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看她蜷缩成一团刺猬,叹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到不知哪里忽然想起嘈杂的乐曲来。
打着鼓点,弹着不知道什么样的乐器,有个沙哑的人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唱词。像是忽然挣脱一只到处乱窜的恶兽,把一切柔美和谐的景色都破坏得一干二净。
华抬起头来,果不其然便看到了天边的那片白云显出一丝杂乱,化作千千白练飞舞而出。
在那一瞬,浪子果然看到了那白练之中一闪而逝的面容,低声道,“是那人。”
浪子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到极远的深林中的出现一小片空地,似乎站着无数华服贵族们,平民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歌曲出现了些许骚乱,但那些贵族们却安之若素。
华也一怔,忽而明白了,“那日出现在扶风上,果然是棋子,只是没想到在这些权欲横流的污浊之地也能有人跳出这般优美的舞蹈。”
少女也怔住了,喃喃:“这首歌,这首歌,居然是……”
华听到少女跟着轻声哼唱起来,不由得问:“你能听得懂这首歌?”
“是啊,”少女哼着点点头,嘴中发出模糊不清地音,极快地从她嘴中蹿出来,听不明到底是说的什么。
“恩?”华不由得一愣。
看着对方一脸茫然,少女解释了一下:“最糟糕的莫过于你的灵魂终将离去。”
“这首歌歌名?”华问。
“是啊!”少女干脆俯身抓了一根木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这——”看着少女写下的一长串扭曲的线条,华不由得吸了口气,茫然不解。
“伊尔米的一种语言。”浪子也被吸引了过来,凑近了观看。
“什么伊尔米?这是英语!”少女强调,重复地哼哼起来,见他们仍旧迷惑,便翻译过来:
“你的房子将失去
你的金子将失去
……
最糟糕的莫过于你的灵魂终将离去。”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华抱怨。
“听不懂的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啊,不是,我是说你没有翻译完整吧?”华静静地看着少女的眼睛,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乘着两人探讨歌曲的时候,浪子静静地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舞动的人影,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最糟糕的莫过于你的灵魂终将离去,这一句话让他无端想起十年前失去的那些人,所有的人最后的命运都是尸骨无存,魂消魄散,他感到没来由的难受,却不知道为何而难受。忽而在那嘈杂的歌曲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响动——像风中的铃铛声,从脚下传来,攀岩到耳中。
“这是……”他心神蓦地晃动,仿佛在命运的洪流中抓住了一丝线索。在这一瞬,眼角好似捕捉到了什么。人群中同时也发出了一声轻咦。
极远的天边,初日忽而纵身一跃,跳到了地平线之上,如同羞红了脸的大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浪子看到了那红日似乎开始跳动,与那一片白相对而舞,轻盈欢快。
“这不是幻觉吧?”少女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天边的异象,轻轻地拍自己的脑袋。
在玉台之下的人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天边,为一红一白的同台演绎所震惊,眼睛都不敢眨动,生怕因此了漏掉了什么。如果是幻觉,那么就是集体幻觉。
这才是真正的神昭,不能模拟的神昭。
当那跳跃的白忽而乘风而起,落地时翩然化作一美丽的女子,轻步走来,人们的脑袋在那一瞬变得空白。
少女终于明白之前浪子二人所说的话,那片白并不是一种奇景,而是一个人,一个翩然而舞的人。
如果说之前的舞神乎其神,美得令人窒息。那么在太阳开始跳跃的那一刻,她的舞便已经超出人们的想象,超出了人们能够接受的范围。
在她停止跳舞的那一刻,朝阳似乎也停止了跳跃,她徐步而来,轻然得像只蝴蝶,红日在她身后绽放绚丽的日光,弗如天仙下凡,蹑步走向凡间。
少女第一次明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滋味,她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惊愕。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哗然,身边的人都双手高举,大声呼喊,像是在乞求什么。他们一抬头,正看到那天仙一般的人已走到了玉台旁边,面带微笑,手持着一枝白梅。
已然是春天,这白梅却不知道为何还能保持着初放的花苞,冰雪透亮,如仙人的肌骨,绽放着不属于世间的美。
天仙素手一抛,白梅划过一条曲线,居然不偏不倚地落入孤身一人的少年的怀中。少年白衣胜雪,白发如冰,微微地皱眉,气质寒冷。人们看过去,都不由得又齐齐地打了个寒颤。
白梅配冰人,真是相得益彰。
浪子也是微微一怔,握住那枝生机勃勃的白梅,目光横扫过去,众人都不由得微微退步。
也许这枝白梅是不吉之物,不管如何,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浪子这么想着,便要将白梅投回去,刚刚抬头,却震住了。本来在玉台上的少女居然在短短地一瞬,消失无影。
人群中爆发一阵短暂的轰鸣和喧闹,更有好事者跑到玉台之后去寻找“天仙”,一时间人推人,人挤人,混乱无比。
华眼疾手快,把浪子拽到大树下,靠着树干,才不致于被洪流冲散。华一到树下,就神神秘秘地指着浪子手中的白梅,喜笑颜开,大声嚷嚷。但在此刻声音纵然再大,也在这熙熙攘攘乱市一般的地方,听不清楚。
浪子左看右看,白梅还是白梅,没有发现什么稀奇之处。虽然那少女消失得诡异,但终究还是少女,不是天仙,不过是愚弄大众而已。他将白梅递给华,摇了摇头。
华手指如飞,居然从花苞中取出一小块碧水晶,“请柬?”
无穷脑袋里的水晶绝大多数是晶莹透明,没有色彩的。但有些极小的变异,会导致这些水晶发生一些变化。而绿水晶则是其中最为罕见的一种,通常被富贵的人家用作请柬,显示自此一家的高贵。
“你骗人,天仙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浪子远远看去,便见那人群中有个瘦小的人喘了回气,正在反驳什么。因为刚才那声厉喝,人群中顿时又骚乱起来,无数的人想挤过去弄个明白,而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探查回来了,神色震惊。两拨人正好挤作一块。
浪子只好抓住缠绕在树干上的藤条才能勉强不被这洪流挤走,看着混乱无比的人群,他盘算着干脆爬到树上去,但还没有行动,就有一东西扑倒他身上,还用鼻子蹭了蹭。
“呀,好香!”他听到清脆的惊讶声,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瞳仁。
经过短暂地短路后,蓝眸少女慌忙跳开,打着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你继续,哈哈哈。”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却听一旁大叔一声大叫“哪里走!”她低声咒骂老狐狸,急忙要跟着大流而去,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浪子道。
色令智昏对于女人一样适用,她在看到白发少年清秀的眉宇之后,居然忘记要挣脱对方的狼爪,心虚地问:“有什么事吗?”
浪子松开手,见她居然乖巧地没有逃走,反而跑过来抓住藤条,一个劲地瞅自己,便取下包裹,翻出一张文书来,唰唰几下撕成碎片,飞落下来如同花谷中的蝴蝶。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到对方轻声说:“你想走,便走吧。”
虽然周围无比喧嚣,但浪子的声音却像响在耳边,清晰无比。那一瞬,她心中闪过震惊、欢喜甚至还有愠怒——难道他不知道那文书代表的是什么意义吗?!
华不知道浪子是怎么发现文书的所在,但想要阻止却阻止不了了。
良久,华和蓝眸少女异口同声地道:“你也忒好心了!”
浪子没有搭理两人,转头向远处看去——人潮拥挤,仿佛一条滔滔无尽的河流。
“咦?”似是发现了什么,浪子身形一闪,便在两人目瞪口呆的情形下,消失不见。
刚才那一瞬,他听到了从脚下传来的铃声。上一次听到的时候,他刚刚迈入城主府,在那样恐怖的宜苏城主的身边他没敢动。
然而天赐良机,他又听到了。
他心情一阵澎湃——这样从脚底传来的铃声,但年出事前夕他听到过!
母亲,也许这一次我能找到当年那场灾难的一切。
但入了人海,一切都苍茫不可追寻。
不久,浪子又腾地冒出头来,“你刚才说请柬?什么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