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的比目鱼

作者:挚爱灬御坂美琴 更新时间:2019/1/19 0:26:38 字数:7404

晨曦穿过舷窗闯入了游艇上客人们食用早餐的厅堂,此刻,赫蒙正试图用银质餐叉把一大团形状奇异的奶酪沙拉塞到自己的嘴里。

而另外两位,胧看起来精神饱满,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木椅子上看着一本科普类的轻薄纸质书籍,洛斯莉娅显得无精打采,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小口咀嚼着四分之一截硬长棍面包。

这是来到船上的第二天早上。

胧已经听他们讲完了属于他们的故事。

他长呼了一口气,在往昔,当自己在夜晚惬意地休养生息之时,他们都不知道被如同霉菌般附着在脑海里的梦魇所困扰了多少时日了,无人倾诉,无人理解,只有那些萦绕在耳边的罪人的低语还有时常漂浮在眼前让人不忍回首的场面成为两人的羁绊。

胧放下书,端起珐琅瓷盘,在一小块煎蛋上印上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一边咀嚼着,他一边对两人提议,也是为了打破三人尴尬的僵局:

「路线看好了吧。」

赫蒙从无神中恢复过来,他很清楚这句话的主语是谁。

「嗯,我差不多想好了。」他一边加速把口中的事物送进喉咙,一边从餐桌旁边一个破烂的皮革提包里翻找着地图。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随后他把盘子刀叉和玻璃杯粗暴地横扫到桌子的一角,将一张如同在红茶中沐浴过的充满褶皱残缺还有些发黄的纸质地图摊在了刚刚摆放餐具的位置。

「航行的目的地——基茨港是个交通枢纽,从那里坐上蒸汽列车经过四天左右就能到达帝国的东南方向的要地,也就是亚曼达省的重要城市尼赫尔,同时也是洛斯莉娅的故乡,我没记错吧?」他用布满伤痕的手指在地图上熟练地拉出一道略有弯曲的行程线,同时扬起额头看向洛斯莉娅,以确认自己储存记忆的脑部结构还没有失灵。

洛斯莉娅用点头代替了开口。

「那就没问题了呢。」胧一边用左手抚摸着自己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这是他的小陋习,一边做了个短暂的总结。

等到赫蒙把他的破地图收起来之后,三人的早餐也被风卷残云般地享用得差不多了。

「游艇上有不少的娱乐设施,你们两个多去看看吧,航程还有两天的时间,那些都是打发时间的好手段。我觉得你们不像是曾经享用过这些服务的人呢。」沿着胧用手指的方向,穿过长长的甬道就能到达大厅里面。

「比如?」赫蒙顿时提起了精神,刚刚摆脱犯人身份的他一直不敢在别人面前露脸,但此刻听完胧的介绍,他感到有些跃跃欲试了。

「各种风格的餐厅啊,咖啡厅啊,酒吧啊,剧院啊,舞厅啊,反正很多,」胧把餐具都收拾到一起,准备起身送到厨房,「去了你就知道了。哦对了,还有个赌场。」

赫蒙的眼睛闪了一下。胧当即就嗅出了一个老赌鬼的气息。

他抓起自己的皮包,匆匆告了声别,就如同是脚底抹油、火急火燎赶赴战场的斗士一般沿着既定的路线猛冲了出去,只剩下牛皮鞋扬起的灰尘微光中飞舞。

胧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把头转向洛斯莉娅。

后者仍然蜷缩在餐桌旁,两眼呆滞地看向舷窗,左臂撑在红柳木餐桌上,右手捋着瀑布般沿肩膀滑下的黑色长发。一件宽松的薄荷奶油色的长绒棉睡衣包裹住她的形体,如同一只倦意尚存的狐狸在梳理着自己光洁的皮毛。

察觉到胧的目光之后,洛斯莉娅也是从无神的状态里跳了出来。

「干...干嘛,你,看我干嘛?」洛斯莉娅用右手手背贴在脸前,遮住嘴,眉头收紧摆出了警觉的神色。

「额,我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去那边看看呢。」胧把双手交叉到一起,做出没有恶意的姿势,「就当成是放松一下。」

洛斯莉娅狐疑地盯着他几秒。

「好吧,那就去吧。你要陪着我吗?」洛斯莉娅把视线移开,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额....我还要回趟房间...」胧挠着头回答。

不过当他马上感受到洛斯莉娅冰冷的视线又锁定了他之后,他只得认栽。

「好吧,我跟你去看看,给你介绍一下。」胧耷拉下头来。

「我去换件衣服。」洛斯莉娅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撂下胧,赶回房间去了。

大厅里弥漫着优质伏特加、古龙香水和宾治雪茄混合的气味,胧和洛斯莉娅差点同时被这股奢侈的味道推出大厅。

「我们运气挺好的,这艘船一年只来岛上一次,否则我们可能要被塞在狭小的货仓里,和那些盛满了香蕉的箱子与金枪鱼的罐头为伍了。」

胧指着大厅里的各个店面向洛斯莉娅介绍着,后者只顾不断点头。

洛斯莉娅换上了一套十分普通的麻布长袍,甚至连装点修饰都没有,不过胧知道,眼前的女人完全可以披上上一件铺满了金色亮片与孔雀尾羽的丝绸拖地裙,只是她不想而已。

现在要做什么呢。胧摸索着下巴,脑海里在思索着他们两人接下来的去处,让他进入这些店面就如同把生羊羔赶进屠宰场一般。

「剧院。」洛斯莉娅似乎看穿了他的思考,不过她的提议也是胧最不想要听到的。

那些在他眼里穿着滑稽的演员们,摆动着夸张的四肢,扯着嗓子,在死气沉沉、昏暗无比的幕布之下上演的一场场历史剧、喜剧、音乐剧种种,足以掐断台下昏昏欲睡的他的脖子。不过碍于洛斯莉娅的请求,他并没作声,翻了个白眼,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他们一路穿过嘈杂的人群,在平行排布的剧场后方找到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红松木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尖叫来,胧和洛斯莉娅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你从小就要看这些吗?」胧把双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掌撑住摇摇欲坠的头颅,问道洛斯莉娅。

「这算是我们的必修课吧,虽然我不认为看了多少遍的这些东西就会有艺术才能,但还是会去的。没有艺术修养的孩子会被嘲笑的。」洛斯莉娅把头撇过来解释道。

贵族也有贵族的苦衷呢。胧揉了揉发酸的双眼。

「对了,」胧突然想到,「你不见了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你们家族一定会炸开锅吧。到时候你怎么办?」

「没办法啦。」洛斯莉娅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我考虑到这一点,给叔叔写了封信,尽量用那些程度较轻的辞藻修饰了我的行为。」

「回去挨罚是免不了了,可能会被关上一段时间的禁闭。」她补充道。

胧不再吱声,他把手掌搓热,迎接徐徐拉开的大幕。

虽然他已经在很努力的坚持了,但当演员第一个高音响起的时候,他的眼皮就不争气地合上了。洛斯莉娅则是聚精会神地观赏者,就如同她童年时期一样。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伴随着演员的高声吟诵,在厅堂的钢琴、小提琴、吹笛声之外,暴风雨降临的第一滴雨雫如同闪电的信使一般光临了甲板。

同时,在望远镜的镜片刚刚能聚焦成像的最远距离,两拨船队几乎在同一瞬间收起了锚,冲着游艇进发了。

胧被洛斯莉娅摇醒了。

「别睡了,这是剧的高潮。听不懂也要看看,要不来就没意思啦。」洛斯莉娅单手晃着胧的肩膀,把他从香甜而温馨的白日梦中唤醒。

胧痛苦不堪地脱离了梦境,抬起了沉重的下巴,用力搓了搓眼。

他看着台上的演员,那些晃动的身形和夸张的台词实在还是让他提不起兴趣来。

这时,那个主演的侏儒,准确来说是穿着与身高明显不符的夸大袍子、带着遮住半张面孔的木制面具的吟游诗人,动作轻盈地跳下了舞台,不过,他似乎只是为了离他们的观众靠近一些而已。他扬起了那仿佛塞满了棉花的宽袖口,唇齿之间继续呢喃着古代英雄的史诗,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一般。

胧实在受不了了。他把身子靠后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的左手突然感觉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纸张,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发现是一封被叠成小块的信。

他迅速地扫到信纸的右下方,落款是朦。

他苦笑了一下,姐姐对自己真的是无微不至诶。

他打起精神,开始看着这封信。

致我那又蠢又笨的弟弟:

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小心坏人,小心生病。

知道你..怎么说呢,知道你是这样的身份,我真的好后怕啊,会不会有很多人想着去害你啊,你一定要把自己保护好啊。

这边的事情我都会帮你做的,如果找不到凶手的话,也没关系,尽快回来!尽快回来!越早越好!

——朦

胧放下信,呼了口气。

不会再让姐姐伤心的。胧轻松地笑了一下。

当他把信纸准备叠起来,他的目光不小心又触碰到了那些字迹。

胧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看错了,他把纸张再完整地打开来,两眼死死地紧盯着那些原本十分工整的花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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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无法理解的墨迹像是让人作呕的紫色藤蔓一般,疯狂地纸上盘旋打转,如同不可描述的污言秽语一般,在胧的视线里抽搐颤抖,仿佛要接受邪神的召唤一般蹦出纸面。

诺大的惊慌瞬间支配了他的精神,四肢仿佛被灌满了生石灰一样动弹不得,以至于大脑根本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变得苍白的纸张从手中脱落,胧猛地站了起来,他看向门口伫立的表演者,同样的,从他口中传来的那些完整、表达清晰的赞颂诗如今变得支离破碎,如同恶魔低沉的嘶吼一般在胧的脑海里尖叫着,只是主演还浑然不知就是了。

他张开嘴想跟洛斯莉娅说话,但他发现他已经无法表达任何含有意思的语句了,连最为基础的词汇都吐不出来。

洛斯莉娅同样是无比惊讶,胧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几乎露出了同样恐惧的神色。躁动与不安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着。

突然,伴随着变得支离破碎的舷窗玻璃和咣当的刺耳响声,一群手持水手弯刀、面带凶相、身上印满伤痕纹路的家伙纷纷破窗而入。

如果换做几分钟之前的他们来说,观众们一定能说出对方的身份——海盗。

但现在,他们连基础的概念意识都拿不出来了,那只能依靠本能行事了。

观众席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散去,无论高矮胖瘦老弱男女,都只能用唯一可行的尖叫声传递着信息,同时迈开脚步疯狂逃窜。

但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呢?一拨海盗突然出现在了剧院的入口和出口,前后的大门都被带刀的海盗牢牢地封锁住了。虽然人们叫不上那些明晃晃的金属片的名字,但他们很清楚,只要挨上一下身上就会留下个碗大的疤。人们纷纷被控制住,不足十人的海盗就控逼退了上百名观众。

胧在关键时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洛斯莉娅的手,用另一只胳膊揽着对方的肩膀,决不让对方从自己的视线里脱离,这是在这种场合保证安全的唯一手段。

他们被来回乱窜、互相践踏的其余观众反复推搡,一同被驱逐到布满灰尘与蛛网的昏暗舞台和角落里,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下真的遇上麻烦了,胧的心中焦躁万分,现在不知道剧场外面的情况,只能凭借杂乱无章的喊叫声简单地判断外面的环境。如果所有人都与自己遭遇的情况相仿的话,船员各自为战,显然没法和那群职业的杀人精英相提并论,若想组织起来......

根本没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连言语都没法传达,就算船长再神通广大,也连将船员聚集起来这样简单的工作都无法实现。

胧再次尝试从嗓子深处冒出逻辑通顺的话语来,但还是失败了,不过他的思维还是十分清晰明了。他逐渐反应出来了状况,海盗施加了某种幻术...等等,那些印象中浑身刻满深浅不一伤痕,天天与藻类植物、帝王皇带鱼和传说中死人财宝的打交道的大汉们怎么学会的幻术?

胧的额头上直冒冷汗,在不出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自己不敢轻易触发神恩。那自己成为俘虏的结局已经注定了。赫蒙现在下落不明,自己和洛斯莉娅还被困在这里,还有这令人费解的状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甲板之上,伫立着两个海盗。其中一名已经得意洋洋地扬起了属于他们的标志性骷髅旗帜,目的是给正在驶来的同伙们打上一剂强心剂,其实不这么做也无伤大雅,这艘船他们志在必得。

而站在他旁边那位,身高比一百六十厘米还略矮一些的侏儒糟老头子,就是这次突袭行动的发起者。

他已经脱下了刚刚披着的长袍,扔掉了从剧场幕后现捡来的面具,完全恢复了一个海盗船长应该持有的尊严和气质。他抽着劣质的胡桃木烟斗,头上顶着不知从哪里掠夺来的熊皮帽子,左脚轻快地踩着有些翘起的甲板,一件纽扣几乎全部脱落的大衣遮住了他几乎半个头颅,只剩下两只圆溜溜打转的眼珠和疏密有致的眉毛。

「弥恩船长,我们现在干什么?」插旗的海盗回过头来,露出两粒黄板牙,向他的老大请示着。

「等。」沧桑而尖锐的音调从弥恩·莱斯特的大衣里钻了出来,「祈祷别被西边的弱智们抢了战利品。」

如果要介绍他的过往,那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就如同那些岁月他透过酒馆橘黄且昏暗的灯光注视廉价朗姆酒看到的浮光泡影一般虚幻与浑浊。长话短说,他曾经是个诗人——至少他立志如此并一度自以为已经有所成就,但仅仅是因为祖先据传是恶魔供养的随从,人们如同对待那些霉菌与瘟疫一般歧视他的诗作与家族。在父母相继过世后,饱经歧视的身世和愚昧无知的世俗偏见最终在他错过最年轻有力的时期之后把他送上了在舔血的日子。他曾经在陆地上加入了一个怪兮兮的组织,但后来因为意见不合最终还是选择下了海。因为这里的人不管你的出身,只在乎你会不会杀人,能不能打仗。

他很快就声名鹊起,那些年头是海盗和帝国海军冲突最盛的时候。凭着他组织几次成功的反击,和让帝国海军陷入混乱的精彩表现,也就是刚刚他让船上可怜兮兮的乘客变得像无头苍蝇一般的戏法,他很快就成为一簇小规模船队的统领。

「混乱」

使目标在一段时间内失去对语言、文字、符号等富有含义事物的理解能力,并暂时丧失后天学习的知识。

与生俱来的能力让他在焦灼的拉锯里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敌方的心理,让有组织的对手们瞬间散成一群臭鱼烂虾。无法传达命令的敌军指挥瞬间变成哑巴,接收不到统一命令、甚至连按动扳机就会开枪这种简单道理都遗失殆尽的下级士兵们很快就如同无神的苍蝇一般分崩离析。

他的连胜保持到被帝国海军的精锐部队击溃。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十分淡定与冷静。事实上,几乎大部分海盗都知道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在那段日子里,他们的对手名叫夏蒂尔斯·弗洛伦斯。

只要这个家伙在战场上出现,哪怕只是他一个人,战场就是一边倒的屠戮。夏蒂尔斯会用精巧的身法躲过一切炮火与枪击,他甚至可以在水上行走、奔跑,然后在呆头呆脑的海盗没反应过来之前用长剑划开他们的小腹。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也没人能保证和他交手之后肢体能够完好无损的。

海盗们一度闻风丧胆,在损失了大批成员之后,剩余的海盗们回退到海域北部,只能在荒岛上与寄居蟹和棕榈树度日。

但直到几个月前,他们得到消息,夏蒂尔斯离任了,并且是去处理帝国南部的争端,一时半会可能不会在出现在这片平静且蔚蓝的海面之上了。

于是在他们的认知里,海域上可以歼灭他们的敌人已经消失了。

现在又是他们登场的时候了,打探好情报,弥恩化装潜入游轮,待到时机成熟释放能力,里应外合,把如同瓮中之鳖一般的船员和乘客赶到一起,兵不血刃地俘虏掉整个船只。事情就如同彩排一般顺利。当然,他只是个先头部队,还是要等主力到来,事情才算结束了。

在弥恩临行前,穿过佩嘉西北部海域轻浮而又不可捉摸的雾气,一直向北越过几十里到几百里的海面,在那些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偏僻岛屿中,是被统称为终焉之湾的广阔地带,在那里蛰伏着大批大批海盗的有生力量。

如果你撑着一只摇摇晃晃的独木舟如同孤叶一般泅渡过蔚蓝而波光闪烁的海面,就能看到那些冲破重重迷雾溢出而蠢蠢欲动的光线,就如同清晨入侵到丛林中的晨曦一般,那是来自五六十条浩浩荡荡的海盗船上的全部灯火。

换做往日,凭着他们互相仇视的恶意,打死他们也撬不开嘴坐到一张桌子前进行合作的。但时代在更替,海盗们也不是些顽固不化的形而上学家,总要跟着形势走嘛。

五大支海盗船队汇聚到这片无人踏足的海域,共同商讨他们的大业。

一条大船被特意挑选了出来,位于海盗圈层的中心,一间再怎么打扫也无法把那些海藻和水生生物的浓郁气味剔除的船舱被海盗们用粘满海带的抹布草率地收拾了半个上午以后,就被选做各位船长们的指定会议室。

船工们搬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瘸腿少板的凳子,还有些礁石充数,算是给诸位长官们收拾出了一堆可以充当座位的净土。

到了那天晚上八点一刻,当夜晚深渊里的深海怪物们按照作息规律扯着嗓子发出咆哮时,六位海盗船长已经有五位坐到了他们的专属位置。

会场嘈杂一片,一群乌鸦扑闪着乌黑油亮的羽翼,把一只头顶发红的金丝猴惹得上蹿下跳,打翻了一个铜黑烛台,并让两个黄土赭色的细陶茶杯化为精巧绝伦的碎片。

「把这个该死的玩意扔到海里去。」一位左手耀着五大颗色彩不一的宝石戒指的年轻男子抢到了最大最好的一把松木扶手椅,他一边抖着自己的左腿一边冲着手下发号施令。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船员很快赶来,一顿狂扑乱打之后,终于拽起那只可怜猴子的尾巴,任凭那只倒霉的灵长类动物的一路抓挠,踏着一路的水渍远离了这片喧闹。

「斯诺,你就观察不到环境中女士的存在吗?年纪轻轻,你的绅士风度都拿去喂金枪鱼了么?」一名年龄大概三十左右的女性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座上,拿捏着从左耳垂下的蓝宝石耳环,视线散向别处,不过语句明显是在讥讽那位年轻船长,可能因为事先没有抢到好一点的位置而让自己的粉黛裙摆和那些附着在石椅上的乌贼触手和伞藻亲密接触的缘故。

「凯丽·伊芙琳,有什么不满的我们可以立刻算账,不用说一些有的没的。」斯诺·卢帕特挑着轻蔑的舌尖,没有任何顾忌地发起挑衅。

凯丽没有废话,从腰间拔出了常备的燧发手枪,斯诺蹬开椅子站了起来。两边的人手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数把弯刀同时出刃,零星的火绳枪一瞬间架了起来。双方的势力不到一秒就形成了对峙,再来一点火星,这里就会成为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场面看起来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你俩坐下,其他人都滚出去。」低沉的声音从弥恩·莱斯特的嗓子里飘了出来,浇灭了双方的械斗的欲望。

在他阴沉又冰冷的注视之下,两个晚辈乖乖地坐下,其余的壮汉们都作鸟兽散,灰溜溜地收起武器退了出去。

论资历,当他们还不了解海鸥短喙是什么颜色的时候,弥恩就在海上捞到属于他的第一桶金了,他的话自然有分量,况且诸位海盗们还是结盟的状态,自然只是装装样子给自己的老大攒出一点气势。

「喵~」一只右耳镶嵌着雪白斑点的黑猫在一位名为艾登·裴迪南的海盗的怀中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给刚刚的闹剧画上了休止符。艾登是个沉默寡言的船长,扔到船长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他穿着朴素的水手服,也没有和其他海盗一样花哨打扮的习惯,顶多是帽檐上那根从红枕天堂鸟尾巴上扯下的羽毛有些引人注目,哦,还有他那被弹片削残的左耳。在其他海盗们剑拔弩张的时候,他也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摆弄着宠物猫的尾巴,顺便掏出怀表不断确认下时间,仿佛发生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一般。

在往下顺时针数,一只呆头呆脑的鹦鹉伫立在下一位船长的位置上,它瞎了一只眼,只知道扬着焦茶色的翮羽,乱叫不知从哪里学到的中古世纪野蛮人的口语亦或是王国神庙里高级祭司们口中的颂词,不过,它倒是挺注意打理自己看上去脏兮兮的羽毛的,每天都要去水里游上几百米去洗净那些不经意间粘上的油脂、酒精,有时还有敌人的鲜血。

最后,伴随着吱呀作响的镶木地板,那个空下来的位置的主人此刻已经到来。

所有的海盗起身致敬,处在会议室里面的每一个人,还有在外面聚集的海盗们在初来这一行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受过这个人的帮助,见过这个人,或者听过他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塞西尔。

他一边脱下双排纽扣的船长服,摘下鸠羽鼠灰色的三角帽,一边挥挥手,招呼手下掩上了会议室的大门。

他没有寒暄或者多说废话,坐到了斯诺·卢帕特让出的、被屁股刚刚坐暖和的椅子上。他单刀直入,声音细微但清晰有力。

「现在会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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