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个别扭的少年看起来是个本性善良的人。华的脑海里忽而浮现出一群饿狼分食一只野鹿的情形,打了个冷战,思索了一会,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来。
上面扭曲地画着无数地线条。
“这是?”浪子疑惑地问。
“地图。”华研究着这张地图,同时四处查看,指尖随着正中的一条线移动。
浪子这才看到,这些线条确实标着山水。断断续续,扭扭曲曲,有很多地方都用着炭笔描绘过,在上面还标着警醒的符号,示明危险。
“看,我猜我们现在在蔓渠之山。往西有独苏之山,在过去就不行了,那里还有更危险的凶兽。”华戳着地图道,“独苏之山上没有草木,甚至是水灵草也没有,只怕有些艰难。”
浪子默默点头,他已经能够“看到”黑暗中有几个暗影时隐时现,向他们靠近。
他们正在等待时机,还不想抛出诱饵。或者,他们已经不屑抛出诱饵,而是想一网打尽。
华望着四周无知的恐怖,只觉得暗中似有无数的马腹潜藏。谁知道为何在伊米尔的上古时代,山海经中记录的马腹只有一只,而现在却有如此之多,仿佛被什么人篡改了一般。
“哎呀,”华忽然想了起来,“他们不听声音,是寻着善良的心而去的。他们能嗅得出来。喂喂,别往有洞的地方去。”
说话间,一个幽深的洞府出现在他们面前,风灌入其中,发出哀婉的声音。
“里面没有马腹。”浪子肯定地说。
说话间,身后不再是哇哇地哭声,而是时断时续地抽泣声。
华脸色大变——这完全是超越了高级武者的境界的凶兽,即使他再高估两人的能力,也不可能对付这样的存在。
“我……”华咬牙良久,一拍大腿,慷慨赴死般地说,“我们进去!”
浪子跟在华的身后钻了进去,洞里黑漆漆地。正想着找个稍微远离华的地方坐下,却忽然被一双手捂住脸,猛地抹了一把。
“你……”浪子惊得张开嘴,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血地味道流到了嘴里,咸咸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带着六岁那年染成一片血红的天的味道。
血液。华往自己脸上抹的是血液!
浪子眼中有冷光闪过,华却嘿嘿地笑了,拍了拍少年的肩,“这样可以多少掩盖一些了,不过,还是多想一些恐怖的事,挥剑杀兔子动物什么的,更好,希望可以骗过外面的家伙。”
浪子哼了一声,撇开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靠着墙坐下,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擦掉脸上的血迹。
华又嘿嘿地笑了,靠着石壁坐下,把自己变成一个雕塑。
这个男人的办法真的可靠么?不过眼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浪子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回忆自己在苍山烤兔子的时光,一边让自己的精神飘在半空。
丛林中的暗影,悄步迈来,谨慎小心。真慢啊!浪子心想,真恨不得,这些马腹立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我真的对付不了这些丛林中的凶兽么?浪子又想。父亲星月剑练到第九式的时候,就已经纵横天下了。练到最后一式的自己难道连父亲都比不了么?
这么想着,浪子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然而等不及他做出决定,洞外的丛林中,忽有一阵游荡的风吹拂而过,掀起一片竹叶,月光倾泻而下,顿时将那暗影照亮。
浪子不由得身体绷直,露出震惊之色。
那不是老虎一般的马腹,而是赤身裸体的婴儿,爬行在竹叶之上,小手揉着眼睛,一声声的抽泣着,四处张望,似是在渴望什么出现。
——那是稚嫩的婴儿啊!真真正正地婴儿,刚才我想要杀死的就是这样无辜的婴儿么?这样毫无防备的婴儿,在这么多马腹的包围下怎么生存?是了,为什么这么马腹迟迟不肯包围过来,肯定是发现了新的猎物,一尘不染的婴儿的心不是更为善良无知么?
那一瞬,懊恨和悔意在心中喷薄而出,浪子腾地站起来,想要去把弃婴抱进来,然而斜刺里却有一双手死死地拦住他。
“外面有个婴儿,真的婴儿。”浪子低声说。
“婴儿?”华愣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年幼无知。”
“是真的。”浪子急道,“真的,相信我。”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华冷静地分析,“不可能是婴儿。这附近的山都有各种强大的凶兽。即使自负其高,轻易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更何况是一个要生孩子的母亲呢?如果母亲都已经被吃掉,那么她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幸免于难呢?要知道,婴儿的心是最纯洁的,在这马腹潜藏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
“但……”浪子急切之间却想不出怎么辩驳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骤然扣住华的手,一转一摔想把华摔出去。然而华的手却纹丝不动。
浪子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华这么有力。但仔细想想,能在丛林中生存的华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呢?
然而这一分心,却被华寻到了空隙,借助浪子的力量,反而将浪子摔回洞中,在将要砸到洞壁上的时候,又被华探手抓住,压在墙上。
华摇头轻叹:“你怎么这么傻?”
“我……”浪子惊愕间,说不出一个字。
“你能看到外面是么?”华低声道,“那么你再看看,那是否真的是一个婴儿。”
“如果真的,我会杀了你的。”浪子咬着牙,不甘心地飘起自己的精神——
可婴儿啼哭了一阵,忽而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果然不似一个婴儿能有的神色。
半空中忽然扑下来一只长着翅膀的蛇,并没有叼起地上的婴儿,抬着傲慢地头,似在对这婴儿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婴儿站了起来。这一站,就似有一座泰山压顶,放出专属于她的威压。浪子再也不怀疑,这不是婴儿,而是一只马腹。
浪子惊讶地向华瞥去,心中羞愧万分。
看到浪子的神色变化,华多少也猜到了外面的事情,神色不禁更加凝重了起来。
婴儿般的马腹哼了一声,转身钻入丛林之中,消失不见。
那蛇不甘地盘旋了几圈,把一干马腹吓得战战兢兢,这才飞走。
这时浪子的脑海里忽然闯入窃窃私语。
“这只化蛇欺人太甚了。总是利用大人的追踪本事捕捉食物,只分给大人心吃,却不给回报。大人怎么忍得?”
“别乱说,大人一定有能力制住这白食者的。你看,他不是无可奈何地离去吗?”
“嘿嘿,大人有能力,我们可没有,少说两句。”
……
这似乎是这些马腹的闲聊,他怎么就听到了呢?心中一动,他顿时将自己的精神收回,果然就再也听不到了,只有竹林里的风声在呼啸。
见少年神色松动,华也松开了少年钳制,在一旁坐下,叮嘱道:“我们等到天亮再走。”
浪子虽然顺从的点点头,却离得远远地坐下,就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臭味似地。华忍不住嗅了嗅自己的衣服——除了酒味也没有其他的味道啊?
“你是流浪人吧?”浪子忽然低声道。
——在落尘之地,能拥有在丛林中生存的本事的,除了猎杀无穷的猎人以外,只有流浪人了。
华瞳仁微缩,眯着眼睛看着少年良久,却笑了,“是啊!落尘之地我去过的地方不计其数——当然,除了海边以外,我讨厌海风。你对落尘之地很陌生的吧?我给你作免费向导如何?”
浪子却没有理睬他,继续道:“那张羊皮纸是地图?”
华点点头,不屑地道:“当年被驱逐出城的时候,城主发善心给的。非常廉价的爱心!实际上只是照着《山海经》画了一通。实际上的山河比《山海经》上叙述的大不止一倍。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样不完整的地图而丧命在凶兽的口中。”
浪子点点头,抱着剑,仿佛极其困倦了似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喂,我说,天亮以后我们一起走,我给你作向导。这次可说好了。不做声就当你……”然而华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看到浪子忽地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或许不是冷冷的,但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形容那双眼睛给自己的感觉,想好的话都吞了回去。
“你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你以为你靠着你的剑就能在丛林中穿梭?”沉默了片刻,华低声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我追上么?我猜你是想要往有城的地方去的吧。但实际上,你的方向却错了。在丛林中靠着感觉去辨别方向只会死得最快。”
“死?”听到这个词,浪子紧紧地抿住薄唇。
“死了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华笑着,盯着少年的眼睛。
“为什么要跟着我?”浪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抱着剑蜷缩了起来。像是冬天里的刺猬。
华愣了一下,“喜欢跟着你,你很有趣……”
然而少年认真地目光却让他说不下去,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是想学会你唱的那首歌。”
“几缕……啊啊啊!总唱不出来!感觉像是有什么魔力似地!”华喃喃着,抓了抓头发,大叫了起来,“像我这么天才,怎么会唱不出来呢?小子,你会帮我的吧?不然我就完了,彻底完了。”
仿佛被“完了”这样严重的词吓到了似地,少年小声地说:“这首歌我也是第一次唱……”
“什么?!”华仿佛伤了自尊一样地跳起来,“这不可能!”
浪子撇撇嘴,不再说话,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
“好吧,为了安慰我受伤的心灵,至少把歌名透露给我吧。”华暴跳了一阵,挫败地祈求。
“没有名字。”浪子道,再一次低声重复,“无题……知道歌名的人已经死了。”
华怔了怔,“反正我跟定你了,给你免费向导做,这么捡便宜的事情你要是拒绝你就是白痴。”
“可我没法付你报酬。”浪子摇头。
“我不要报酬,免费免费,不要贬低我的人品……”华低低地笑。
浪子怔怔地看着这个结识了不过一天的人欢快地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种悲伤横亘在胸间,幽幽地道:“如果付给你的是孤独和死亡呢?你不怕么?”
“孤独和死?”华顿时不笑了,重复着这个两个词,一时有些怔忪,“一个流浪人还怕什么孤独而死?”
他看着洞外面渐渐泛白的天,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