……叫我赛西莉亚就好。 』
“赛……西莉亚……”她小声念了一遍,似乎在记住这个名字。
气氛,终于和缓下来。
然而——
就在这一刻。
——嗡。
空气,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像风。
更像是……某种「结构」被扭曲时产生的共鸣。
我瞬间警觉。
(不对劲。)
『让娜,快点离开这里。 』
“咦?”
她还来不及反应——
远处河面,忽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
不是风造成的波纹。
而是——像画面错位一般,水的「表面」与「深度」产生了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