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清风吹过老洋槐,挠的它颤抖起来,树叶沙沙作响,时不时还有几片绿叶恹恹地飘落。老洋槐没精打采的,病恹恹的,也许是时间太早了吧?现在是早上七点,马路上空空荡荡的,两边的草海昏昏欲睡。对面的扬子监狱,犯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走到工作的厂房。监狱之外只有一辆长安铃木静静地停在老洋槐下。
杨行正坐在车中,香烟在他之间燃烧,点点火光在阴暗里闪烁,烟气从他的嘴里进去,从鼻孔出来,沉甸甸的,毫无灵性,像他的眼睛一样无神。欧永浩,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呢?他沉默着,无奈从心底抱着烟气飘然而来。这样的结果他早该料到的。这些时候,自己坚守的法律真的软弱无力呢。
监狱大门慢慢拉开,囚车一点点的滑出门,慢慢加速,慢慢走远。杨行正目送囚车远去,那是押送徐长峰的,那个无期犯,但这些显然以自己无关。他从车里出来,随手丢开烟头,走向扬子监狱。他们必须有一场长谈。
一层厚实的玻璃当在二人中间,宛若天堑。杨行正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比自己还要小上十多岁,却已经深锁监狱。欧永浩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拿起听筒,一言不发。杨行正拿起听筒,轻轻地叹了口气,“在里面还好吗?”他关切地问道,“没遇上什么事吧?”里面鱼龙混杂,本来和你是两个世界。
“还成,”欧永浩平淡地回答道,“毕竟我是杀人进来的,都畏我三分。”
“那就好,如果有事,记得告诉我。”接着是沉默,此时无声胜有声一样的沉默,欲辨已忘言般的沉默,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对方,从瞳孔直入心底。
许久,欧永浩动了动嘴唇,打破了这样的和谐。“杨警官,你有话对我说,是吧?”他的眼睛变得锋利,像是豺狼。
杨行正顿了顿,话到了嘴边硬是卡在牙缝里,他的肌肉甚至瘫软无力。
“想说就说吧,不必太拘谨。”见对方欲言又止发样子,欧永浩说道,“是关于我妹妹的吧?”
“不,”杨行正终于开了口,“关于你,以及这一切。”
欧永浩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甚至眼神都没有闪烁,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就是个过客一般。“这一切很复杂,有很简单,整个故事又臭又长,如果你想听,我说就是。”
那年,那天,小雨淅淅沥沥,秋风凉凉幽幽,水雾浮在地上,好像是湖水,绿的草,红的花,像是浮萍,像是莲。一个男人挥出一巴掌,一个女人摔倒地上,哭声不绝于耳,如泣如诉。男人摔门而出,女人泪如雨下。欧永浩躲在门内,欧永洁紧紧抱住他的后背,他双手紧紧捂住妹妹的耳朵。门隔开了内外,缝连通的两个世界。他看见父亲对母亲大打出手,他听见男人对女人恶语相向。那年,他十二岁,欧永洁十一岁。
从此家里只有三个人,母亲日出而作,日落加班,含辛茹苦。他看着自己日渐成熟的模样,看见妹妹亭亭玉立的身姿,数着一年一年增加的岁数,数着一天一天增加的母亲的白发。春江潮水连海平,百花开尽,芬芳四溢。夏日荷花别样红,艳阳高照,暑气蒸腾。秋日寒风高怒号,红藕残香,枕簟生凉。冬雪分分烈风冷,银装素裹,万物皆隐。三是多么好的数字啊!三角形不是最稳固的形状吗?他,母亲,妹妹,三个人不是挺好的吗?
他二十六岁,母亲五十二岁,妹妹二十五岁。三个人,平平静静,恩恩**,细水流长,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下去,他不结婚,她不嫁人,她将安息。谁知老天爷向来是不喜欢让人好过的,神们总是喜欢用人间的离合悲欢找乐子。那年母亲忽然病倒,一睡不醒,为了这个家,他在读研之余加紧工作,五份零工,却抵不过天文数字……
“因此,小洁她才会去打工,这些破事儿才会发生。”欧永浩的语气没有变化,似乎这些都不足以挑动他的感情一样。玩弄人间的神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杨行正不出一言以复,他不知道该出何言以复。这种事情,他甚至连同情的资格都没有。两人再度困于沉默。
“你累了,需要休息。”欧永浩淡淡地说到,“做你们这行的可不能不注意身体,毕竟你们要守护万家灯火。”语毕,他放下听筒,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干干脆脆地跟着狱警走了。杨行正犹豫了下,也把听筒放好,起身离去。那个三口之家,那个容不得第四个人的三口之家,互相深爱的三个人。杨行正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个人,欧永浩的母亲。”
他一定要去看看。
国道四二七,联通这个城市的东西向,联通了两个戒备森严的监狱。汽车紧张兮兮地驶过两边的荒草,四辆警车井然有序地围在四周。突然,为首的警车突然发现前方驶来一辆大卡车,开始还不在意,渐渐的就不对了,对方好像是正对自己来的……
两车相撞,大卡车车厢大开,数十人鱼贯而出,枪声四起,弹如雨下。许久之后,枪声停息,悍匪们撬开了警车的门,穿着囚衣的青年男人淡定的走出来。“徐老大,别来无恙。”
徐长峰听出了这声音,“陈震啊,别来无恙。”他抬头望望天,久违的蓝天白云,久违的春风啊。“那个人呢?”
陈震挥挥手,叫来了一个人,徐长峰也不客气,“头套。”来人顺从的摘下,漏出了年轻的面孔,“你就是肖天华?”
来人点点头。肖天华现在一脸懵逼,他不知道这位黑道大佬为何突然对自己感兴趣。只见对方对自己点点头后就转向陈震,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妇人之仁。办好了我们就走,不能久留。”
徐长峰走进卡车。
陈震抬起枪口指向肖天华。
枪声起,人倒地……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倒倒,倒到三月六号,那天东方来到了扬子监狱,那天两个黑道大佬相隔八年再一次见面。
“记得我的话吗?”东方闫说,“八年前我们的约定。”
“当然记得。”徐长峰回答。
“时候到了。”
“你不只是来说这个的吧?”
“有个人,肖天华,他给了我们机会。”
“但他不是朋友。”
“你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
再把时间拉回来,拉到事故现场,卡车迅速驶离现场,徐长峰的思绪飘回到多年以前,那时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那时他们还能把酒言欢,那时东方闫还不东方闫,徐长峰也不是徐长峰……
可惜,都回不去了。
欧永浩回到监舍,二人房间只住了他一人,他躺倒床上,脸扭曲了形状,眼泪从眼角跑出来。悲伤只能在人前压倒心底,当自己孤身一人是所有感情就会雾一样包裹而来。他的绝望在心底爆发,在脸上弥漫,他讨厌这个城市,讨厌这个地方……
他忍受这片土地带来的屈辱和痛苦整整十四年,却换不来一丁点怜悯。这个地方,一点一点,一样一样地剥夺自己的东西,直至一无所有。
然而,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不就危险了吗?
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