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啊,我的名字叫雪莉,我是一只乌鸦,我有一身纯白的羽毛。
哦,最重要的一点,我是一只聪明的乌鸦。
按照常理,对于掌握着与那些自认顶尖聪明的种族同等高度的智慧而从简陋单一的鸟类族群里脱颖而出的我来说,我的前途应该是大红一片。也许会在某天纵情高歌时被某个皇家马戏团所相中,成为巡游大陆的魔术新星;又可能会在某所大学某个教授的教课时从窗外优雅地飞进教室,然后用粉笔伴随着解说在黑板上鞭笞他的谬误,从而变为学术圈子的掌上明珠。
但我的童年是悲惨而不幸的。也许是因为我在人类路过我的巢穴时亲切打招呼的行为被毫无理智的父母厌恶,或许是因为我熬夜趁着月光品读从人类那里抢来的烂书的怪异行为被那些只会叽叽喳喳的同龄鸟所排斥,我自幼就被我的同类们所厌恶与驱逐,尽管他们没有表达出那样情感的能力。后来,我竟然在一个雨夜里被相伴的族群所抛弃,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落单鸟。
但我并不介意这些。出于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在梳顺好自己的羽毛、打理好自己的形象之后,我前去离着森林最近的一个镇子里,用并不坚固的喙敲着一户人家的大门。
当我开口之后,那户主人——一个满脸胡渣的单身汉——就一把把我狠狠抓在掌中,塞在一个笼子里,锁了起来。
从此,那个邋遢的白痴就指望我没日没夜地和他说话,用那双粗糙的手掌蹭着我的尾羽,来满足他猎奇而又变态的乐趣。不仅如此,他还时常克扣我的晚餐,并且会把唾液溅到我的侧脸上。
另外,那个蠢货还常常自言自语地神叨着禁忌的语句。虽然我并没有在以往的阅历中所见识到他念念有词的那些名字,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阳光向上的信仰。每当他开口念叨时,简陋的棚屋都会像是被一些混乱的形体所笼罩,他家里的墙壁上时常会出现那些不可具现的诡异形状,地板会被一层粘稠的晦暗所笼盖,连那盏永不熄灭的烛火都时常顺从着他阴森亵渎的意志所不规律地跃动。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危房中浪费之时,有一天,一个人闯进了我主人的家里,把那个神棍杀了。
后来,那个人就成为了我的新主人。他的名字叫克瑞索斯·拉斐尔。
说了这么多,也没什么要特别给各位读者强调的。当克瑞索斯死后,那个一头银发的少女决定把所有的事情记录下来。而我就成为了唯一能帮助她的人,因为我发现我的眼睛除了能看穿那些愚蠢人类的拙劣演技之外,还能看到所有的事情,我能通过一点细枝末节,就能顺藤摸瓜,看到一切的事情,看到黑暗与污秽发生的根源,看到因果链条上的不起眼的插曲,再看到他们是怎么把世界转动的齿轮扭断。
不过还好,之所以我能在这里跟你们讲述这些,就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被那些不断被恶意放大并膨胀的扭曲所吞没。尽管总有一天它会发生。
就这样,我会告诉你们所有的事情,用我风中残烛一般憔悴的余生去诉说那些故事。从起始到终焉,从有序变为混沌,再从混沌归于无形,所有的事情,我都会铭记在心,公之于众。
在开始之前,我还是要和各位介绍一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十分宽广,能称之为大陆的地方有两块,上面诸国林立,你能想象到的所有景观,你能认知到的所有种族,都会在上面呈现。但无论它多么纷纷扰扰,各位其实只要记住一点就够了:所有的人,所有的种族,都是能力者。
知道了这些,让我们回到太阳历四世纪前半叶的某一年的某一天,去看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入夜了,但人们没有丝毫减少热情的意思。
长长的街道早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占据,人海来回涌动着
毕竟是一年一次的烟火节。
每年的夏季,全国各地都会陆续举行这样的盛宴,这是属于平民们最好的庆典。
奥莉薇安·兰正在帝都圣恩科斯的闹市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间,小心翼翼地走着,拖着长长的裤腿和衣袖,生怕撞到过路的人。
尽管她有一头光洁亮丽、引人注目的银发,也碍不住她娇弱的身躯被人潮推来推去,就像**里一片无助的叶子。
奥莉薇安·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何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尤其是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
她有时候也会思考一下,自己被赋予了这种能力,是不是带着某种使命。
别傻了。她会笑出声来,是苦笑,也是傻笑。
连能记住我甚至认识我的人都不存在呢,我能有什么使命呢。
奥莉薇安·兰,她确实有着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专属能力,只不过是谁都不会想要获取的那种。
一旦当她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以后,或者说是她失去了人们的关注之后,人们就会把她遗忘得一干二净。包括她和一切与她有关的事情。
无论他们之前与她待了有多久,关系有多好,混得有多熟。
也许是因为这种可以说是诅咒的力量,从某时刻开始,她一直没有老去,外形也没有变化,心智也没有成熟。按照她的评估,自己的外表只有十五岁左右。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故乡在哪,自己的家人是谁,这个名字,也是她印象里最久远的那个已经模糊的身影第一次见面时给她取的。
虽然那个素昧平生的人很快也忘掉了她。
别人记不住她,她也不会去费力记别人。
她也忘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也许已经几十岁或者几百岁了,她也不是很在乎。
她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游荡,在大陆上慢慢地漂泊。今天在山洞里过夜,明天去城镇里闲逛。吃饭睡觉什么的,都是随缘呢。她感觉自己也不是特别需要进食,可能与身体里存在的魔法能量有关,几天不吃饭也没关系,运气好的话,偷偷溜进餐厅,只要能忍受别人鄙夷的目光,吃点东西是没问题的。睡觉的话,只要是个地面就能躺下,她一直浑身脏兮兮的,也没人会打一个流**的主意。
反正又不会变老,多好啊。她有时候也会自嘲道。
如果有人知道她的话,他一定会问,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她不是感觉不到寂寞,只是习惯了孤独而已。
寂寞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是个上瘾的毒品,因为明明已经深陷其中,却仍然浑然不觉,甚至还倔强地否认。
周围人群的欢笑声对于奥莉薇安来说,逐渐变得缥缈起来起来。
她看到旁边有一个卖炸丸子的铺子,人们都围在那里,竞相排队。
她回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一个集会上。
虽然她不太需要进食,但是若是能吃到好吃的东西,那就真的太棒了。
她没有钱,唯一得到的途径就是向别人讨要一点吃的。这种地步的丢自尊她已经习以为常了,这跟自己的孤独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难堪的事情嘛。
夜晚的集会已经接近尾声了,她也盯着一对卖炸丸子夫妇看了好久了。
夫妇两个已经准备收摊回家了,奥莉薇亚犹豫了一会,走上前去。
「请问,能给我一点剩下的丸子吃吗?」她在两人的身边说道。
夫妇回过头来,注意到了这个看起来可怜的小姑娘。
鄙夷的神色爬上了男人妻子的脸庞,但是男主人的态度十分友善。
「嗯,可以啊。反正我们还剩下些,都给你吧。」他从铺子旁边拿过一个袋子来,看样子本来应该被扔掉处理的。
「太谢谢你了。」奥莉薇安感谢地说。
「白痴家伙,一会把这些垃圾扔了去,光干些没用的。」他妻子在他背后指挥道。
男人尴尬地回身忙活去了。
奥莉薇安往旁边走着,打开袋子,高兴地塞了一个丸子到嘴里,虽然已经凉了,但她仍然十分开心。
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呢,她十分感激那个好心人。
慢慢吃掉了所有的丸子之后,她心里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今天要去哪里睡觉呢。她开始四处张望。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出了集市,人们也逐渐散去了,
她拐到路边一个巷子里。里面有一个垃圾堆,看来人们都把垃圾扔到这里了。
奥莉薇安往巷子的深处走去,在里面很安静也很安全。
突然,她感觉有东西硌到了她的脚后跟,她回身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型的红宝石项链,不过链条已经断掉了,应该是某人来这里丢垃圾时不小心遗失的吧。
她把项链捡了起来,擦了擦土,装在口袋里。这也许能卖些钱吧,让我买件新衣服或者品尝点吃的。她打起了主意。
正当她继续往里走,要坐下歇歇时,有一个人影冲进了巷子,快速靠近了垃圾堆。
借着月光,她看到那人的动作,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就认出来了,那就是那个卖炸丸子的男人。
她攥住了口袋里的红宝石。
这个人是不是来找这个的呢。她想到。
「喂,先生!」她喊道。
那人没有听到。
她走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过头来。
因为那个该死的诅咒,他并没有认出眼前的姑娘是刚刚他施舍的那位。
虽然已经忘掉了她是谁,但是看到了身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奥莉薇安,那人和刚刚一样并没有嫌弃地撇开手,反而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姑娘,怎么了?」男人亲切地问道。
「那个,这个,是不是你掉的啊,我刚刚在那边捡到的。」奥莉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裤子布袋里的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男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是溢于言表的感激。
「太谢谢你了,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啊。刚刚我来着扔垃圾不小心掉了啊,真的很谢谢啊,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他语无伦次,然后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没事,我偶然发现的,以后要保管好啊。」奥莉薇安没再说什么,准备离开。
「等一下。」她身后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看起来...你没有地方住下吧。如果不介意的话,去我们家住一晚上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奥莉薇安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到了男子和蔼的面孔。
真的...是好人啊。奥莉薇安心里感到十分温暖。能冲上一个热水澡,换身新衣服,那今天可真的是无比地幸运啊。
「真的,可以吗?」奥莉薇安小声地问。
「可以的。你是个好人呢。换了其他人,早就偷偷拿去卖钱了呢。」男子恭敬地说。
奥莉薇安暗地吐了下舌头。
男子带着她往一片住宅走去。远远能看到还有几家人门口还点着油灯。
靠近了住宅,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就是她的妻子。
看到了男人露面,他妻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找到了吗?你要是弄丢了我送你的信物我就打死......」因为看到了跟在男人身后的小姑娘,她戛然而止。
「这个女孩,是谁?」她问道,流露出了像刚刚一样的鄙夷。
「哎呀,幸亏有她,我刚刚把项链掉到垃圾堆里了,这个女孩捡到了主动还给我的。我看她很可怜的,我们收留她一晚上吧。」男子跑到妻子旁边悄悄地说道,同时掏出了红宝石。
妻子看了奥莉薇安几眼,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好吧,你进来吧。」她冲着奥莉薇安说道。
奥莉薇安点点头,走进了眼前这个名为家的地方。
她四处看着房间的构造,从中暗暗地找到了一种亲切感。
自己好像是不是曾经也被这样的人家收留过,但是忘记了呢。
她轻手轻脚地走路进门,生怕多踩脏一块地板,惹得主人家不高兴。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男主人热情地招呼她。
「那...那打扰了。」奥莉薇安害羞地点点头。
虽然经历了许多事情,但她本质仍然是个孩子,她的心情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
女主人端过来一个毛巾,把她带到锅台前面,然后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你洗洗澡吧,热水自己烧,洗干净了,然后把留下的脚印呀什么的都自己擦了。」女主人撂下话就去忙别的了。
她轻轻地点点头,自己把烧水的锅架上,倒上凉水,用剩下的一点木炭点上火,慢慢地烧着。
她幸福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耐心地等着。
哈欠,有点困了。她惬意地用双手托住下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摇醒了。
她揉揉眼睛,那双和蔼的面孔又出现在了面前。
「你是不是太累了,炭都烧没了。」他说道。
奥莉薇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少时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男主人试了试水温,然后把锅里的水倒到了浴室的大木桶里,帮她抬到了宽敞的浴室。
「走廊的尽头向左那间房子原本用来放些杂物,我打扫了一下,给你铺了褥子,你将就一晚上吧。」男主人说完,帮她掩上了浴室的门,就离开了。
奥莉薇安朝着男主人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她把衣物叠好,放在一边,用手碰了碰水面,随后放心地把自己的身子浸了进去。
她把自己抱成一团,蜷缩在平静的水中,只把鼻子以上的地方露出水面。
好久没这么温暖了。她感受着恰好舒适的水温,脸颊现出一抹红晕。
水温逐渐凉了下来,她微微起身,用水擦拭着身上的角落。
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谁,谁啊。」奥莉薇安轻轻地说道,迅速把身子沉到水下面。
外面传来了女人的咳嗽声。
「是我,我给你一身衣服,对你来说有点大,你凑合着吧。」女主人推门进来,把衣服放到旁边。一件带着花纹的衣服和长裤,确实有些大,不过她已经知足了。
「需要我给你洗一下吗?」她瞥到了她换下来的破旧不堪的脏衣服,用手指了指。
「好,好的。谢谢您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女人拿着她的衣服走了出去。
这个女主人也很好心啊,虽然嘴上挺不客气的,但和那位先生一样,都是善良的人啊。奥莉薇安默默地想到,幸福感又笼罩了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觉得洗得差不多了,她出来,用毛巾擦拭了身体,换上了女主人的衣服。
她在镜子面前照了几下。还挺好看的呢。她臭美地摆了几个动作,感觉自己真的像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她出了浴室,走廊上的灯已经熄了。看来两人已经入睡了。
我也早睡吧,今晚神对我的恩赐已经够多了。
她甜美地给自己盖上被子,进入了梦乡。
也就有几个小时之后,奥莉薇安被一阵蛙叫吵醒了。
她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蛙叫从窗外像是交响乐一般传了进来。她无奈地躺在床上,闭着眼。
门外却传来了声音。
好像是女主人在抱怨蛙叫还是蛤蟆叫什么的吧,她听不太清楚。
看来他们也被吵醒了呢。
紧接着又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和琐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她所在的房间门口戛然而止。
「哎?这杂货间你又用来着?」女主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了奥莉薇安的耳朵。
横拉门随即被一下子打开了。
与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女主人发出了理所应当的尖叫。
「进来贼啦!格列姆!快过来!」女主人吓得连连后退,叫着男主人的名字。
奥莉薇安惊慌失措,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倚在旁边的衣柜上。她开口还想辩解什么,但她说不出话来。
哦对了,她应该已经不认识我了吧。
男子闻声赶了过来,也是吃了一惊。
「她她她这个女贼居然穿着我的衣服还在杂货间铺床睡觉!」女人用手一顿乱指,语气吃惊而又气愤。
奥莉薇安半张着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对方已经不认识她了呢,自己再解释有什么用呢。
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笤帚。
「快给我滚出去,否则我要叫巡警了!」男子也面露凶光,小心翼翼地向前试探着。
奥莉薇安双唇紧闭了起来,放弃了任何辩解。她浑身发抖,连移动都不敢。
男人壮着胆走上前去。
直到笤帚把落到了她的头上,她才反应过来。
她缓缓地迎着两人的面慢慢地迈着步子。
女主人还在痛骂,男子的笤帚也不断地向她身上招呼。
但她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保持着缓慢的步伐向着门口走去。
女主人看她没有反应,用力从后面一脚把她踢倒在地。
她用手扶着墙站了起来,在身后两人害怕而又疑惑的目光里,走出了他们的家门。
踏出门槛的那瞬间,她感到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那温润的液体最终没有忍住,还是滑落过她的脸庞。
自己上一次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被好心收留的人家赶出去了呢。
她找了个台阶,坐在上面,低声地呜咽着。
委屈感潮水般袭来,但没有办法,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地方可以释放。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啊,不完全是。
她从记忆的漩涡里回到现实,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衣服,就是那对好心人给的啊,我都忘了呢。奥莉薇安看着自己衣服上亮丽的花纹图案。反应了过来。
她的心里还是流过了一股暖流。
尽管自己不会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但我只要让自己变得尽量温柔,就好了呢。
在人潮里,奥莉薇安低着头,傻傻地、甜美地笑着。
以至于都忘掉了自己还在灯火节的车水马龙的集会上。
前方的行人撞到了她,她向后一个趔趄,摔坐在了地上。
她第一件事就是抓紧起来道歉。还没看清楚撞倒她的人的面孔,她就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低着头双手合十。
「十分对不起!低着头没有看到您。」她大声地说着,准备接受对方的责骂。
对方没有回答。她微微睁开眼,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材很高,看来也是来到这里的穷苦人家。
「抱歉,我也有责任。」对方并没有责怪奥莉薇安。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那人正在微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温柔。
对方身材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多头,有着不是很长的亚麻色头发,碎碎的留海胡乱挂在额头上,语气里充斥着和蔼,长相挺英俊的,不过衣服上到处是补丁。
「嗯...那个,那好吧,对不起了。」她小声地支支吾吾,准备离开。
「等等。」
她刚回头,对方就开口了。
「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男子问道。
「嗯...啊是的,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奥莉薇安转过头来,腼腆地说道,一个人来集会确实比较显得比较傻。这种节日,人们都是与最好的朋友分享的。
「真巧啊,我也没有。」对方眯着眼笑了,「我们一起吧。」
奥莉薇安瞪大了眼睛。
这个琉璃般精致的少女,第一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我们一起吧」这样的话。
对方淡雅的笑容,就像是森林晨曦照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又动人,让她温馨而又幸福。
她痴痴地望着对方,纤瘦的双手轻轻地遮住双唇。
夏夜的微风吹拂起了她银白的长发。
「额,你没事吧。」男子看她傻傻地没有反应。
「没,没事,我,要不算了吧。」她开了口,确实回绝。
接受别人的帮助或者施舍,却给其他人带来了很多的困扰和麻烦,奥莉薇安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没事的呢,」对方没有听她的,拉起了她的胳膊,「我不是坏人的。」
对方在傻傻地征求奥莉薇安的信任。
她没有反抗,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拉她的手。
就像梦幻一般。
两行清泪再次流过她的面容。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冒犯你了。」见到奥莉薇安的眼泪,对方慌张地松开手。
「没。」她低着头,脚尖朝内,双手放在胸前。
「...啊?」对方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是说,我很开心。」奥莉薇安仰起头来,她的眼眶湿润得不成样子。
「啊,这个,那个,我...」对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奥莉薇安抬起手来,用宽大的袖口擦拭着晶莹的泪珠。
「这个,给你。」对方在布袋里摸索着什么,然后掏出一张崭新的手帕。
奥莉薇安接了过来,擦完了眼泪,叠好,轻轻地放回裤子口袋里面。
「我叫克瑞索斯·拉斐尔,叫我克瑞就行了。你呢?」男子微笑着说
「奥莉薇安,奥莉薇安·兰。」她笑了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心,都要甜美。
两人步行在尚还热闹的集市上。两侧都是琳琅满目的摊铺,五颜六色的灯笼、大大小小的纸符还有随风响动的风铃,都随处可见。
「那个,玩过吗?」克瑞索斯用手指着一个捞金鱼的摊子,前面围着一圈一圈的人。
「啊,这些我都没有玩过啊。因为......没有钱。」奥莉薇安解释道。
「没关系,我打工挣了点钱呢,今晚应该是够用了呢。」克瑞索斯笑着说,「你在这边排队等一下吧,我去周围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哦...好吧。」奥莉薇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拒绝。
克瑞索斯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之中。
奥莉薇安耐心地等着,但她马上就后悔了。
如果克瑞只想着买东西,就会忘掉她。
她就又是形单影只了。
奥莉薇安等不下去了,她动身去找克瑞索斯。
在繁杂混乱的集市上,找到一个普通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奥莉薇安在人群里来回地穿梭,她艰难地挤来挤去。她身材矮小,旁边的人都像是一堵堵高墙,挤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张地加快了脚步,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克瑞索斯。
她左顾右盼之际,一不小心撞到了别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向往常一样低头道歉,然后想加快脚步。
「喂,你,一个人来的吗。」那个被撞的人突然拦住了她。
周围几个人围了上来。
奥莉薇安害怕得不敢说话,周围的几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脸上挂着轻蔑又嘲弄的坏笑。
为首的那个人从她左边把手搭到她的肩上。
「小妹妹,今晚就陪我们玩吧。哈哈哈哈。」那人放肆地笑道,「你长得挺中看的。」
奥莉薇安想逃离这个地方,但她迈不动脚。
那人见他没有反应,越发猖狂,用胳膊揽住她的头。
她吓得没有力气反抗。
克瑞,克瑞索斯,你,你在哪啊?
她紧闭着眼睛,颤抖地咬住双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那人的胳膊突然间松开了。
奥莉薇安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克瑞索斯的身影。
他从那人的身后出手,直接把他拽到了地上,地上还滚落着克瑞索斯刚买的糖果。
「这个女孩不是一个人,是跟我一起的。你们滚远点。」克瑞索斯的脸上看不出有之前的温柔一丝一毫的影子,他沉着脸,语气很低,但很厚重。
「哼,你是个什么东西。」被拽到的那个人站了起来,一下子扯住他的衣领,歪着头挑衅道。
说完,那人突然感觉到灼热之感。紧接着,他的视线就被红色的火光填满了。
「火...你,你是法师?」他吓得向后跳了几步,一下子摔倒了地上。
一小团火焰从男子的手上方的虚无中诞生,浮在空中,反复地跳动着,像个调皮的宠物。
混混的同伙早已跑得不知所踪。
奥莉薇安委屈地跑过来,躲到克瑞索斯身后。
混混还想快跑,克瑞索斯上前,狠狠地踩住了他的腿。
混混发出了惨叫,再加上刚刚他的玩火,吸引了不少周围人的目光。
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克瑞索斯松了脚,留下混混在地上呻吟,转身带着奥莉薇安离开了现场。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你是...魔法师吗?」奥莉薇安走在克瑞索斯的左边,小声地问道。
「嗯,不过我不厉害呢,这些只是小把戏罢了。」克瑞索斯笑了笑。
「刚刚,要吓死我了呢。你不在,我...我还怕你把我忘掉了呢。」奥莉薇安语气里都是委屈。
「怕把你忘掉?怎么会呢,我们才刚刚认识啊。」克瑞索斯听不懂她的话。
「反正,反正......反正就是这样啊......我不管。」奥莉薇安拽住他的衣袖,眼里泪汪汪的,又快要哭出来了。
「好啦好啦。不会的不会的。」克瑞索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刚刚给你买了苹果糖,对付那群家伙的时候不小心撒了,我们再去买点别的东西吃吧。」
「嗯...嗯,好吧。」奥莉薇安
「你们的鲷鱼烧。」
两人接过店家手里刚做好的点心,说了谢谢。
「你先吃吧,我给你拿着茶。」看到奥莉薇安正在笨拙地用一只手拿着饮料,腾出几根指头剥着包装纸,克瑞索斯忍不住提议道。
「嗯...哦...哦,那,那好吧。」犹豫了一会之后,奥莉薇安小心翼翼地把乌龙茶递过去。
她把鲷鱼烧的一端放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露出了红豆馅和蒸腾的热气。她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啃着,鉴于有些饿,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整个鲷鱼烧塞到了嘴里。
「别噎着呀,你是不是还饿啊。」克瑞索斯关切地问道。
「...」奥莉薇安脸红了,但她不好意思说,她确实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我身上还有些钱,我们还能买点苹果糖,嗯...你喜欢捞金鱼什么的吗?」
「啊,那个,既然你钱不多了,就不用...」
「难得相遇,算是缘分吧。」克瑞索斯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
「很久之前,我和我的朋友约好,就在今年,我们都是十八岁的那一年,一起来这里看烟花。」克瑞索斯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但后来,他们都死了。」克瑞索斯直接把结局说了出来,「现在只有我了。」
奥莉薇安抬头看着克瑞索斯,他稚嫩未脱的脸上显出了和之前完全不符的低沉。眼睛稍稍眯起来,眼神变得空洞,嘴角下弯。
「但是,」他快速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浮现了一往的微笑,完全看不出之前的事情,「我现在又有一个朋友了不是吗,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你从哪来,但我真的很开心,至少有人可以和我说话了。」
「...你的故乡,是哪?」
「维克森。」
奥莉薇安隐约地记得这个地名,至于是从报纸上还是人们的口中就不得而知了,这个名字指帝国西南的一片区域。
「哈,那你还好,我都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呢。」奥莉薇安友好地冲着克瑞索斯尴尬地笑着。
「你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吗,那你也没有亲人吗?」
「嗯呢。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嗯...真是个让人头痛的话题。不谈这些了。你不要担心什么啊,我们是朋友不对吗,虽然刚刚认识。没钱就没钱吧,我打工挣来的钱又能干什么呢,如果我能让自己和别人都快乐的话,那我才觉得我做了有意义的事情呢。」克瑞索斯说得很快,有些语无伦次,但奥莉薇安看得出来也明白,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孤独的人,也渴望在漆黑冷清的寒夜里,能有人和自己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待在一起也好。
她的鼻头一酸,虽然只是刚刚认识,但不久之后又会形同陌路。
「那好吧,我们去捞金鱼,如果还有剩下的钱,我想吃炒面。」奥莉薇安主动提议。
「啊,嗯,那....好啊。」克瑞索斯也放松了下来。
「这个纸怎么又破了啊...好讨厌的。」
奥莉薇安蹲在鱼池旁,手中握着破洞的纸鱼网甩来甩去。这已经是她刚刚弄破的第三张网了。
「我怀疑这是老板故意做成这么烂的。」克瑞索斯瞅着满脸堆笑的老板,悄悄地对奥莉薇安耳语。
「烦人,我不想玩这个了,反正也抓到了一条小金鱼了。」奥莉薇安看了看摆在自己旁边的小鱼缸,几颗鹅卵石躺在水底,一只透体金黄的小金鱼在有些许浑浊的水中无知地游来游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只小家伙?」克瑞索斯起身指着那个小可怜问道。
「还能怎么样呀,放掉吧。我们去周围的河边。」奥莉薇安也跟着站起来,丢下破网,往人群稀疏的集会边缘开始走。
「就算放掉,它没有什么生存本事,早晚会死在河里的。」克瑞索斯不解地说。
「我不知道这些...但我觉得就应该这样做啊,不知道为什么。那我该怎么办呢?」奥莉薇安把鱼缸抱在胸前。
善良是人的天性之一,奥莉薇安给的答案无法反驳。
「不知道,它的命运被注定了,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克瑞索斯眼睛看着路的前方。
「谁决定的呀?」奥莉薇安瞪着大眼。
「所有东西,相互交错,共同作用,决定了它注定就是这样。」
「那它知道吗?」
「嗯?」
「金鱼有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它会不会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呀?」
「不会,不会。」
「为什么?」
「它们不会思考,没有思想,只依靠本能行事,又孱弱无比,无法把命运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克瑞索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奥莉薇安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就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有意识它们没有呢?」
「神决定的,神在造物之时,按自己的意愿,赋予了不同生物不同的属性,而我们是最幸运的,神给我们了一个大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幼稚。「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你吗?你的老师什么的。」
「没有,我没上过学呢。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教我东西。」奥莉薇安平静地说,这些事情都挺习以为常的。
听完,克瑞索斯的嘴唇微微张开。他十分吃惊,眼前的少女也只是比自己小几岁而已,居然是一直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你,一直是一个人吗?你怎么吃饭呢,平时住在哪啊?这...」
「我,我也是有打工的呢,老板对我很好,给我饭和住宿,我挺好的其实。」为了不让关心她的人老是重蹈覆辙,她会撒这种不大不小的谎。
「哦,这样...」克瑞索斯的眉头稍微伸展开了些。
「其实那都没关系的,因为我遇到了新的朋友啊。虽然我没有过去,但从今天开始,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觉得会更加温暖吧。」奥莉薇安停下了脚步,发自内心地,眯着眼睛露出了微笑。
那可能是最纯洁的笑容了吧,没有混杂着任何贪欲、邪念、黑暗。
克瑞索斯觉得,眼前少女的笑容,要说能驱散世界上最混沌的黑暗,也丝毫不为过。
他也跟着笑了,嘴角轻轻地上扬。
奥莉薇安睁开了眼,捧着鱼缸继续向前走着,克瑞索斯赶紧跟上。
穿过一片小树林,河流映在视线中。
奥莉薇安走到河旁蹲下,把鱼缸倾斜,让金鱼跟着水一起回归河中。
金鱼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转瞬就消失在湍急的流水中。
「你说是神让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特性,那神到底存不存在呢?」
「存在。」克瑞索斯的语气虽然还是很轻松,但态度坚定了许多。
「肯定存在吗?」
「存在的,我知道。」克瑞索斯眨了两下眼。
奥莉薇安没有继续问下去,每个人都要有些信仰的吧。
远处传来了点燃烟花的声音。
两人抬起头往回看,虽然树林挡住一部分,但仍然能看见缤纷的色彩。
「我们快回去吧。」奥莉薇安提醒道,迈开步子来时的方向跑着,克瑞索斯也不落其后。
他们没有回到集市,而是去了附近的山坡上,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就是人也不少。
两人来回跑着,避让着地上就坐的人们,最终总算是在坡的上半部分占到了一个比较好的位置。
「没有布垫着,将就一下吧。」克瑞索斯说道。
奥莉薇安点了点头,和克瑞索斯一起坐到了地上。
他们抬头看着被点缀得无比绚烂的夜空。
各式各样的烟花尽情展示着它们在空中留下的轨迹,耀眼的光芒在夜幕上肆无忌惮地铺展,像是花的海洋一般。
烟花的绽放和消散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但人们就是为了那瞬间的美丽与光彩。
数十支烟花同时在空中盛开,有的像是玫瑰,有的像是雏菊,有的像是百合...数不胜数。
克瑞索斯终于见到了,无数人挤破头想来参加的烟花大会,到底有多么让人陶醉。
他转头看着奥莉薇安。
虽然之前也来过,但奥莉薇安仍然沉浸在壮观的景象中,无法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他便继续看着那五彩的海洋,缤纷的盛宴。
持续了十多分钟,烟花的表演也到达尾声了。
奥莉薇安恋恋不舍地欣赏完最后的花火。
克瑞索斯刚起身,还没开口,奥莉薇安突然就扑了上来,抱住了他。
他感觉很不好意思,但也没法脱身。
呜咽的声音从自己的胸前传来。
「谢谢你,我真的很谢谢你。」奥莉薇安突然就哭了出来,「谢谢你能陪着我,真的很谢谢...」
她不会用更花哨的词语表达自己的高兴与感激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这个可怜的少女终于能在一个人的怀里哭泣了。
克瑞索斯不知道她的过去,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也抱住了奥莉薇安,尽量去温暖她。
眼泪像晶莹的珍珠一般从奥莉薇安的侧脸滑落下来。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地散去,没有人理会孤独的两人。
克瑞索斯感觉自己的衣服后背的布料被紧紧地抓着。
夜晚的喧嚣在须臾之间散去,星空也黯淡了下来,四周的寂静笼罩了两人。
奥莉薇安的抽泣声逐渐变消失了。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非要让你看到我这种样子...」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奥莉薇安小声地说着。
「...」
克瑞索斯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感觉自己衣服被放开了。
奥莉薇安松开了他,他也放开了手。
她向后小退了一步,低着头,用长袍袖子擦拭着稀里哗啦的脸。
「那里有免费送气球的地方,我们去看看吧。」
奥莉薇安抬起了头。
如果没有残余晶莹的泪光,克瑞索斯丝毫不会知道对方几秒之前还像个泪人一样。
她的笑容仍然那么纯真无邪,令人动容。
以至于克瑞索斯都没有注意她说的话是什么。
「对不起,让你吓到了。」
看到克瑞索斯发愣,奥莉薇安赶紧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克瑞索斯这才清醒了过来。
「啊...抱歉,我没事的。你刚刚说什么?」
「有送气球的,我们去看看吧。」
「啊,好。天不早了,我一会把你送回你的住处吧。你住在哪?」
「一会再说吧。」
集市上的人仍然不少,尽管摊位已经走了一些,但仍是人来人往。
两人回到了集市的街道上。
「嗯...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虽然不太好...」克瑞索斯还是忍不住。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伤心,我很多年不哭了。」奥莉薇安面带微笑。
「你在哪长大的啊?」
「我忘了呢。」
「...」
「真的。如果我说,世界上有一种人,人们远离他们只后就会把他们忘掉,你信吗?」
「嗯...如果生疏了谁都会忘吧,我觉得如果很久不见面,连对方的轮廓都会模糊起来呢。你是想说,你是这样的人吗?」
克瑞索斯理解成了表面的意思,奥莉薇安也不想去纠正。
「嘿嘿,不是。但小时候的事情我真的忘了。我年龄很大,比你大很多。」
「...」
「哈哈开玩笑的。那里好像就是送气球的吧,我想看看这边卖的画,你一会来找我好不好。」
奥莉薇安指了指她面朝的方向,远远看去好像有个老人正在分气球给孩子们。
「好吧,我马上就回来。」克瑞索斯点点头,朝着那边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里了。
奥莉薇安的眼泪又洒了下来。
相聚有时,后会无期。
就这样吧,该结束了。
她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着,一边走,一边哭。
可能,直到她死,也再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了。
能在寒冷的夜晚相互慰藉,在孤独的深渊相拥入眠。
早晚都要分别的,今晚就已经足够了呢。
谢谢你的陪伴。
「今晚的烟花大会要不要去看啊?」
「当然咯,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
「那早点走吧,去占个好地方。」
几天前,奥莉薇安溜进帝都近郊的一家图书馆,费力地试图从一本破旧的史书的封面上辨识几个象形文字的时候,听到两个学生在交谈。
自从那一年的烟花大会之后,奥莉薇安再也没去过帝都,没有踏进过那个繁荣的城市一步。
尽管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会在那里,但她还是恐惧看到克瑞索斯,忍不住上去紧拥他。
那样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吧。
烟花...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时候的邂逅,他身上那一股如同茉莉般的沉香,他发梢末端那一撇不起眼的分岔,甚至是他眼睛里那一道道讲述着不如意的明暗线,都无时无刻不印刻在她的脑海中。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帝都的,对吧。
这种侥幸的想法短暂地压制了她的思想,她想见到他,她真的很想见到他。
傍晚的时候,她来到了久违的街道上。
仍然是人山人海,没有变化。
她沿着街道走着,看着两边的摊铺。
苹果糖,鲷鱼烧,金鱼,炒面,气球。
她鼻头一酸。
脚下的石板路除了随岁月增加的刻痕外毫无变化,天空的繁星倒是感觉比以往少了几颗。
奥莉薇安身边的来来回回的人们已经变成了一些抽象的符号,不过是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离开,他们的身形都被拉伸成了一些模糊的图形,和他们重重叠叠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她的视线不停地扫视着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她在那条道路上反复地踱步,沿着道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
等到天色彻底暗淡之时,奥莉薇安仍然是一无所获,她再也不想费那份力气去寻找他了。
她的泪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似乎干瘪的,她很想大声地叫出来发泄,很想大声地呼唤那个人的名字,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做这种事情的勇气都已经丧失了。
其实,那只不过是她给那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寻找的一个合理的理由。毕竟,无论她是否找到了克瑞索斯,对方都不会再认出他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身后的人差点撞到她身上,从她旁边经过时骂了一句脏话。
她决定离开,但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视线的余光终于看到了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人。那个她一直苦苦寻找的人。
克瑞索斯。
她浑身震颤了一番,从脚尖到额头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她的背部感觉有冷汗流淌。
她踮起脚尖,试图穿过那群该死的挡路的混蛋路人。
隔着人群,奥莉薇安看到一个卖鲷鱼烧的铺子里,除了一个年长的伙计以外,一个像极了克瑞索斯的人一言不发地坐在一张马扎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深浅不一的裂纹。
奥莉薇安狠狠地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他不可能这么年轻,已经...有几十年过去了吧。他的模样就如同当年的那样温柔,尽管眼神里好像已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但她真的很希望那是他,即使他不认识奥莉薇安。
她跟在人堆后面排起了长队。
伙计把他叫起来,自己到一旁点钱,他便负责给客人们买东西。
她把头从旁边伸出队伍,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神空洞无比,面对一个个指指点点的顾客,他半低着头,麻木地从篮子里装好鲷鱼烧,然后近乎是甩给他的主顾们。
马上就要轮到奥莉薇安了,她的脉搏跳动地愈发不规律。
她想跟对方说几句话,即使会被认为是捣乱被赶走也没关系。
前头一个客人提着东西离开,她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
「要什么。」他没有抬起头来,自顾自地把一个个烘烤好的点心机械地装进袋子里。
奥莉薇安没有说话,她半张着嘴,视线若即若离。她甚至没法说我要买个什么东西,因为她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带,甚至连支支吾吾的权力都没有。
「要什么啊到底?后面客人都在排队...」
那个人很快就变成了呵斥,他的眼皮不耐烦往上抬,眼睛转到直到能看见那个烦人的顾客为止。
他们的视线交错在了一起。
他手中的夹子掉到了地上,眼睛里有种本已离散的东西瞬间就回到了原位。
「奥莉薇安...」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那些浅薄的字眼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零而来的。
奥莉薇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听觉、甚至是精神都出现了什么问题。但她很快就明白眼前的人,确确实实,确确实实认出了自己,认出了自己是那个和他几十年前在烟火大会上相遇的少女。
「奥莉薇安...」从克瑞索斯口中喷吐的气流变得含糊不稳,「你...你当时到底去哪里了啊?你为什么不见了啊?你到底去哪里了?你为什么突然离开了?为什么啊?」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在一刹那都汇聚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然后下个瞬间很快就回归正常。
奥莉薇安用滴落在地的眼泪回答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记得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早已泣不成声,她笑了起来,为这个时刻放开阴翳了几千年的笑容。
「你还记得我啊?你还记得我啊?你还...记得我啊?我不相信啊!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无比渺小,几乎是从两唇之间硬挤出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克瑞索斯惊讶又疑惑地顿在了原地。
太阳历四四七年。
一家杂货店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看起来很年轻,但店内的所有人立刻起身敬礼,以表达对来者的尊敬。
克瑞索斯·拉斐尔,帝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但与其他世袭的家伙们不同的是,他的地位是靠自己获取的。
这家杂货店被以他的名义买下来,在帝都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营业着。
按照他定的规矩,他来的时候,要通知住在仓库旁一个房间里的人。
一个头发银白,身材矮小瘦弱,身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长袍的少女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走出走出了房间,大家纷纷投去目光,因为克瑞索斯告诉店里所有人,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人是这家杂货店的老板,即使所有的店员和看店的守卫都不认识她,也要听她的指挥。但他们印象里,自从来到这里工作开始,就从来没有见过这里面住的人。
少女见到克瑞索斯,便和他拥抱起来。
从保安到店员,周围所有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帝国八大贵族之一,皇帝最为信赖的权臣,与一个不知道来路的少女是什么关系?
不过克瑞索斯不担心这些,因为他们早晚会遗忘这些事情的,当他们不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只会记得他到这里看过几眼就走了。
「走吧,我可不想再去摊位前排队了。还有,喂,你不能穿得好一些吗?每年去看烟花的时候都是这幅打扮」克瑞索斯看着奥莉薇安的打扮抱怨地说。即使她能让克瑞索斯请到全大陆最好的裁缝定制衣服,她也一直穿着那件宽大的袍子,或是它的同款。
「嗯,无所谓的。」奥莉薇安抬起头,露出那永不褪色的微笑。
克瑞索斯振了振衣袖,赶在看守之前推开了门,让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同时,也露出了自己右手手腕上的三叶草印记。
那个标志象征着一类至高无上的力量,凌驾于凡人的顶端,持有者被认为是圣人一般的存在,也是克瑞索斯被众人敬仰的另一个原因。
人们纷纷给那些印记冠上了美好的名号,希望它们代表着神的眷顾降临到他们身上,虽然迄今为止人们也不知道其中一些能给凡人带来什么。
而克瑞索斯所持有的那个,在史书里还是有记载的,来自于叛神洛基的力量。
「神恩·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