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城主仿佛对一切全无所知,只是淡淡地继续道:“很快就到了暮春了。那些落花别看开得灿烂,终究要与绿叶道别。这一别,就是永生不见。”
这一刻,素殷没有因城主道谢而欢欣,反而胸臆内横亘着满满的哀伤,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腓腓不知道发什么疯,尖叫一声,从城主的怀中蹿了出去,落到十步之外,全身戒备,毛发炸起,警惕地看着他们,仿佛他们身上有恶魔附身一般。
“别理她,”城主拦住想要去安抚腓腓的素殷,“她常常这样。”
“一起看看这个,”宜苏城主熟练地将一颗水晶从身旁的生晶钟中拨了出来,将另一颗水晶扔了进去,扬起微笑。
半空升起一片光幕,幻化出一片深林的景象来。
华贵的公子站在高墙的阴影之中。嗡嗡声震鸣不休,一旁的黑衣甲士小心翼翼地查看,却没能发现声音的来源,没有蜜蜂,没有外敌。这里静悄悄的,哪怕是一只xx也不能进来。
年轻的公子走了出来,穿着古老而且怪异的装束,淡金色卷发包裹的面容清秀干净,正如他的微笑一般阳光。从阴影中走出,就仿若换了一人,摇摇地看着天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地微笑。
素殷仰着头看着光幕中的男子,心中一凛。这是月城老城主的小儿子,含文。
光幕中,黑衣甲士提醒道,“素殷小姐已经走了。”
“恩。”年轻的公子轻声应答,却看向如同一排扎了根的古木一般伫立在远处的家士,问道:“烟云他们来了吗?”
“刚来。没有惊动任何人。”黑衣甲士道。
年轻的公子一笑,如阳光炸裂,“真希望他们能快一些为我寻出宝贝来才好。”
年轻的公子的笑是真心的笑,和阳光一般让人身心暖洋洋的,恨不得他多笑一会儿。但他只笑了一会,却又收敛了一切光芒,眉头微锁。
“一定的。”黑衣甲士察言观色,“少主忧心什么?”
年轻的公子却又是笑:“你觉得我是会忧心的人吗?”
听到这话,素殷都在光幕下笑了笑。传言月城城主的小儿子疯疯癫癫的,曾经将城主气吐了血,仍旧欢欢喜喜地去用高价换几块远古碎石,拿在手中把玩,夜不能寐,接连一个月都不去探望城主一次。人们都说他没心没肺,像个空心人,什么也装不进去,自然也就什么也不会关心。
黑衣甲士小心翼翼地道:“需要派人去保护素殷小姐吗?”
“嗬,有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物护着,能有什么散失呢?!”年轻的公子穿过几颗高树,光幕中的场景变幻,跟着来到帐篷前,阳光没有密叶的阻碍,给帐篷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泽。他对守在门口的甲士道:“取我的剑来。”
甲士应声进入帐中,不久就捧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出来。
“我去看看。”年轻的公子提了剑,回头对一直跟随在身边的甲士说:“你去把你的事办完。”
黑衣甲士作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忽而巨大的阴影从远处侵蚀而来,不一会就将他们遮盖住。一道光柱从头顶落下,一位朝气蓬勃地少女出现在光柱中,走了过来。
一头淡金色头发扎在脑后,粗糙的红布绑着妖娆的身躯,凤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不像什么大人物,却像是打哪劫来的平民丫头。
在看清她容貌地瞬间,黑衣甲士欺身而上,用剑顶住对方,但奇怪的是,对方完全不闪不避,像是等待他出现在眼前一般,他露出惊讶之色,抬起头来端详女子的容貌。
“你是?”仗剑的公子忽而发问,锁着眉头想了一会,忽而露出笑容,如云消雨散终见的阳光,“原来是你。女大十八变,忽然从那睦州回来,谁还能认出你?”
黑衣甲士连忙收回了剑,垂首在一边站立。
“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何必这么转弯抹角的为你的手下求情?”少女笑着走到含文跟前紧紧地将他拥抱。
“我告诉你哦。”少女凑到他的耳边说,声音很低,却还是被录了进来,少女轻声说:“我刚回来就知道你的秘密了哦。”
含文推开她,摇头,“虽然离开了十四年,我却不信你有那么神通广大。”
少女哼了一声,左右张望,疑惑问黑衣甲士:“那个女孩呢?会跳舞的那个。”
黑衣甲士赶紧道:“素殷小姐已经走了。”
“素殷小姐。呵呵。”少女像挖到了宝贝一般,“称呼都这么珍贵。”
含文竟似莫名地松了口气,“珍贵又怎么样?”
“这样。”少女一笑,俯身对含文耳语了一阵。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含文的面上泛起了红晕,摇头嘴硬:“我才不做那种事。”
“口是心非。你不做,我代你完成心愿。就像很久以前。凡是弟弟的心愿,我都会帮你完成。”少女嬉笑着走回了光柱中,不一会便消失了。扶风带着那巨大的阴影向远方飞去。
“这是谁?”宜苏城主看着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场景忽然变幻,便出声问素殷。
素殷正看得痴痴楞楞的,还在想到底这忽然出现的少女和含文说了什么,忽听询问,只觉得心中仿佛停跳了一拍,下意识道,“谁?”
宜苏城主淡淡地扫视了一眼,手指敲着桌子,“乘着扶风的少女,地位应该不低。”
“她!”素殷想了想,“我从没见过她。地位这么高,至少应该是月城城主的女儿或者相当的人物,但……但人们虽然称含文为长风城城主的小儿子,但月城中,我只见到含文这一个儿子。”
素殷又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宜苏城主轻轻哦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光幕,只见年轻的公子独自一人仗剑走入丛林中,在一颗五人合抱一般粗的大树下停下,略一沉吟,取出一张金箔,至于掌心中如同一尾金鱼,犹自震颤着散乱的金光。
他看着金箔上面雕琢地小字,微微一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是谁来了么?还是命运来了么?”
“这竟然……”宜苏城主不知看到了什么,失声跌坐,脸色泛白。
“城主?”素殷忙捧了杯茶递给城主。
“没事。”宜苏城主摇了摇头,挥手推开,扶额低声道,“跟我说说这含文,他看起来很好,并不像是败絮其中。”
素殷终于听到有为含文正言的人了,欢喜地点了点头,“是啊,他是好人。”
话刚说完,她便看到城主惊讶地神色。城主静静地看着她,久久地不说一句话。
【他们终于跨过长长的时间之河,但他再也不仅仅是她的哥哥】
素殷从城主专用阁楼的二楼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人。
一身黑甲,只露出一张严峻的脸来。这身黑甲并不是伊米尔文明的遗物,而是现在的工匠推敲着缝缝补补弄出来的东西,便宜,却不能护身,但却能避免腰间的锋芒毕露的剑划伤自己的皮肤。
“哥。”素殷掩嘴惊呼。这张脸她已经见过了两次。彼此也错过了两次,这一次,不需要刻意地寻找那道浅浅的疤痕也能认出来了。
“果然是你。”男子并不惊讶,淡淡地道,“现在改名叫孟昶。”
素殷愣了一下,没能说出一句话。
现在他们不是哥哥和妹妹,而是孟昶和素殷,同在宜苏城主的手下,简单至极。
“哥,你怪我。”素殷有种想哭的感觉。
孟昶神色这才变得柔和,拉住妹妹的手,道:“不,我怎么会怪你呢?先跟我来,别打扰了城主。”
素殷遮上了面纱,任由哥哥牵着,就像小时候那般,从城东走到城西,那个时候的光阴,只要有哥哥陪伴,怎样都很开心。
“我们去哪?”见到已经快走出宜苏城了,素殷不由得问一直闷头走的哥哥。
“哦。”孟昶神情恍惚地看了一眼周围,仿佛刚刚忆起发生的一切似的,把素殷带到一个小阁楼中,扔了一颗水晶,要了楼顶的雅间,兄妹俩相对而坐。
两兄妹容貌不甚相似,但眼睛都一般清澈,倒映着对方的容颜,和湖水一般的淡蓝的长发,安安静静的。多年的分别的再次相遇,他们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孟昶终于打破了沉默,低声道,“刚才你和城主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哦。”素殷没有太大的反应。
孟昶见状皱着眉道,“跟哥坦白,你做不到,对不对?”
这句话仿佛如一根刺,刺入素殷的心中,她脸色一白,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对长风城城主的儿子有情感对吧?他很好,好到你根本就下不了手。他对你也很好是不是?所以,你面对他,再怎样,也做不到对吧?”孟昶一连串地反问,让素殷一下子难受了起来。
“我不知道,不知道……”素殷抱起头,一个劲的道。
“别闹。”孟昶按住她的手,声音忽而变得严厉。
素殷愣了一下,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仿佛不听话的孩子,她再怎么擦拭也阻止不了,“哥哥从来都没这么凶。”
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了下去,落到地板上,仿佛在细数这流逝的时间。一秒又一秒。那些时间把她熟悉的哥哥带走,交还给她的只是个陌生的男子。
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严厉。更不会把自己包裹起来,也不会佩戴任何凶利的武器。因为哥哥一直都爱护着她,害怕她被吓道,也害怕她被伤到。
“别这样,”孟昶叹了口气,柔声道,“哥哥不凶你。”
素殷含着泪,点了点头,“我已经八年没见你了。今年就要过二十一岁的生日了。”
“是啊,这么快,就已经成了美丽的姑娘了,在哥哥面前却还像个小孩。”孟昶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我本来就比你小。”素殷别过头,“你过了后天就二十三了,却连个妞都没泡上。”
孟昶脸红了一下,只是道,“在这里没日夜的干,找什么妞。”
“还好吧?”素殷没有转过头。
“恩,很好。现在我代城主管了情报,这样说不定以后可以常常见到你。”孟昶见气氛缓和了下来,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剑,轻轻的放到桌上。
素殷愣了一下,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这把剑。光华如水,透明的刀体仿佛含着一种奇特的光芒。在光中隐隐还能见到刀柄上的上古文字——湛卢。
“带着它。”孟昶的语气不容置疑。
素殷早就见过了那把装在匣子里的湛卢。光华如水,透明的刀体仿佛含着一种奇特的光芒。仿佛杀的君王多了。这把湛卢就越加的贴近水晶的模样,最后它也会变成一把完完整整的权与财的利剑。
在这把自古就以刺杀帝王的湛卢中,她看懂了城主的意图。
这却不是她想要的。
也许她曾经听从命运的安排,潜入月城之中,为的有一天能够亲手握住这把湛卢。但如今她连拿起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素殷猛地站起来,一味的拒绝。
“你做不到。”孟昶毫不客气,“对你来说,月城城主的小儿子,你早就已经倾心已久了,对不对?哥哥,还没有找妻子,你却恨不得早点把自己嫁出去。”
“我……”素殷看着自己的哥哥。
“听我说,我知道你一时很难做到,就把它带在身边。时时提醒自己,直到你能下出手的那天。”孟昶道。
素殷摇摇头,“那不送过去了吗?不是以送剑给‘舞后’为贺礼的吗?”
素殷将舞后这个词咬得特别重。
“被称为舞后不好么?”孟昶不理解地皱起眉头,“小时候,你曾经跟爸爸说,有一天你要让天下人都来看你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