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置的瞭望塔

作者:挚爱灬御坂美琴 更新时间:2019/1/19 0:25:28 字数:9413

熬过了一下午一晚上的火车和三天三夜的海上漂泊,赫蒙和洛斯莉娅总算结束了旅程,清晨的船如同归巢的喜鹊贴到岸边,两人伴随着断断续续、各色各式的人群登上了陆地。

「这里如果放在佩嘉西的视角看,也算是荒芜的一隅了。」赫蒙透过地平线那端射来的细碎阳光扫视着人群散尽后的港口。除了忙碌的船工以外确实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人驻足停留,这么说也不为过。

齐格亚耐是位于北海西部的独立国,也不算太与世隔绝,但现在看来至少也算是保持了文明。来之前两人各自粗略地了解了下情况,这个独立国未免有些过于独立,不知道是不是世代世袭的岛主自给自足的意识过于强烈,这里和佩嘉西除了一点贸易往来之外几乎没什么联系,更不用说是大陆上其他偏僻诸国了,他们自然也没有找到过多的信息。洛斯莉娅丝毫不怀疑,如果这个岛的地理位置被海风吹得再往北一些,就会自动切断与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角落的联系。

雇主只是告知了对方的住处身处岛上,给两人遗留下了不小的麻烦。这个岛不说特别大,但也不能归到小岛一类——大概有一个小规模省份的大小,在这上面找个人可不是个轻松的任务。

洛斯莉娅只顾下意识摸着腰间的佩刀,脚步如同被什么吸引了一般草草地往前走着,就像忘却了目的地般的南洋座头鲸,只顾闭上眼向着岸上猛冲。

「你走得这么快,你是知道他待在哪里了吗?」赫蒙没有跟着对方挪动脚步,只是微微扬起头看着洛斯莉娅的后背问着。

「没、没。」洛斯莉娅如梦初醒般匆忙刹住脚步,把头回过去看着赫蒙,「都不知道坐标,也不熟悉这里,恐怕要搜寻不止一星半点的时间吧。」

「反正那个人不会长翅膀飞出岛去。我觉得比较现实的处理方法,是先解决掉早饭的问题。」赫蒙摸着有些几天没刮而有些粗糙的下巴,他发现自己的好搭档似乎只顾杀人,连吃饭这种生存本能都自觉地抛之脑后。

「随便来点东西吧,看着能填饱我俩肚子就行。」赫蒙随便回应着招待他们的女侍者。

「给我份粥吧。」洛斯莉娅也对着侍者说道。

过了一会,对方把一顿还算丰盛的早餐送了上来,包括两碗大麦粥,半熟煎蛋,水果沙拉,还有刚出炉、夹着蔓越莓和杏仁的烤面包。洛斯莉娅受够了火车上一成不变的硬面包,系上餐巾就准备开动。

但当侍者刚要转身回去时,赫蒙突然叫住了她。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胧的人吗?」他抱着试探性的口气问道,反正也不花钱,问不到不亏,问到了血赚。

「如果说的那个人名字就只是单字胧的话,那么出了店门往右转,沿着镇子入口处——那里有座老者的雕像,右边的大道一直走下去,你会见到一家诊所——也是这个镇上唯一一家,去叩响诊所的大门,走出来的人会告诉你他在哪里。」女招待偏着头笑了一下,「两位是他的朋友吗?」

赫蒙和洛斯莉娅面面相觑,本来还觉得要费一些功夫,结果竟然随随便便找一个早餐店的服务员就能问出来?

「嗯...是的,我们来探望他。他很出名吗?为什么我随便一问你就知道呢?」赫蒙来了些兴趣。

「诶...看样子你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倒是没听说他有别国的朋友呢。」侍者用食指轻摁着嘴唇,随后莞尔一笑,「哎呀,那么乖巧的孩子,镇上的人都认识呢,他经常来帮忙的,曾经也在这里打过工。」

赫蒙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什么,洛斯莉娅道了声谢,支走了侍者。

印象里的那个家伙,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她低着头用汤勺胡乱搅着那碗掺着蕨类植物块茎的粥。

「那我们吃完立刻出发,说不定就能赶上晚班的客船。」赫蒙斯条慢理地嚼着早餐,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为什么是去诊所?」洛斯莉娅还没把疑惑完全打消。

「管他呢,反正能找着就无所谓。」赫蒙把头埋在碗里,贪婪地终结掉那碗大麦粥。

告别了晨曦下的店家,两人按照那个女招待所说的方位沿着道路行走着。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两人的能见度有限,步伐也加快了一些。

赫蒙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一根老式手卷雪茄来,他随手扔掉用完的火柴,火星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熄灭了。

「你抽雪茄?」洛斯莉娅抬头问对方。

虽然洛斯莉娅不抽,但她好歹也知道,这种手卷雪茄的价格比较昂贵,而且还需要配上特制的火柴,自己只在贵族的宴会上见过。

事实上香烟在她小时候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价钱便宜而且方便,按理来说那才是最适合眼前这个家伙的解瘾之物。

「哦,你说这个啊,」赫蒙似乎意识到对方的话中隐含的疑惑,把雪茄夹在指缝里摆了摆,「曾经,我的老师喜欢抽这种雪茄,我每次抽的时候,就能想起他来。」

虽然没有被介绍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但洛斯莉娅还是点了点头,她能从放缓的语气、凝重的神态还包括对方在“曾经”两字上施加的重音中察觉到赫蒙对老师的那种尊重。

两人的脚步声在朦胧的环境中似乎显得愈发沉重。

「这个小镇,死气沉沉的。」赫蒙替洛斯莉娅说出了后者想表达的那种压抑的气氛。

可能是人口密度太小的原因,又或者不是,总之这个镇子的清晨几乎看不见什么带有丝毫生机的东西,倒是有几声鸡鸣,不过也显得过分渺远。

直到有些声音飘进了赫蒙的耳朵里。

在路经一个巷子旁时,赫蒙伸手拦住了洛斯莉娅。

「我进去看一下,你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先去找那个人。」赫蒙转身就走进了巷子中,没有给洛斯莉娅说出选择的机会。洛斯莉娅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疑惑,她自然而然地选择跟在对方身后。

巷子有些深邃,不过绕过七弯八拐的拐角,跟在赫蒙身后的洛斯莉娅找到了吸引赫蒙的声音源头。

一则欺凌事件。

洛斯莉娅远远地看过去,在巷子的最深处,三个也就是上中学左右年纪的孩子围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对另一个同龄人拳打脚踢。

那个可怜的家伙眼镜被打落在地,这并不没有阻碍施暴者的行径。他抱着头在地上蠕动着,希望能捡起眼镜,但对方眼疾手快一脚踩了上去,让那些玻璃制品化成了躺在扭弯支架下的一堆精致碎末。

洛斯莉娅还在端详地出神——毕竟自小开始,以她的身份她从来没吃过亏,对于欺凌的事情也只是有所耳闻,如今真实见到了,却让她有些发愣。但毕竟她也算是个有善心的人,便准备大喝一声住口,但在声带即将发出振动时,她突然发现刚刚还在眼前的赫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逼近了那三个耀武扬威的家伙。

也许是因为平日练习过头,脚步掩藏得太好,直至他抓起其中一个混混的衣领,从剩下两个同伙的脸上才能窥出些惊讶与恐慌。

赫蒙几乎高出三人一个半头,他把右臂一挥,那个被拎起来的混混便从这边飞到了对侧那被年轻人涂鸦满污言秽语的墙壁上,从他的背部发出了沉重的闷响,本人伴随着惨叫摔在地上并开始蜷缩起来。

恐惧占据了剩下两个孩子的思考空间,他们扔下那个被欺负的可怜孩子就开始朝着不同的两个方向开始跑,赫蒙率先截住了那个往里跑的倒霉孩子——他应该也已经发现自己走到了死胡同的最深处。

那选对了逃生路线的幸运儿忽略掉从巷子传来的另一波凄惨的回响,转身冲着光芒万丈的出口跑去,直到他看到有一个眼神与刚刚的袭击者同样凶残的黑发女人守在那里。

对方轻松地将他绊倒在地,他刚想回身求情,那个给他带来无尽阴影的男人此时已经跟了过来。

一阵骨头被裁断的感觉从自己的小腿处传来,他感觉可能有一头小象正踩在上面表演杂技,他除了发出尖叫和用参差不齐的指甲抓地以外也做不到什么了。

赫蒙和洛斯莉娅从他身边走过去,洛斯莉娅扶起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男孩。

可怜巴巴的孩子用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抹着脏兮兮脸上的泪珠。

「谢谢...你们...」

赫蒙沉默着,只是浅浅地微笑一下,洛斯莉娅安慰着这个小男孩,直到从那个还疼地在地上打滚的混混旁边走过去。

男孩郑重地道谢,转头跑向他家的方向,消失在雾气的笼罩之中。

「天呢,」当男孩的身影消失的瞬间,两人迈开步子,洛斯莉娅略带些钦佩地捂住下唇,「真的想不到你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还有,这样会不会有些重?」

「不需要在乎他们的感受,」嘴上这么说着,但赫蒙的脸上似乎看不出见义勇为后的自豪,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从道旁踢开了一块鹅卵石般的闲事,「这必然不是他们今早的心血来潮,当他们第一次对那孩子施以拳脚时,就应该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给自己的恶行买单。我的信条,一是帮助弱小,而是有仇必报。」

这样的话语可不太像是从眼前这种身份的人口中会念叨的东西,至少在洛斯莉娅的印象里,那群以杀人为生的家伙可不会类似正义这种冠冕堂皇的字眼感兴趣。

「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呢。」洛斯莉娅看着对方过度严肃的侧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还是快去找人吧。」

有故事...的人。

赫蒙也跟着苦笑了一下,他的眼中仿佛又飘过那些被他亲手掩埋在名为回忆的坟墓中的往事。

太阳历434年。

与豪华的贵族弗洛伦斯不同,赫蒙出生在佩嘉西帝国东北部的欠发达地区、生存环境最恶劣的穷乡僻壤、最下等的贫民窟,日常的造访者不外乎就是嘤嘤乱飞的蝇蚊、传播瘟疫的老鼠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类逃犯,这里对他们来说可是难得的圣地与庇护所。

赫蒙的童年,就是在摇摇欲坠的一间危房——还不如说是又零碎木条撑起的帐篷中度过的。小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别人口中的父亲,后来他懂事一点时,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知道她怀孕之后就离开了她,走的时候也不忘体贴地带走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的只有一笔数量相当可观的债务。

母亲没有放弃他,即使身处这种恶劣的环境,她仍然没有抛弃生活。即使每天要早出晚归跋涉几公里去临近的镇子上抢一份讨人厌恶的零工,她也坚持下来,至少让母子俩勉强能够吃得上饭。

幸好,他们的邻居还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至少是比大部分的贫民窟住户们好得多,经常会帮助母子两人。当然所谓的邻居,顶多就是指住在相邻的木板和破布搭成的住所中的人们。

其中一个邻居,名叫坎特·罗德尼。年轻时瞎了左眼,被残缺不弃的绷带遮住。心地善良,为人和蔼。坎特是在赫蒙七八岁左右搬来贫民窟的,原因并不清楚,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赫蒙与他玩耍的时光。

这个父亲一般的人物给了赫蒙很多的快乐和鼓励还有帮助。贫民窟也有品行恶劣的混混,每一次赫蒙被大一点的孩子欺负的时候,都是坎特叔叔现身,把那些孩子吓跑了的。

因为始终被阳光所包围着,困难的日子里,赫蒙并没有培养出多么悲观与痛苦的心态,他在没心没肺中长大,能吃上顿饱饭对他来说也是件不错的事情了。罗德先生倒是十分明白事理,与其他那些无赖不同,他时常告诉赫蒙,为人要尽量正直,即使没法做到最好,尽力而为,至少无愧于心就行。

赫蒙总是想,如果自己再大一些,挣到了钱,就能拉着母亲和叔叔搬去城市里,不用在这里挨饿受苦。

如果生活保持一成不变的话。

十岁那年一个阴天的傍晚,赫蒙和其他一些孩子踢完球,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阵如同杂乱石子拍打着地面的喧嚣从远处传来,赫蒙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远远看去,几股浓烟正在袅袅升起,如同烽火台一般传递着不详的征兆。

贫民窟往日也发生过不太平的事件,赫蒙赶忙躲在旁边的一座破屋里,悄悄地观看着发生了什么。

一群强盗入侵了贫民窟,赫蒙即使没读过书也知道,傻子也不会跑来贫民窟抢劫,而且这群土匪的架势异常嚣张,看上去来的目的并非是要寻找藏身之地。

强盗随便拉过来一个贫民窟的住民,好像问了些什么问题,那人惊恐地摇了摇头,强盗顺手就是一刀。

赫蒙被强盗的残忍所震惊了,不过他更担心的,是在强盗已经经过区域的母亲还是否安好。

等到强盗们浩浩荡荡地开过去之后,赫蒙反向加快脚步向家中跑去。

尽管他在途中拼命祈祷,可惜神也没有理会这些临时而廉价的信仰。只有一片血泊在家里等待着他。

他开始大哭,没人理会,坎特此时已经不知所踪。周围四散着穷人们的尸首,永远不会有人来处理,除非活下来的人们无法忍受尸体散发出的气味。沾满鲜血的幸存者只顾在看起来较为体面人的衣服口袋里翻来翻去,希望他们在死前能给现世的人一点遗留的财物。

很快,他强压住颤抖的身躯让情绪稳定下来,随后和几个刚刚躲起来的好心邻居简单地掩埋了母亲。接着他从周围一片狼藉之中拾起一把匕首,用上衣的下摆擦净闪亮的锋刃,头也不回地冲着那帮恶徒前进的方向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地,赫蒙找到了那一群强盗,他爬上一间木棚上看着那些人。他们保持着一贯的气焰,但最终再一座破房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看到了坎特·罗德尼,因为他摘下了帽子之后,那缠在左额头上的绷带就无法掩盖了。赫蒙浑身发抖,手中的短刃摔落在地,他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场面,他不能理解,原来那个平日和蔼可亲的叔叔,也是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混蛋中的一员。

这时,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个人就应该是这群家伙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然而眼前的情况再次出现了变化。站在强盗队伍前列的坎特突然从腰间出刀,手法之快,赫蒙有些眼花,看似是在刀锋还未触及对方就已经切下了那个男子的项上人头。

其他强盗纷纷反应过来,他们大喊大叫着一拥而上要砍死这个叛徒,但在接近坎特的瞬间,便如同被无数把无形刀刃砍中一样,片刻间纷纷倒下,死相凄惨,四周几乎被夷为平地。

赫蒙没有再等,他顺着木棚的侧檐滑下,大声喊着叔叔的名字,奔向坎特。看到他的坎特同样吃了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坎特下蹲抱住了冲过来的赫蒙。

「妈妈,被...他们...杀了,你...也应该知道的吧...」赫蒙的眼泪打湿了对方的肩膀。

坎特感觉嘴唇有些干涩。

「孩子,我告诉你吧。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除掉这个人。」坎特起身用手指着那个身首异处的中年男子,「他是一名十分危险的在逃犯,地方为他伤透了脑筋。几年前虽然击垮了他的团伙,但他成功跑掉了。如果不跟上解决,他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是警察?」赫蒙擦着眼泪。

「不,我的职业,叫赏金猎人。这种地方,警察远远没有地方势力强大。他的某个仇家——一个财主雇我杀了他,确切的消息是他一直在这片贫民窟躲着,但我没法确认地找到他。在完成任务之前我只能躲在这里,等到辨认出他,或者是他的同伙来寻找他。最近,我得到消息他的同伙已经出现在这附近,他们必定会回来找到他。我便掩盖身份成为他们的一员,借此来达到目的。」

赫蒙第一次听说赏金猎人这个生词。

「你也知道强盗的残忍,对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他们是丝毫不在乎的。你妈妈的事情,我很遗憾,一旦我当时出手了,就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我不明白。」赫蒙的眼里噙满了泪光。

「有些道理说不明白,这些东西没法放到天平的两端衡量。一旦他成功出逃了,死的就不只是几户人家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找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案,就只能按照我认为的利益最大化来行动了。」

「我不明白。」赫蒙还是伫立在原地。

坎特看着这个可怜的小男孩。

「你以后,跟着我吧。」他伸出手来。

赫蒙停止了哭泣,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走吧,跟着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公平,有些事情,不是仅仅依靠你我就能改变的。」坎特向赫蒙伸出了手,「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啊。」

坎特带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离开了贫民窟,来到了另一个昏暗的世界、

两人回到了坎特多年未归的老房子。

邻居理所应当地把杂物堆到他的门口,窗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围调皮的孩子打碎了,临走时门口那株欣欣向荣的小枫树如今也奄奄一息。

「我们要花些时间打理这里,好吗?」坎特微笑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家,「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教你怎么战斗。」

「要...学习如何战斗吗?」贫民窟的阴影又回荡在赫蒙的眼前,如同恶毒扭曲的祭祀仪式般的场面挥之不去。

「对于我们来说,那是我们那是我们为数不多可以抓在手里的技能。」坎特掐着腰晃了晃食指。

「那我们还有什么呢...」赫蒙低下头。

「可能就是被很多人称为伪善的正义了。」坎特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的严肃与刻板,「我对自己有两点要求。一是帮助弱小,二是有仇必报。」

赫蒙有些害怕地点点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赫蒙跟随坎特学习着用刀的技法,并习得了「剑刃乱舞」。他也曾跟随坎特做过一些杀人的任务,游经了很多地方。坎特履行了他的承诺,他所诛杀的目标总是那些恶贯满盈的逃犯或是欺压百姓的地主与资本家。

时间直到进入了太阳历447年。

新年第一个接到的任务,是解决一位子爵。那是个臭名昭著、飞扬跋扈的混账,所谓鱼肉百姓都是家常便饭,没有任何人能限制他。本来坎特不该答应对这种大人物下手,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接下来这个任务,

他们在晚上溜进了子爵宅邸的二层,从窗子翻入,打昏了一名仅有的守卫,然后蹑手蹑脚地向楼下走去。

周围寂静得过分,甚至有些不大对劲。坎特的经验告诉他,今晚的情况不对,他们可能会中伏。

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火光亮起、喊声冲天、大军集结,他们站在二楼的围栏向底层看去。

没有多余的守卫,只有一个孤零零坐在椅子上的男子。

那个人动作迟缓地起身,透过斜射进落地窗的月光看向两个不速之客,两人也看清了那个人。瘦削的双颊,及肩的平直灰发,似乎永远睁不开、透露着一股傲慢的上眼皮,还有那身板正的官员制服。

「幸会啊两位。」对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们来的未免也太慢了吧。你们的目标不在这里,他被转移走了。虽然我也知道那位子爵大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混球,但我们这些为政府干活的,也不敢违抗上级的命令啊。」

听起来,他们的消息已经走漏了,对方就是特意留下收拾两人的护卫。

「忘了自我介绍了。」对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尚还带着嘲讽的口吻,仿佛想让两人特意铭记住眼前这个挡路的公务员,「我名为冈瑟,冈瑟·纳尔森。两位必是有备而来的吧,如果连我这关都过不去,那你们还凭着什么去维护你们心中的正义呢?」

赫蒙无比气愤,但妄图跳下去速战速决的他被坎特按住了。

「一个人敢这么狂妄,要么就是过于强大,要么就是过于愚蠢。我们可不能把宝贵的性命拿去赌这个二选一。」坎特低声说着,「我们撤吧。」

「既然不回答,就我先来吧。」名为冈瑟的男人连手还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就高声地宣布了进攻。但他似乎并不是虚张声势,整座房子很快就从根基处开始摇晃。接着,整个地基中原本沉寂的岩石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正下方直冲而来,钻破了大厅的红地毯,直指两人所在的位置,开始向上疯狂地生长。

「是法师。我们找机会,只要我们近身他的充其量就是一团纸片。」两人翻滚着躲开那些仿佛长了眼睛般的岩突。

两人被迫不断穿行在四处乱飞的岩柱、石块与土墙的夹击之中,而他们的对手始终稳如泰山地屹立在舞台的正下方,像一个合格的指挥家一般操纵着演员们的动作。

坎特扔出一个布袋,撞在岩石上很快破碎,一股烟雾弥散开来。

「我们大体记住方向,他应该不会离开中心位置,我们避开石头,确定方向之后,同时打,速度足够快就能赢。」坎特说完,两人就隐蔽在了烟雾之中。

对面好像是因为失去了视野无法确定对象的位置,索性开始无差别的范围攻击。岩石先拆掉了他们所在的二楼,然后石雨如同大块冰雹般不断打击着地面,几乎犁遍了宅子的地表。坎特和赫蒙拼上性命躲闪,才勉强保住完好无损的身躯。

他们需要等待,释放如此强度的法术需要消耗极多的能量,等着对方感觉疲劳减缓攻势,然后再发动攻击才是明智之选。

不过对面似乎没有拖延下去的打算。地面颤动地更加厉害,他们发现皎月的光辉很快就降临在他们的头顶。岩石撕裂了屋顶,整个宅子的地基正在不断攀升,那些阻挡视线的烟雾散去了,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从宅子的中央的位置,冈瑟踩着现铺的旋转石阶走了上来。

「他这是,直接从地面造了一座小山出来.....」坎特目瞪口呆,即使混了这么久,他也从未见过法力如此强盛之人。他向旁边瞥了一眼,现在他们的位置离地面大概有二十米左右。但令坎特恐惧的是,即使一直不间断地释放了这么久的能力,对方仍然没有看出有意思疲劳,仿佛只是在陪两人做游戏而已。

「我总算是找到你们了。」冈瑟的目光捕捉到了两人,他似乎无法抵挡住困意,反复揉搓着惺忪的双眼,「要知道我可是没有加班费的,早点解决你们,我就能早回家睡觉了。」

冈瑟与两人直线距离还有二十米左右。坎特对着他挥出一刀,冈瑟看出来对方裹夹的剑气,一道石墙瞬间拔地而起,剑气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刮痕。

「我们赌一把。」坎特抓住赫蒙的手,「那些看起来吓人的岩土混合物硬度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韧,如果我们一起用「剑刃乱舞」...」

「也许就能突破防御。」赫蒙点了点头。

冈瑟并没有再多废话,他冲着两人的位置伸出右手。

四面八方的岩石仿佛接受到了元素本源的召唤般,屈服在他们主人的统率之下,发出低语和怒吼向两人的方向聚拢。两人看上去的感觉就好像是海上的两叶孤舟却遇上了吞噬天地的海啸,只不过迎面而来的不是温润如玉的浪花,而是会让他们粉身碎骨的硬石。

「刀舞·剑刃乱舞」

时间把握的十分精准,就在弯弯曲曲高速移动的石柱群要把两人碾成肉泥的时候,两人同时释放着斗技,如同割草一般,剑刃和剑气恣意地摧毁着岩石堆,一道一道的石墙瞬间零零碎碎土崩瓦解。

他们好似在石子组成的瀑布中穿梭的两条虎鲨,直奔着他们的猎物扑去。

还是起到效果了。

坎特咬咬牙,在空中加速,他计算好了,即使刚刚落地时法力不够维持剑气的释放,对方一个毫无近战能力的法师也无法挡下他近身的挥砍。

赫蒙已经没了力气,他停在半途的石层上,紧张地看着坎特继续冲锋。

确实如同他计算的那样,在他落地的瞬间,对方周身已经没有了可以防御的掩护了。他狠狠地跺在岩石上,大喝一声,自左向右用力砍去。

冈瑟的神色稍稍有些变化,他的眼睛终于认真地睁开了,右手握上了刚刚从脚下抽出的石块捏成的石刀。

没有用的。坎特在心里是这样想的,即使有了武器,以自己的战斗力,必能连剑带人劈成两截。

但他错了。

他的锋刃重重撞上了石刀,一股震击同时传导到双方身上。长刀直接脱手,坎特因为冲锋惯性的缘故从冈瑟旁边滚了过去;冈瑟手中的石刀被巨大的冲击砍出了裂痕,本人则是被震荡击倒在地。

坎特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支起上半身,他简直不能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凭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连一个毫无战力法师的石刀都无可奈何?

冈瑟也是满脸狼狈地从岩石之上起身,尽量保持优雅地清理掉身上的浮灰。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他叹了口气,脸上写满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失败的战士,「我确实没有挡下那一击的实力,但不代表神没有。」

他向右撇头,掀起自己左耳边的黑发,让里面那个亮闪闪的印记暴露在月光之下,好让坎特看得清楚些。

一个双手合十的图案,包裹在圆圈之内,散发的淡黄色光芒让坎特感到无比渺远,却又近在眼前,好像有些熟悉,但细看却十分陌生。他的眼中仿佛回放了历史车轮前进的场面,那几万年前时代的景象,那诸神统治时期的辉煌。

「我是「神恩」的「谦逊」。」这句话从冈瑟的嘴唇蹦了出来,坎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今天必定会死在这里。

「请放过那个孩子。他还小,命不该死。」坎特无力地发出请求。

冈瑟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点了点头,赫蒙脚下的岩石自动变形,成为了旋转的滑梯,赫蒙呆滞着看着两人。

坎特尽力微笑着。他掉落在岩石上的长刀此时化为了一个红色的光点,飘到了赫蒙的手臂上。

赫蒙大喊着坎特,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要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那两点。」坎特挥挥手。赫蒙沿着光滑的坡面滑下,直到滚落到地上。

他大哭大喊着叔叔的名字,但没有回音,大地正在颤抖,整个废墟开始重新坍塌。

赫蒙不甘心地回身往上爬,直到石块打得他头破血流,他才恨恨地一步一步后退,再后退。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抱怨自己的软弱无力。

自己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也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太阳历457年。

佩嘉西东南地区某图书馆。

赫蒙要了一杯咖啡,独自坐在角落里,同时翻阅着前人们书写的编年史。

「嗯......诸神的黄昏,找到了,「神之恩典」。」

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晚上。

「已知的神恩,嗯.......」赫蒙不断翻着那些老旧发黄的书页,他们似乎在这些地方静静地躺过了无数个岁月。

「找到了。「谦逊」,可以......提升自身的能力直至与对手相同。」赫蒙叹了口气合上了书,「也就是说,可以和任何战士强行打平,对吗。」

坎特身亡之后,他后来又多次返回那片被岩土所掩埋的废墟,但一无所获,连叔叔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但他始终牢记着对方的叮嘱。几年来,他手刃无数犯人、恶人,几乎不收取任何报酬,似乎,就是为了维持心里那份有些扭曲的正义吧。

今天来到图书馆,主要不是为了去翻阅资料,而是为了和一位雇主联络。

他把刚刚端上的特浓咖啡一饮而尽,那股粘稠与苦涩在嗓子里弥漫开来。

「喂。」洛斯莉娅朝着他呆滞的眼神挥了挥手,把他从回忆的漩涡里救出来,「你咋了,叫了这么多下还是不动弹。」

赫蒙长呼了一口气,脸上稍稍透出些倦意。

「我没事,还是快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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