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梦加得睁开了蒙上一层矢车菊蓝的绯色双眸。
它诞生于北海混乱不堪的战场之中,如同刚刚从水中孵化的雏蛇一般。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这些问题困扰住了耶梦加得,但它血裔里的躁动很快唤醒了它近乎完整的意志。
那些连诸神都面容失色惊惧不安的身躯如同僵硬的绳索开始扭动,翻腾起了北海海面的一抹浪花。
不过似乎有些差错。
诶?
我怎么、就这么点大小??
它露出水面的蛇首甩来甩去,避开那些来回横撞的战船和落水的士兵,盯着周身那些比它要大上几圈的怪物们。
耶梦加得有些恼怒地回身,一口衔住一个拼命挣扎的可怜水手,用毒牙贯穿了他的身体,然后把他的尸体抛到水上,粗略地按照它生前的人类大小标准对照了一下。
按比例来看,它现在的体长仅有十五米左右,远处一只当年在它眼中无比渺小的四足蜥蜴似乎都能骑在它的头上作威作福。
虽然这个身材对于一般人来说也算是比较恐怖的家伙,如果有幸读过佩嘉西帝国太阳神教会在十九年前最新印刷的官方权威史诗、由布鲁克教皇亲自执笔的《圣咏录·后福音书》——这里指非象形文字版本——的第二卷四百二十五页,也许就能对这位洛基次子的恼羞成怒感同身受。根据史诗的记载,曾经能与诸神中公认力量最强的雷神托尔一战的中庭之蛇耶梦加得,应该是:
Jormungand(耶梦加得)厌烦深海的重压
它抖动鳞片
伸展身子
环绕尘世一周
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它无法忍受这种落差。耶梦加得尚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复活,自己的神力与体型都又为什么与以往大相径庭,但起码它知道,屠杀眼前这群无知无礼又吵闹的家伙已经足够了。
它跳进了战场,决定杀光视线中的一切活物。
原本明朗的晴天此刻又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一开始,它愤怒地低吼着,从水下潜行进攻,一口咬断还在横行的八爪鱼的三足,狠狠地将其拽入水中。
一片浓郁的深蓝色蔓延开来,大王乌贼柔软的躯干与八足连巨蛇百万分之一的咬合力都无法承受住,更不要说这还是只饱含着羞怒的耶梦加得。乌贼君挣脱不了那些可憎的毒牙,些许体积的毒液很快入侵到它身体内每一个跳动的细胞之中,它在哀鸣中迅速死去。
但这不重要,仍然没有人在乱局中关注到它的乱咬乱杀。
它愈发恼火地来回冲撞着一切,用它近乎和钢板一般坚实的鳞片和头骨拱击着四周一切可见的事物。
很快耶梦加得发现一个更加显眼的目标,它一跃出水几十米,如同一道闪电般快速袭击了那只还在天空盘旋的三色神鸟,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右脚踝。
它故意没有注入毒液,就是为了引起注意,最好所有人都来对它发动进攻,那便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它探着头立于水中,鼻息喷吐在冰冷斑斓的海面之上,鳞片反射着太阳刺眼的光芒,如同一只渴望求偶的鎏金孔雀一般引人注目。
事实也差不多如他所想,神鸟痛苦的啼鸣很快引来了它盟友们的支援,鉴于此刻原本主要的敌人帝国海军几乎已经土崩瓦解,几艘余下的敌舰也逐渐撤退,海盗联盟的军队,包括那些怪物和死人们,更换目标,一拥而上,扑向这个好像看不懂情况的懵懂海蟒。
结果没有悬念,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是在现在的耶梦加得面前,只要没有近神之物出面干涉,一切逃离不了它的尖牙利齿。
它看似脆弱的身躯实际如一块铁锭一般,随随便便的冲撞便以压倒性的优势摧毁了活人和死人的船只,而与那些怪物作战时,它又如同一只金丝猴一般灵活,在它的对手之前来回纠缠,用躯体勒断水龙的脖子,用毒液杀死那些多余的海产。
经过十几分钟的高效率屠杀,海盗们的军队也基本完蛋了。巨蛇在海上耀武扬威,追赶着诸位落水狗一般逃窜的海盗船只。
船长们早已看出那是传说中那条毁天灭地的巨蛇了。
拉奎尔·驭风已经死在了搏斗之中,它的尸体坠入大海。
艾登·裴迪南终于无法冷静了,他疯狂命令着他的手下打着紧急撤退的旗语,连他的黑猫也躲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
凯丽·伊芙琳眼见情况不妙,也将她可爱的宠物们放逐了回去,以免无谓的损伤。
弥恩·莱斯特也对这头只知杀戮的野兽没有任何办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有更加绝对的力量才能击溃它。在他的船队被击垮时,他落水而死。
他们集结仅存的船只,准备分头撤退,否则在耶梦加得眼里他们不过是几只相距几米的小金鱼,轻轻松松便可一锅端平。
面对这样的敌人,总会付出残酷的代价吧。对方追哪艘船,哪个船长完蛋,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看谁倒霉了吧。
几位船长都抱着这样的想法调转船头而去。
除了刚刚紧急临时上任的杰奎琳·塞西尔船长。
她遣散了她的船员们,用手势跟其他船长们说了声告别。
「这个...孩子。」凯丽咬着牙,她掌舵的双臂与她的耳坠不断地颤抖,几滴眼泪匆忙地流了下来,但她最终也没能有勇气改变航向。
艾登低下了头,瘫坐在甲板上,看着对方的船只渐行渐远。
杰奎琳没有多少后悔,她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她渐渐向侧边行驶,稍稍远离开战场的边缘,待到友军们撤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时,她张弓搭弦,一箭射向那条怪物。
在刚刚,耶梦加得还执着于一群落单的帝国海军。
正当它准备把那些舰艇掀翻之时,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压制住了它。
那不是一般的压力,不属于物理、魔法或是其他物质性或者精神性的力量,而是一种自内而外的抑制,它甚至感觉自己会被压为二维生物,又像是会被无形的锁链拖向深渊。
但很快它抖擞精神,在海面上挣扎开来,不知怎么就摆脱了那种束缚。
耶梦加得动用自己的力量感知着周身的环境,它很快它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曾经令它恨之入骨的感觉。
来自诸神的味道。
它顺着方向寻去,很快在一艘晃晃悠悠的帝国海军战舰上寻到了那个人。
那人歪歪扭扭地站在甲板上,喘着粗气,眼睛充满了不解与惊讶地看着已经来到他面前的耶梦加得。
你身上有神的气息。就是你,在试图压制我吗?还是说,你是那个召唤出我的人,现在反悔了?
这些话没有直接从耶梦加得的口中念出,而是直接传达到了布伦特·杰拉德的脑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
布伦特中将还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没法动弹。
他竟然无法强制取消这只被召唤出的东西来。
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布伦特还需要功夫缓一缓,就看这只蛇给不给他机会了。
呵,原来是狐假虎威的劣质品。
耶梦加得吐着信子,有些高傲地把思想送达对方的心灵。
一只箭射了过来,虽然无法伤害到耶梦加得分毫,但那形如挠痒的攻击还是挑动了它过分敏感的神经。
「神射」让杰奎琳必定会射中那只巨蟒。
它扬起头,很快第二只箭就飞驰过来,虽然正中了它的头部,但连点创痕都没有留下。
战斗到现在,它所受的唯一有效伤害还是那只神鸟的尖喙造成的,也只是给它光滑的鳞片上凿了个坑。
但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屠杀的目标。
我待会再来找你。
它撇下布伦特,潜入水中。耶梦加得几乎不需要扭动身躯就能在水中高速前进,它向那只看似被抛弃的破船逼近过去。
此时此刻杰奎琳在发抖。
她射完箭,吸引完对方的目光,便放弃了抵抗,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从上到下,她身上每一寸个细胞、每一寸肌肤都在不由自主贪婪地呼吸,争分夺秒地苛求着最后的生存时间。
她如同是**中的一片枯叶一般,静静而又无辜地飘荡在生活了十几年的北海之上。
她顶着瓢泼大雨抬起头。
自己马上就要充满痛苦的死去了,照目前这个情况看来,连个全尸也不会留下,即使不被那条蛇吞噬,被各种海产们瓜分掉啃了也不是不可能。
我现在也就十八岁呢。都十八年了,到现在,除了一望无际的海面和腥臭的海鲜以外,什么也没见过。
我其实,听说过大陆上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呢。
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有经济繁荣的大国,有很多集市,有好多可以喝酒的地方,好像叫酒吧?还有专门的烟花大会,有坐落于热带的雪山,有满是精灵的森林,有遍地黄金的山野,有会不同魔法的奇怪家伙们......哦,听说还会有货真价实的龙,那种可以喷火、可以骑、也当然可以当保镖的那种。
我也没能,对我的父母好一些...
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好好地和父亲再交谈过,我甚至,就那么让他离开了...就那么眼睁睁的...哦真的是...
哦,幸好,叔叔阿姨们还是没事的呢。
小时候,印象里来陪我玩得最多的,就是凯丽阿姨了吧,艾登叔叔和弥恩伯伯也常来,后来斯诺哥哥入伙了,也有时会过来的。
啊还有那只鹦鹉,经常把我逗地团团转...天我当时好幼稚。刚刚也没注意它飞到哪里去了,只希望...会没事吧。
希望会有人给我办个葬礼呢。
也别太多人出席了,三五个就好了吧。
我希望每年,都有人去我的坟头扔上束花。
那个家伙就是耶梦加得吧,和描述的差不多,就是小了一些罢了。
也许,一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吧。
但、
但为什么我这样想了...还会流泪呢...
这是雨水,还是泪...我分不清了...
我为什么要分清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哦拜托...
还有...那个家伙...
胧...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救我的时候,我们分别的时候...
都历历在目呢...
我这...到底是什么情感啊...
怎么会忘掉呢...
我突然感觉...有些遗憾呢...
我没能再最后见到你呢...你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怪我任性吧...
你尽力想保护我时候的样子,虽然很强硬,还是...挺温柔的...
我...还想钻进你温暖的怀抱里...
在那里,时间仿佛都不流动了呢...
哪怕就一次也好嘛...
它要来了...
我不能再哭了...
杰奎琳强行擦干泪花,她扶着船身站了起来,看着那个水下不断接近的折线型阴影。
也看着它跳出水面,张开大口,准备吞噬她。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
直到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在近乎是耶梦加得闭口的同时从它的嘴前闪过,让后者只是咬碎了船上那些脏兮兮的木板,而再次跌落水中。
「我...怎么了...」杰奎琳迟疑地睁开眼睛。
尽管视线被泪光阻隔还有些模糊不清,但她还是明显认出了刚刚把她从耶梦加得口中解救出来、现在把她捧在手中的人。
就是那个她死前还念念不忘的家伙。
「你...你终于来了啊...」杰奎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一手抱过他的左肩,颤抖地喘息着。
眼泪贴着湿透的衣衫和雨滴夹杂着滑了下去。
巨蛇再次从水中跃起,掀起巨浪,扑向站在水面上的胧和杰奎琳。
胧向后如同蜻蜓点水般跳开,几步的功夫就回到了他来时所乘坐的小舟之上。
他轻手轻脚地把杰奎琳放到小船上,然后转身。
杰奎琳拉住他的衣角。
「不...你能不能...不要去...不要离开我...」她低垂眼帘,轻轻地诉说着她的请求。
「不用担心我。我会回来的...我发过誓,绝不会让我身边的人受伤。哪怕是...因为我而难过。」
他说话的时候只是嘴唇在轻微地张合,似乎成了没有感情的木偶。
胧说完,轻轻走下小船,踩在水面上,脚下泛起同心的涟漪。
他的瞳孔似乎被剥蚀了灵魂,只剩下单纯的战意。
力量涌上他的四肢,胧用冰冷的视线度量着远处的耶梦加得,尽力按照经验把力量控制在一个安全的强度,以持续相当的时间。
丝丝缕缕的暗影从海面上集结起来,如同游动的海蛇般拧成麻绳,最终变为了坚硬的实体,围绕在胧的身边,化身为他左手的影枪和右手的影刃。
他的对手自然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还有他力量的存在。
耶梦加得随意瞥视着海面,或许是出于轻视,又可能是为了方便粉碎那个散发着恶心气息的家伙,它选取了一个在海上漂流的海军军官形象,化作人形。
「主神的走狗,」它眨着鲜红的眼睛,那充斥着屠戮与杀意的气场君临了整个海面,就如同是数万年前入侵天界阿斯加德时的那样,「我会一个一个收割你们的尸首。」
洛斯莉娅和赫蒙本来以为他们必定会死在战场上。
他们撬开仓库门跑了出去,结果是一幕幕人间炼狱的惨状。
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野兽在海域里横冲直撞,一堆如同朽木般的船队乱砍乱杀。
他们死死地躲在船的死角里不动,应该必死的他们,却发现那群疯子调转进攻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且,他们居然打不过一条蛇。
这当然是好事,一条蛇的威胁在他们眼里肯定是不如那一堆堆的凶神恶煞。
如果这条蛇不是耶梦加得的话。
「哦不,天呢,快看那里!!」洛斯莉娅坐在趁乱抢来的小船上,和赫蒙拼命地划着,朝着相对安全的地方驶去,此刻她却突然发现了什么。
「那是他吗??快看!」洛斯莉娅大声提醒着赫蒙,赫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个人在水上激烈的战斗,他们的力量似乎无比强大,以至于仅凭他们战斗的接触就掀起了海浪。
当然他们也观察到了其中一人,那个周身被暗影缠绕的人。
「那是影子!就是他!」洛斯莉娅惊呼道,「我们必须去找他!」
「你疯了,女人!」赫蒙怒吼着,「你想做些什么?!我们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你居然还想着回去!」
两人怒气冲冲地对视了几秒。
「好吧,随你。」赫蒙无奈地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他们朝着战场的方向行进过去。
洛斯莉娅和赫蒙不敢太过接近,目前来看,随随便便被战斗的余波波及都有可能使他们其中一位在病房里躺上十天半个月,更不要说介入战斗了。
洛斯莉娅抽出功夫来拨开被沾湿而挂在脸前的长发,看着那两个人。
胧似乎在一直试图发动攻击,但收效甚微。
他狠命发动进攻,因为时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如果不能在力量维持阶段击败对手,任人宰割是迟早的事情。
但对方的灵活度令人汗颜,胧汇聚影子分成细线般的刀片向对方射去,耶梦加得在躲闪之中还游刃有余,甚至能抽出机会闪到胧的身后发动进攻。
对方的重拳力度惊人,竟能活生生震碎胧的影壁。胧只能疲于防守,又险些被耶梦加得手掌分泌的毒液溅到。
洛斯莉娅急得干跳脚,却无能为力。
「你看,那是不是还有个人?」赫蒙指着战场边缘的一个小舟。
洛斯莉娅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统一了意见,先选择奋力划向那个女孩。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快离开这里吧!」洛斯莉娅的船靠近了对方。
一阵闪电闪过,雷声大作。
「喂,你有在听吗?」洛斯莉娅提高了嗓门。
「嗯...不行呢。」那个留着浅樱桃色泽长发的姑娘无动于衷,只是坐在船上痴痴地发笑,遥望着远处,「那是对我来说我最重要的人了。」
「最、最重要的人??」洛斯莉娅用手扯住自己的秀发,回头摊开手惊讶地看着赫蒙。
「拜托,我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后者抱胸以示无奈。
两人弃掉原来的交通工具,跳到杰奎琳的船上,坐到她的对面。
「你好,嗯...那个,咳,嗯...认识一下吧,我叫洛斯莉娅,洛斯莉娅·弗洛伦斯。我想知道刚刚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洛斯莉娅理顺了长发,清了清嗓子,双手端庄地放在膝盖上,一脸严肃地看着那个女孩,「哦等等,先确认一下,你所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是里面的哪一个?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女人,」赫蒙朝着海里啐了一口,在杰奎琳做出反应之前打断了洛斯莉娅,「我们现在应该先想想,怎么打过那个家伙。」
「耶梦加得,打不过的吧。」杰奎琳低下头来。
「耶梦加得?」洛斯莉娅和赫蒙同时发出了惊叹,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存在于史书与概念之中的生物。
「胧面对的那个家伙,是耶梦加得化身的。」杰奎琳轻轻地捋着发梢,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哀怨。
洛斯莉娅望着远处,急得不行却又无计于施,直到她不小心踩到了船板上的一个凸起。
「这是...」洛斯莉娅拿起那个明晃晃的家伙,「他给我拿回来了!神刀!」
但她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她发现自己没有机会近身对方。
「神刀,这个?」杰奎琳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陈旧的古董,「有什么用?还有,你又是她的什么人?」
「哦,它能烧掉你知道的一切东西。」洛斯莉娅翻了个白眼,「我是谁这不重要。」
「它能烧掉那个家伙吗?」杰奎琳抬手指向战场的中央。
「应该能吧....理论上来说是的。」洛斯莉娅犹犹豫豫,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底细。
杰奎琳没有再说废话,突然起身抽出身后布囊里的长弓,又一把夺过洛斯莉娅手中的神刀。
「喂,你要干什么?」洛斯莉娅有些惊讶与恼怒地起身,赫蒙也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身单力薄的少女。
「如果这是神刀,那么就该发挥它的作用;如果它没起到用,那这样的武器不要也罢。」杰奎琳拉动着弓弦,确保它的可用性。
「你想把刀当做剑射出去?等等...你怎么能确保命中的是那条蛇呢?」洛斯莉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你尽管相信我,我不会想着害死他的。」杰奎琳的语气十分轻松。
她立在船头,沐浴在剩下两人怀疑的目光之中,拉开弓,但好像很快遇到了麻烦:她纤弱的手指似乎根本不足以夹起刀柄。
「我来帮你。」洛斯莉娅走近了她,在杰奎琳没有反对的前提下,站到了她的身侧。
她右手持刀,让杰奎琳不那么费力地夹起了它。
杰奎琳屏气凝神。
洛斯莉娅咽着口水。
赫蒙闭上双眼。
胧似乎已经完全无法和对方抗衡,情况已经比较危险了。
「喂,你们这些残次品,」耶梦加得喷吐着冰冷的寒意,「神把力量留给你们有什么意义。废物。」
倒在水面上的胧艰难地起身,他坐在海浪之上,周身的暗影瑟瑟发抖。对方似乎只是在与自己恶作剧,自己三番几次地提升力量,但都无法与别人抗衡。
现在,结局也是要死。
自己还是,太优柔寡断了。
早知道是这样,如果早点提升到很高的力量,即使被「节制」抽走性命,好歹也能保护好杰奎琳。
胧闭上了眼睛。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呢。」耶梦加得眨着眼,打量着他修长的手指,「你还远远比不上那些主神呢,好歹、他们当年都是力战而亡的呢。」
胧抬起头来。
「本来我是打算放弃的。」胧的身子微微前倾,「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然后?」耶梦加得撇了撇头,狐疑地看着他。
「我听到我朋友们的声音了,所以我相信,我赢了。」胧爽朗地笑了起来。
杰奎琳松开手,「炎狱」的力量扭曲着焦灼的空气,朝着耶梦加得飞去。
「雕虫小技。」耶梦加得轻蔑地嘲笑着对方的浅见,它可以轻松洞察战场内的动向,对于这种级别的攻击,只需要扭扭身子便可以化解。
它瞬间横移闪开。
然后,那把掺杂着烈焰的刀刃,就在空中轻巧地甩了个弯,直插入它的右眼之中。
「呃、呃啊啊啊啊————」
鲜红而又珍贵的鲜血从他的侧脸流了下来,疼痛与灼烧之感瞬间袭击了耶梦加得的全身。
他颤抖地伸出手臂,试图拔出那把敢于轻视它强大的刀片。
但它失败了。
是那个人,那个海军军官,刚刚它手下留情的小家伙,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再次出手试图压制住它。
耶梦加得的力量再次被那召唤出它的源头所束缚,它尽力试图挣断那些无形的枷锁,但这次却因为不断加深的伤痕与持续的痛楚而失败了。
胧没有再迟疑,他径直起身,冲刺过去,手里紧紧握住刀柄。
他自上而下挥动神刀,从耶梦加得的眼角劈下,到下巴,到胸口,到小腹,到双腿,一道细长而刺眼的裂口如同恶鬼的双唇一般,扭曲地撕裂开耶梦加得的躯体。
那张人皮里包裹的不是人们熟知的五脏六腑,而是地狱的烈焰,那赤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耶梦加得此刻不堪一击的身躯,它的肌肤如同树皮般节节脱落,全身在不甘的惨叫中融化为一团漆黑的焦炭,那些从天而降的可怜甘露根本无法对这团永不熄灭的烈火造成任何威胁。
在暴雨之中,大漩涡从战场的中央出现。
胧从那个恶魔的身体里抽出神刀,跳开了那片不安分的海域。
耶梦加得的灰烬被毫无保留地吸入了漩涡之中。
那之后,海面很快归于寂静。
洛斯莉娅用双手捂住嘴,几滴泪珠不经意地滑下脸颊。
杰奎琳自顾自地微笑着注视着她的英雄,向远处的胧挥着手。
胧听到了他们的招呼,回身看到了他的伙伴们,和他相距不远。
「太好了...」洛斯莉娅回身用力拥抱住杰奎琳。
杰奎琳惊讶了一下,但也没有排斥,把头贴在她的肩上。
「你们,不要高兴地太早。」
不详的声音从稳坐在船边的赫蒙口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什么?」洛斯莉娅放开杰奎琳,扭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他。
「乌云还没有驱散,骤雨还尚未停歇。」赫蒙抬头张望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念出无厘头的句子。
「你在迷信什么?」洛斯莉娅难堪地摆摆手,她把头转过去看向胧,杰奎琳也紧跟着她望去。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真的有一个人在试图接近胧,就在胧的身后,在海波中若隐若现。不知为何胧居然没有发现那个家伙。
「胧!!小心你后面!!」两人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
胧似乎并没有听清他们的劝谏。
「哦天呢!」洛斯莉娅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扑向了胧。
在对方发动袭击的一瞬间,胧迅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侧身闪过,那个家伙从小船上跌落到了水中。
胧的力量还没有消退,他一拳狠狠打中对方的前胸,鲜血从那个年轻人手中喷涌出来,他在空中翻滚着,又再度落在海水中。
胧随后一步一步逼近了那个在水中挣扎的暗杀者。
「你也是、要来杀她的吗?」
胧一把掐住来者的脖子,把对方从冰冷的海水中提了起来。
在远处,布伦特中将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安德芬...这下完了。」
他发出无奈地叹息,向着大陆划船返回。
安德芬·福纳特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他本来就已经经历了惨烈的会战,已经精疲力尽,如今再要求他来杀这个目标,也有些确实太刁难安德芬了。
他身上的汗毛都能感受到对方恐怖的力量,奋力地挣扎,但连对方身子都摸不到一点。
为了执行这次任务,帝国真的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如果不能完成,就算是功亏一篑了吧。
一抹暗影爬上了胧的右手,化作一把刀刃。
「你就跟着那个家伙殉葬吧。」他抬起手来,准备给眼前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击。
胧刺了下去。
再一瞬间过后。
胧就被对方牢牢地掐在空中,动弹不得。
胧来不及惊叹,胸口在隐隐作痛,肋骨仿佛都被打断一般。
身边的暗影也消散殆尽。
「力...量,我...我的...」胧向那个年轻人伸出手臂来。
「末路」的发动,甚至可以逆转暂时提升的力量。
安德芬也惊讶与这一点,不过他更加胆寒的是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力量,无比强大,无比纯洁,难以比拟。
先、先结束这一切吧。
安德芬从震惊中抽身,他的左手凝结成拳。
这一拳打上去,以对方现在柔弱的躯干,必定灰飞烟灭。
但他最终没有打出去。
一股冲击突然贯穿了他的身体,那股力量,那股无比高尚的力量,就那么在一瞬间流失了,如同指缝中的细沙般消散。
「时间、时间到了...原来...你是...用了我的...」胧闭着眼叹了口气,「力量啊...」
力量既然能被转移,那么代价也会。
神在处理这种事请上,还是比较公平的。
疼痛入侵到了安德芬的躯干,然后是四肢。
那是如此猛烈,以至于安德芬几乎都没感受到,就已经被震昏过去。
从他眼角与嘴唇中不断有红色的液体流进海水中,甚至皮下也在不断渗血。
原本在他脚下无比坚实的水面也像冰块般溶解,两人落入了水中。
「胧!抓住!」胧听到了女人熟悉的喊声。
赫蒙此刻划着船赶来,杰奎琳和洛斯莉娅伸出手来,把胧拉上了小船。
胧靠在船侧,大口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现在!」洛斯莉娅上下轻轻试探着他的肢体,看看他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这里疼吗?这里呢?」
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也没有力气说些多余的语句。
「把,那个人...也救上来...」胧指着身后,刚刚他所在的位置。
「什么?为什么?」洛斯莉娅惊讶地问道。
杰奎琳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抚摸着胧的长发。
「看来,你真的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呢。」她轻轻地笑着。
此时,乌云退散,雨过天晴。
赫蒙耸了耸肩,调转航向。
一天之后的中午。
三人走在岸边的陆地之上。
「赫蒙,把包裹和地图一并弄丢,确实是一件比较能突显你愚蠢的事例。」洛斯莉娅连走路的时候也不忘抱怨着这个粗手粗脚的家伙。
他们向南边一直划着,直到靠上了一片陆地。
他们沿着稀稀疏疏的矮树丛一直走着,想找到些活人的踪迹。
「如果要硬这么说的话,责任应该赖在匆忙往外跑而不管任何行李的你身上。」赫蒙背上还背着一个处于昏迷的大活人,腰上挂着神刀。他也懒得和大小姐计较太多。
「那边,好像有个村子呢。」杰奎琳看到了远处袅袅升起的白烟。
「两位,那个、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想我...应该可以自己试着走路了。」
自从上岸以来,胧就被两个好姑娘一左一右地架着,好生不舒坦。
「不行,你胸上的伤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洛斯莉娅摇了摇头。
「好吧。」杰奎琳直接一闪,撤了出去。
「喂!你...」洛斯莉娅看着对方,十分气愤。
「怎么,他还要靠你过一辈子吗?」杰奎琳不屑地扭过头去,甩了甩长发。
洛斯莉娅涨红了脸,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合理的词句反驳这个在她眼中无比凶恶的老妖婆。
自从杰奎琳得意洋洋地解释完她和胧的关系以后,她们两个女流之辈就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都已经这么持续一路了,还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事大事小都要针锋相对一波,连一开始饶有兴致的赫蒙都已经开始感到审美疲劳。
「我们去找当地的警察局或者行政部门吧,把这个军官小伙子送回去,然后顺便再搭他们的便车...去任何地方都行,我觉得我们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胧忍着剧痛一边行走一边提议。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绕过遍地的紫色藤蔓,靠近了那个村庄。
视线里出现了些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张望着这里房屋的结构和村民的打扮,基本能判断出来这是个普通的小村落。
「你们看,有个士兵好像在张贴什么东西。」洛斯莉娅擦着双眼,绕过一片灌木,看到了零零散散的平房。
等到士兵离开,他们凑了上去,和其他聚拢过来的村民一起查看着那个告示。
通缉令
姓名:胧
罪行:伙同他人恶意对帝国海军军官发动袭击,致一名准将牺牲
特征:瘦削,金色长发
赏金:三万银币
在往下是一张胧的画像,倒是和本人有几分神似。
但这几人是没有时间欣赏的,他们悄悄把视线转向周围,发现有很多冰冷凛冽的眼睛打量着他们还有赫蒙背上的活死未明的军官,耳畔还充斥着嘀咕声越来越大、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跑。」胧无奈地低声念道。
「...跑?」不知道是哪个女人在反问。
「跑!」胧喊了出来。
赫蒙瞬间丢下身后的准将同志,胧按住胸口,杰奎琳收好长弓,洛斯莉娅把住长刀,四人撇下身后喊声震天的村民们。开始向南方的丛林中拔腿狂奔,头也不回。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消失彻底了仍不算完,四人又向前进的方向长途跋涉了许久,在一棵粗壮高大的杉树前停下了脚步。
「X的、我、我快、死了、」赫蒙大口深呼吸着新鲜空气,「你们、你们怎么、那么、有力气、」
洛斯莉娅和杰奎琳已经没法形成完整的语句,她们背倚着树干面色惨白地坐了下来。
胧还算行,胸口的疼痛没有随着奔波愈演愈烈,他起身环视着周身的环境与地形。
「是片、原始森林?这里没有一点被开发的痕迹。」
几人陆续起身,环视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杉树与红桧、在阴暗潮湿之处的菌落、树枝间来回游荡的神秘生物、在落叶丛中乱窜的四脚蛇。
凭借着...月光?
「不对!我们刚刚在村子里的时候,还是在大概正午时分,现在...为什么?」胧发出了惊呼。
两位女士也优雅地捂住了嘴,她们呆滞地相互张望。
的确,透过树丛间的缝隙,本应悬在当头的烈日已消失无踪,换上了散发着魔力般光泽的月亮。它显得格外巨大且明亮,让人不禁产生那种想法:若能站在树梢之巅,便可伸手及月。
「哦,洛斯莉娅,你还记得地图上,帝国北部的平原群吗?」
在一旁保持冷静的赫蒙开口了。
洛斯莉娅点了点头,按照印象,确实是有一片平坦的地带坐落于帝国的北部偏西的位置。
「那你也应该听过那个传说吧,在沃尔森平原上...」
「哦不!」洛斯莉娅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她不希望听到接下来的内容了。
「...有一片,」赫蒙坚持着念完他的观点,「据说太阳永不升起、只有人进入却从未有人从中离开的地区。」
「什...什么?」胧和杰奎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腐朽又糟糕透顶的传言。
在洛斯莉娅惊恐的视线里,赫蒙一字一顿地念完了对这片看似符合流言的土地的介绍。
「它被称为,永暗之森。」
空气凝滞了几秒,直到一只煞风景的灰条黑灯蛾扇动着荧光双翅,从众人旁边飞过,还带着哀悼般的嗡嗡声响。
「慢点慢点,我想,在场的各位都没有昏头吧。」胧顿时没有了在乎胸口疼痛的情绪。
「这个传说我自幼便听说过,但、也可能这就...只是个骗人的把戏。你们懂的,就是...哄孩子的那种。」洛斯莉娅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抹假笑,试图缓解场面的过分紧张。
「你说你的故乡在帝国东南,但你都听说过...」杰奎琳叹了口气。
「哦够了,这不是重点!」洛斯莉娅起身,把重心向后放,按着额头倚靠在树干上,还在试图做无力的辩解。
「嘿,洛斯莉娅,我想,你身后的树上,似乎有些...文字?符号?」赫蒙本已暗淡的眼神倏的亮了起来。
洛斯莉娅反应了一会,然后向前跳开,杰奎琳也是一样。
胧走上前,用手拂过那片明显被人为削平的粗糙树皮。
借着月光,几人看清了那些被前人用石头或是别的什么不明锋利物体深深印在那些纹路表面而显得模糊而又扭曲的刻痕,还有如同打翻的墨汁般永不褪色的暗红血迹。它们是被如此悲哀地铭刻在此,以至于一种深邃的绝望之感在四位阅读者心中同时生根发芽。
欢迎来到永暗之森
诸位无知的到来者
恳请你们无可救药地爱上这里的一切
爱上那些散发着腐臭的食人花瓣
爱上那些生长着獠牙的小精灵群
爱上那些传播着瘟疫的巨型仓鼠
爱上那些编织着圈套的地穴蜘蛛
这里无边无际 无始无终
哦 如果你与他人结伴而行
那将会是再好不过的体验
你可以体味朝夕相处的同伴躯体被愤怒的利爪撕裂
你可以感受同生共死的朋友血液被可憎的蝙蝠吸干
你可以目睹情同手足的兄弟头颅被恶毒的女巫碾碎
而你
可以选择无能为力
或是选择英勇就义
当你的骨头被捣烂塞进木制大锅里乱煮乱炖之时
千万不要吝惜你的污言秽语
你可以诅咒至高无上的神明
也可以唾弃封印已久的厉鬼
但你不要灰心丧气
因为那真正的终焉
终会降临
——来自四分之一位孤独而又冒失的旅者
此时——准确的来说,在永暗之森里时间的紊乱程度还尚未让外人知晓,也许几人行走几步路程的功夫,外界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总之,现在是北海战役结束后第三天。
在帝都布姆克林后街入口之下,也就是被虚掩在那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内部的昏暗酒吧里,迎来了一位失意的客人。
很显然,那副退伍军人的落魄打扮实在是没有给他的印象分争光添彩,尽管他不久之前刚刚才在海上打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而且实际上几乎算是使出浑身解数力挽狂澜,才勉强让十分之一的出战舰队返回港口——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了,毕竟没有全军覆没,而且根据报告,海盗们也被悉数歼灭。当然,他隐瞒了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血腥玛丽。」布伦特·杰拉德——帝国陆军前中将·帝国北海舰队前指挥官·现无业游民——拉开长酒桌前的一张椅子,熟练地挪了上去,用极其细微而又低哑的嗓音唤道。
简短的吐息让那些桌旁的烛火都变得飘忽不定,使得本就压抑的气氛显得更加紧张。
调酒师识相地点了点头,装作没事一样转身回去按照要求准备。
「不是很顺利,嗯哼?」旁边一位客人似乎刚刚从阴影中显形,悄无声息地坐到布伦特的身旁。
帝国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过鉴于另一位负责人安德芬准将现在生死未卜,所以也只能撤掉他的职务算完。
布伦特稍稍歪斜了下视线,发言者苦笑地摊开手,表示他不会再挑动眼前这位老朋友的伤心事。
「还行,没把我头砍了,算是开恩了哈哈。看上级那个意思,好像是我一己之力葬送了二百多艘战舰呢。」布伦特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咯咯咯的笑声,让邻桌那对相依偎的情侣惊出一身冷汗。
那俩人很快留下诧异的眼光,匆匆离开了,调酒师也被招待临时叫走。这片充满了污秽的角落只留下两位面带颓色的中年男人,还有那杯已经摆到布伦特面前的鸡尾酒。
「也是难为你了。」男子轻轻拍着布伦特的右肩。
布伦特拿过酒啜了一口,在放下高脚杯的一瞬,他深叹一口气。
「嘿嘿,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呢,我这边,学生会副会长失踪有一段时间了,你知道的吧,本来就指望她勤快——这么说不太厚道,但指望那些贵族的懒鬼们,恐怕更不现实...不提了,偏偏会长还请了病假,有些事务还得让我一把年纪了亲自处理,真让人好生郁闷。」男子向后一倒,倚在木椅的靠背上,左手揉着有些酸痛的三角肌。
「你比我还年轻,好吧。」布伦特轻轻地冷笑了一声,然后眼睛一闪,想起了自己在仓库里的遭遇,「哦,还有啊,雪莱,我遇见洛斯莉娅了。」
「什么,洛斯莉娅?」雪莱·加西亚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确定,你说的和我说的是同一个人么,洛斯莉娅·弗洛伦斯,夏蒂尔斯的侄女,我们级部那个副会长?」
「那是当然,那个家伙不简单,竟然混进我的船舱里去了。」布伦特微微眯眼,「说是要,找个什么朋友,我也记不太清了,总之...我没管她,任她跟着船去了。」
「所以,她是死是活?」后者咕嘟一声咽下了喉中的朗姆酒,瞪大了双眼。身为苏底里尔学院级部主任之一的雪莱显然更加关心这个问题,不过那一脸的迫切到底是出于爱学生心切还是想早日把自己从繁重的业务漩涡中解救出来,也很难说。
布伦特闭上眼摇了摇头。
雪莱水灵的双眼又恢复了灰暗。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胡来。行吧,你叫我来应该不只是说这件事的吧。」他推开眼前的酒杯,双臂铺在桌子上,然后垫上昏昏沉沉的脑袋,歪着头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嗯...我觉得这事不大好...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布伦特托着腮,游离开视线,「我这次,召唤出耶梦加得来了...」
「什么??」雪莱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声音在这个小角落里回荡着。
「放轻松,那只是...一个海盗印象里的耶梦加得而已,而且如果不这样,当时那个状况真的就没法收拾了。」布伦特的右手食指不规律地锤击着桌面,给自己做着无力的辩解,「谁叫上级们脑子里都是一堆浆糊。我很早就提意见,量没有用,打仗,大大小小的,实际上不超过一只手数过来的人数就能左右局势。不听,非要花钱练兵,再送到战场上送死。」
「他们跟你之前能唤醒的东西都不一样的,尤其是那三个家伙。」雪莱的神情没有理会对方的抱怨,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们有自己的神格,不再是被你支配的无意识作战兵器。它,它现在在哪?你知道吗?活着还是死了?」
「死了。你放心吧。」布伦特翻了个白眼,「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本来那条蛇基本上无人能挡,但突然出来一个年轻人...嗯准确的来说,是一个高层想要除掉的年轻人人,好像还有几个朋友,真的杀掉了中庭之蛇,用「炎狱」把那条臭蛇烧成了灰。」
「等等,信息...有点多。你说,居然有个年轻人,杀了耶梦加得?高层要除掉他?而且...他还用的神刀?」老朋友给他的惊喜有些多,雪莱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这样...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记好了,连冈瑟都不行。」布伦特呼了口气,「帝国给我们的作战计划里,有人加上了几笔,要求我和另外一个指挥找到一个人并杀了他,他叫胧,一头金发,本来是被海盗俘虏的乘客之一。但最后,恰恰就是他杀掉了耶梦加得。」
「那你有没有杀了他?」
「没...你去跟一个和耶梦加得打得有来有回的家伙对上面试试...倒是我的搭档——就是那个指挥,还是个不到三十的小伙子,主动请缨,最后在战役的尾声上去想杀他,失败了,应该是死了吧...」
雪莱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眼前浮现出了最近看到的那张通缉令,里面的人...好像就是这样描述的吧,也是说杀了一名军官。
「如果这么说来,确实和帝国高层的贵族们脱不了干系。」雪莱也感到有些头痛,「平民议会没有决策权,肯定不是他们干的,只能是八大贵族的家主或者是皇帝——皇帝肯定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也不会关心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年轻人的死活——那就只能是说,贵族们,有人想玩花样,浑水摸鱼做掉一个对他们可能有威胁的人...」
「这太费周章,我觉得也挺荒谬,不过我倒是注意到一个点。」布伦特压低了声音,「耶梦加得明显知道我身上携带着主神之力,它对我表现出了极端的兴趣,而且...对那个人也一样...」
「他可能也是「神恩」的持有者?」雪莱咬住下唇,然后挠了挠头,「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些突破口了?」
布伦特知道雪莱在说些什么。
十几年前,据说大陆上存在着一个组织,成员们四处搜寻「神恩」的持有者,原因未明。流言四起。于是乎,互相知晓对方底细的几位「神恩」,结成了一个简易的同盟,旨在互相保护。毕竟这天底下想要那些力量的,即使不算上那个所谓的组织,也有的是在暗处别有用心的家伙。
后来,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们销声匿迹了,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人隐藏在高处,伺机待发,暗中妄图操纵着一切。
「你知道那个叫胧的年轻人现在去了哪吗?」雪莱缓了口气,开始询问那个小伙子的下落。
「说实话,我后来一看地图,如果不出意料,为了躲避通缉,他能去的地方,只有永暗之森。」布伦特笑了起来。
「你可是给我找了个累活啊。」雪莱起身。
「等等,你真的要去找那个人吗?」布伦特收敛起勉强的笑容。
「听着,过去,我一直活在不安与惶恐之中。我害怕总会有一天,会有一群疯狂的家伙,操着屠刀找上门来,只是为了我身上那个尺寸不如酒瓶底大小的印记。我希望,我能在那时候,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或者,抢先一步杀掉他们。」雪莱搓着手掌,转身离开,「我会找到那个年轻人的。」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之中。
「嘛,我也希望早点过上安定的日子。」布伦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饮掉了杯中之酒,
「会没事的吧,毕竟他是,」
窗外的夜鸦,还在不厌其烦地吟诵着那些恼人的诗篇。
「「神恩」的「公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