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碧翠,苏木林立,重重地密叶也关不住好奇的阳光,枯枝残叶间星星点点。
浪子回过头看去,怪异的大叔果然没能追上来——父亲传给他的《星月步伐》虽然以诡异著称,单论直线速度却无可称道。
徒步走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夕阳就要落山,然而在高处看到近可接触的城,却走了这么久也不曾觉得靠近了多少。
高耸入云的高塔简直是在发出冷漠地嘲笑。
果然,记在书上简单的数字,到了现实中就会变得非常不一样。
擦了擦汗,浪子也不禁觉得有些困倦,看着陌生的世界,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当心有所指向的时候,脚是不会困的。然而连心也倦怠了,脚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落尘之地,取意为天上掉落的尘埃,但实际上落尘之地上多数人庸庸碌碌度过一生也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他们以为他们的世界只有一座城那么大,看来也是因为两座城之间太过于遥远了吧,遥远到一辈子也不敢妄想城外之城。
这就是他想要回来的故乡,然而他那浮萍一般毫无着落的心在这个离开了十年的地方仍然找不到归属。
浪子跃到高处的枝桠上,抱着剑,靠着带着冰冷而潮湿气息的树干,打了个哈欠。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看到的是那轮在天上游离的巨大的银蓝色的月亮,耳边依稀还有着母亲温暖的声音——
“月亮为什么是莹白的呢?我在山河传记中看到那些对月亮的描述,都说那时如湖水一般的银蓝色的月亮啊,不是都称月儿为湖月吗?”幼年的他问。
“因为被蒙蔽了啊。”母亲轻声解释,“光是一种力量,影也是一种力量。烨儿,当你抬头看那月亮的时候,并不是真的看到了它。它没有颜色,不是银蓝色,也不是洁白的。有一天,你会透过那蒙蔽了眼睛的薄雾时,你才会真正地发现它的本身。”
“那蒙蔽了眼睛的薄雾也是一种力量么?”他问,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抬起头,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回了六岁时的模样,穿着一身华丽的锦绣,围着貂皮,站在一重又一重地回廊之中。
仿佛永远也没有终结的回廊,将他重重拘禁住,心中却空落落地,到底有什么不对了呢?
是了,之前还在耳边说话的母亲呢?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母亲!”他惶急地大叫,在回廊中奔跑。然而,山重水复,九转回廊,怎么也没有尽头。
只好跑啊跑啊,仿佛一停下,就会彻底失去。
只能在这没有尽头的回廊中跑啊跑啊。他好似这么跑,跑了许许多多次。
然而,不管跑得多么快,最后他看到的总是母亲的遗体,仿佛命中注定般的——在那殿阁的深处,母亲躺倒了血泊上如白莲花一般盛开,双手交握在身前,望着窗外的眼睛平静安详,就像一汪存在了亿万年的湖水,仿佛穿越了亘古,倒映着他紧张的神情。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都沉寂了下去。
天上下起了雨。红色的雨。他感觉到雨水落到自己的眼睛中,天地也染成了一片红色。
在这一片红色中,不知何时拥挤在庭院中的人们惨叫着倒下,化作一滩又一滩地血水。
他冷漠地走在期间,仿佛忘记了时间。人们抓着嗓子像他依依啊啊地求救,他却毫不犹豫地躲开——是你们这些人害死了我的母亲的吧?是你们的吧?不然天为什么会下红雨惩罚你们呢?
但这样的念头刚起,转瞬之间,那些重重人影已然消失不见,他仿佛跌落到黑暗之中,再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冷硬地青铜石板。
少女的手触碰着他的额头。
“你在梦到了什么呢?都忘了吧。这样就可以快快乐乐的了。”少女轻声说,“哥,今天终于下雪,我许愿了,愿你在苍山永永远远都快乐。愿望会实现的吧?”
不经世事的少女的天真一下子触到他心中的那根弦,他冷笑着拍开少女的手,“要是许了愿,愿望就能实现,这世界就不会有人死有人流泪了。”
然而,少女似是没有料到一般,惊愕地抽回手,忽然捂住脸。他仿佛看到少女眼角的泪光,心中一慌,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呼:“合心!”
可冰冷的青铜墙壁围绕的房间里,一徒四壁,除了他所在的那一张床,只有风在穿梭,哪里有女孩的身影?
他急忙打开门,却发现合心靠着门边睡着了。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站了起来,欢喜地叫他:“哥!”
然而,他却不知道怎么回应。时间仿佛从这里断裂开来,连同他的心一起裂开。
“我走了。”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合心哭着喊,她身后的红云凝重得仿佛随时会坠落,“带我一起走吧!”
“你知道地。”他动了动喉咙,艰难得吐出这句话,“这就是我的命运。”
是的啊,这就是你的命运。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回响。他一惊,眼前的一切仿佛在被黑暗吞没。连同合心也一同被吞没。
“不要!”他大喊,在黑暗中,泪再也止不住滑落了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羞不羞啊?”有人在身前鄙夷的说。
浪子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脸,剑眉秀目,然而眼尾却爬上了岁月的侵染,嘴角翘起,带着狡黠。
浪子骇得身子后仰——什么人能在不知不觉靠得这么近?然而这一仰。身子在树枝上再也维持不了平衡,跌落下去,浪子慌忙抽出剑插入地面,才稳稳地落地。
“是你?!”浪子仰起头来看着坐在树枝上似笑非笑的男子。银蓝色的湖月仍在中天。
“我有名字的好不好,我叫华。”男人嘟囔着抱着酒葫芦也跃了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少年的泪光,“哈,梦到了什么?居然在梦里都流泪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浪子收回目光,不再管这个人,拔出剑便要走,却被华抢先一步紧紧抓住手臂,惊得挥剑便要砍去。
然而,这个男子仿佛不吝惜自己的手,居然始终没有收回,浪子的剑在贴到对方四指的时候再也压不下去,转过头。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仿佛湖月一般清亮。
“嘘!”华压低了声音,“你听!”
华一说完,四周顿时陷入了难耐的静谧。
似乎连风也不再游荡了似地。远远地,有婴儿的哭声传来,哇哇地大哭,如同被母亲抛弃了一般。
“谁?”浪子顿时站了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哪一个孩子被母亲抛弃?是谁在伤心欲绝?
这哭声,让浪子的脑海里充满了母亲躺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塞得满满的,要把他的一切撕裂。
“这是——”华脸色瞬间苍白,“跑!”
不容分辨,华拉起少年,就跑了起来。
“喂!你……”再一次被拉着奔跑,浪子心中充满了恼怒地情绪,再也不管不顾,挥剑向华砍去。
华像兔子一样跳得老远,“这不是婴儿,爱哭的小鬼,别那么慈善!”
“不是婴儿?”浪子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丝灵光,脱口而出,“马腹?”
——这种凶兽,形似老虎,却有着光洁的面容,像婴儿一般,会像婴儿一般呜呜地哭泣,引诱善良的人前往。这里张着一簇又一簇的箭竹,在黑泥之间还可见露出一角的巨大玉石,确实是马腹的乐园。
华惊异地看了少年一眼,点了点头,“还有点见识……不好!”
忽然想起什么,华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扣住少年的手臂飞奔了起来,浪子再一次听到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起。
“这马腹的哭声太逼真了,单凭你这高级武者的水平,肯定收拾不了他。”风中远远地传来华的声音。
是么?浪子心中说,却忍不住运行起母亲传授的功法,让自己的精神飞了起来,飞入高空中,俯视着大地——
他看到他被华拉着奔跑,看到丛丛苏木中的箭竹,看到一只虎纹动物悄然跃出,四处嗅了嗅,判断不出生人的气息,这才隐没在黑暗之中。
跑了一阵,华又跺足道:“糟糕,我们还在他们的地盘中,这里的马腹肯定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