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颅

作者:木叶落 更新时间:2026/4/17 23:01:07 字数:5432

【黑崎市中心,霖玲路49号,拉尔夫健身房(Ralph's Gym)】

三月的雷阵雨又在这座城市里下了起来,已经断断续续地连下了一两周。

红发的女警官从警车上走下,与自己的搭档一同进入了案发现场。

天空中的闷雷响个不停,阴郁的天色里,城市的白天昏暗到了简直跟傍晚无异。

空气里传来潮湿的发霉味,而亚泽娜也逐渐适应了这种气息。自从进入了三月份以来,湿热的气候就从未有一天中断过,低纬度与海上气流的双重影响使得黑崎市民们相当于早早地进入了夏季。

但是她仍然无法适应的,还是那股血腥味。

一步步地踩在才打过蜡不久的木地板上,亚泽娜走到了这家健身房的场馆中央,在两边的跑步机与推举器材之间,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凶案现场,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更深地皱起了眉头。

一个壮硕男人的尸体被随意弃置在了健身房的地板上,双臂与双腿均被暴力地折断,乃至断开的骨茬都直接刺穿了皮肤,与粘连其上的筋肉一同暴露在外,分别呈现那森冷的白色与刺眼的红色。

但这并不是他的直接死因,她清楚。

真正致命的伤口,则在看见他时就一目了然了——因为在尸体的整个头颅中央,一道怖人的巨大豁口将他的头盖骨连同脸部都齐齐分开成了两瓣,对,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被劈成了两瓣。那血盆大口一般朝两边张开的残破颅内,大量白色脑浆以及大量殷红血液早已混匀在了一起,流满了死人头周围的地板,在干涸之后又形成了一片恶心的泥样粘稠物,而夹杂在那滩混合物之中的,还包括了一堆碎成渣的骨屑与烂豆腐状的脑仁碎块,其上还飞舞着几只被尸臭吸引而来的绿头苍蝇。

所以这才是这人最直接的死因,也就是俗称的被人开了瓢。

亚泽娜顿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不得不迅速捂住口鼻,逼迫自己强忍住剧烈的恶心感,但她这都已经算好的了。其余干警中不少心理素质差的早就去厕所里吐了好几趟了,哪怕是她的老同学芭芭拉都顶不住浓烈尸臭与视觉冲击,先跑到了外面去喘气。反倒在她身边的邢登居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一副死人脸表情,对这种猎奇的画面表现得毫无感觉。

“这次的谋杀毫无疑问地要被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了。”亚泽娜还是选择了屏住鼻息,一边说话一边用嘴巴来呼吸,“这种手段太残暴猎奇了,简直就是虐杀。”

“看样子他在死前与凶手搏斗失利又被废了手脚,最后被利器开了颅。”邢登蹲下身,检查着几处伤口,并掀开尸体的衣物看了看,然后粗略地分析道,“身体上有打斗留下的淤青,手脚断裂处的伤口上都有凝血块,说明四肢是在争斗的过程中被折断的。”

“……你觉得会是仇杀吗?”勉强缓过劲来的亚泽娜追问道。

“从尸体的损坏程度上讲是有可能,但有个诡异的地方,”邢登接着指向尸体那张被劈开的脸,“这两枚金币很不正常。”

“金币?”亚泽娜疑惑地走到尸体旁,弯腰检视,才发现死者的双眼处竟然还分别放置着两枚金币,“这是怎么回事?某种仪式吗?就是过冥河那个?”

“看起来差不多,但估计不会是你想到的那个神话典故¹,”接着邢登戴上手套将两枚金币从尸体眼睛上拿下,又有了新发现,“而且他的眼睛没了,应该是在死后被挖走的。”

“呃……这个行为难道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亚泽娜看着那两半边脸上被挖空的眼窝,心里直发毛,“他都取走人性命了,还要把眼睛挖走,是拿回去当战利品吗?”

“不知道,但至少能知道的是,能以这种残忍方式杀害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性,凶手也恐怕相当健壮了。”

“而且恐怕还是个多少沾点精神病态的反社会者(psychopath)——真没想到这个年代了还会在现实里发生这种猎奇杀人案,”亚泽娜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而且还是在黑崎市。”

“那看来你还不够了解这座城市。”邢登站起身,与亚泽娜走到了现场外面,而调整完状态的芭芭拉也已经抱着平板在外面等待了有一阵子。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芭芭拉将耳发一挽,“拉尔夫·乔丹(Ralph Jordan),28岁,新西兰人,十年前就移居到了黑崎市,是这个健身房的老板,无犯罪记录履历。比较有意思的是,这个人同时还是个网红博主,经常在平台上直播推销保健品还有营养餐,还代言了一款由本市厂商生产的蛋白 粉产品。”

“嗯姆,这听起来也就只是个有点副业的普通人而已,不应该是那种会被人以这样暴虐的方式所仇杀的对象吧?”亚泽娜摸着下巴疑惑道,“难道是无差别杀人案?”

“……恐怕没那么简单。”邢登思索片刻之后,搓磨着指间的那两枚金币,突然说道,“不要光被残暴猎奇的表面观感给误导了,我觉得这是种看似潦草凌乱毫无章法,但又在其中掺杂了某项仪式感的杀人手法——我们可能得找专家来帮忙了。”

“专家?”亚泽娜疑问道。

“我一位曾经的老朋友,”邢登习惯性地掏出一根香烟点上,“是业界里有名的犯罪心理学教授。”

【黑崎市中心 黑崎政法大学(Kurosaki University of Law and Politics,KULP),1号教学楼109教室】

“「仪式」,在人们对这个词的普遍印象中,可能会总感觉它好像很特殊,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如银铃般清脆的女声在讲台上响起,但声音的主人从身高上看却显得十分娇小,再加上那头又厚又蓬松的烟青色长发,与那对又短又粗的可爱眉毛,这位即使有着一双紫玉色美眸的女讲师,在台下的学生们眼中也难免看起来像个稚嫩的中学生,尽管她实际上都早已超过了中学生年龄的两倍不止。

“嗯……是因为很少见吗?”一名女学生在座位上回答道,“就好像祭祖、上坟之类的,一年大概都只有那么一次吧?”

“没错,我想很多人可能都会这么回答,”女讲师打了个响指点点头道,“不过实际上,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刚刚这位同学举出来的例子,和你们心中所联想到的那些「仪式」,是不是都有一个共同点?”

学生们开始各自思考与轻声交流起来,而女讲师则趁机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娟秀的粉笔字,正是一个常见的英文单词。

“Mystique——神秘性,”女讲师继续说道,“包括刚刚她提到的祭祖,还有做法事甚至跳大神,这些在我们认知中的经典仪式,都是通过其附带着的神秘性才能把自身给特殊化出来的。”

“老师,我刚刚没提过跳大神!”一开始答问的女同学提出了异议。

“抱歉了同学,其实就是我想提了而已。”女讲师随性地道了个歉,却引起学生们发出了一阵欢笑。

“接着说回来,虽然神秘性在大部分情况下属于仪式的一种特性,但这并不是说,仪式本身就是神秘的,正相反,神秘性也只是仪式的社会性功能之一,是仪式主体对现实客体(Objective)的一种崇高化的想象( Imagination)。”

“唉~有点难懂欸~”之前的女同学撑着脸颊摇头道。

“那我们就来看看一些更为日常的范例吧:”女讲师不慌不忙地举起例子道,“比如说,西式婚礼上的圣经宣誓环节,无疑是一种对婚姻本身的崇高化想象。”

“现代法庭上的当庭宣判环节,也明显是对法律权威的崇高化想象。”

“几乎每一种仪式,都能找到其相对应的现实对象,并使之被主体所崇高化地想象,这对象既可能是一种社会制度,又可能是一类意识形态——”

“那我想请问一下,”一个突兀的冷峻声音突然从教室后方的末座传来,引起了所有学生注意的同时,也使得台上的女教授霎时间睁大了双眼,在她那从有些不敢置信又瞬间转变为暗含欣喜的荡漾眼神中,不请自来的冰山脸男人邢登提出了他的那个问题,

“关于杀人的「仪式」呢?”

下课铃响起后,邢登起身离席,在周遭学生们的好奇视线中走到了讲台边上,向刚刚上课的女教授主动搭起了话:“丁教授,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邢登,”即便是站在台上,个头也不及男人肩膀的丁晓芷眼神微妙地看着他,“我都听说了,现在你成随案顾问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吧——这次是遇到什么案子了?”

“我就不能是单纯来看望你的吗?”邢登却突然说到。

“……”丁晓芷难以置信地挑起了一边眉毛,把两只水灵灵的眼睛都瞪到了一大一小,颇有见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架势,抽动着嘴角反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人话的?”

“我在你心目中难道是什么非人存在吗?”邢登也问道。

“呵呵呵,谁知道呢,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个大猪蹄子啰。”丁晓芷则摇了摇头,报之以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

“大猪蹄子不是形容渣男的吗……”

“我这个叫一词多义……”

两人显得有些荒诞的拉扯式互动被还留在教室里的学生都看进了眼里,不禁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起来,嬉皮笑脸地猜测起这个神秘的男人与丁晓芷教授之间的关系来。

“教——授——!连你都撞上桃花运了吗?”结果课堂上提问的女生再度身先士卒,咬着下嘴唇满脸不甘地游荡而来,“呜呜呜~不公平,为什么大家都欺负我这个单身狗~~~”

“呃……”丁晓芷一时被整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年轻人那枯萎的少女心。

“多去参加联谊会就能解决了,到时候追你的小白脸比教授遇到过的都多。”邢登十分随便地代为应付了两句过去,同时递给了丁晓芷一个眼神。

“那个,我还有新课要备,就先回去啦~同学你的烦恼以后也可以再找我倾诉哦!”立马领会的丁晓芷只得无奈地笑了一笑,找好了托辞就与邢登一同离开了教室。

“欸——可是我不喜欢小白脸,我喜欢小奶狗~~~”而身后的教室中,仍然不依不饶地回荡着那位悲伤少女的哀怨之声。

“唉,你说你,一开始有事直说不就行了,结果还搞得这么麻烦。”跟着邢登走到了教学楼外,丁晓芷站在门口打开了雨伞,苦笑着挖苦了他一句。

“这个案子的事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说,”邢登解释道,然后又抽起了一根烟,“我有种熟悉的预感——这起案件里有着和当年那些重大连环案件很相似的气息。”

“果然吗……这下天堂岛疯人院(Paradiseland Asylum)里又要多排一个空房间出来咯,”丁晓芷略感无力地吐槽道,“接下来怎么说?”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跟康隆打过招呼了,”邢登吐出一口烟雾,撑开手中的黑伞朝雨幕中走去,“总之先去一趟警局再说。”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亚泽娜将解剖报告的文件放在了董金波的办公桌上,“死亡时间推测是昨晚1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从死者头部伤口的形状来判断,估计那是用斧头砍出来的。”

“所以那就是凶手用来作案的凶器,”董金波用粗糙的双手揉了揉自己的面部,叹了口长气,“这人是个疯子还是个变态?把头给砍成那个鬼样子,如果不是靠电脑技术能复原面部图像的话,我们连死的是谁都不一定能弄得清。”

“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下手那么狠的呢?”芭芭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问道。

“……我感觉不像,”亚泽娜却给出了不同的看法,“从现场残留的那么多血迹尤其是足迹上看来,这个凶手可能并没有那么强的反侦查意识。”

“那就是纯恨战士了?”芭芭拉歪头道。

“这个你们之前不说过了么,”董金波扶着额头,“一个开健身房卖蛋白 粉的,能因为啥理由给人拉到这么大仇恨?”

“这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亚泽娜捏着下巴说道,“但至少在排除了死者的足迹之外,我们已经能从凶手留下的足迹上判断出他大致的身高了,应该在170~172cm左右。”

“172?等会儿,你没搞错吧?”董金波却又突然反问道。

“这我应该还不至于算错,有什么不对吗?”亚泽娜不解道。

“那这就更怪了——死者身高都写着是187了,”董金波用笔帽敲了敲法医报告上的信息,“一个172的人,要怎么单枪匹马地把一个高了自己快半个头的壮汉给弄断手脚,还一斧头把脑袋劈成对半开?”

“这……我确实没注意到这点,但现场只有两个人的足迹,而我相信我也没有搞错他身高,”亚泽娜思考了片刻,“或者说,那些足迹不是凶手留下的?”

“有这个可能,”董金波看向芭芭拉,“健身房的监控录像调取了吗?”

“有点难搞哦,”芭芭拉有些泄气地回复道,“现场的所有监控探头都被凶手损坏了,那家店又没有使用外部硬盘,只能通过在警安系统网络里找到对应的备份数据才能还原当时的录像,这起码得花上两三个小时才能搞得定。”

“监控被损坏了?”亚泽娜却对某句话产生了疑问,“一个连现场遗留足迹都不会清理的人,怎么会偏偏注意到摄像头?”

“不要用惯性思维去揣测犯人的逻辑,有可能他就是个恰好只知道要防着监控探头但不知道不能留鞋印的大马哈,”董金波点起一根烟,“也有可能整个现场的这种不和谐都是他精心布置出来的,总之现在能误导人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亚泽娜没有再说出其他看法,但心中总感觉有一丝莫名的异样。

“事已至此,让技术小组这边先去忙监控的事,”董金波看向两位女警,“我们就还是用老办法——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与最近活动,死了这么个大活人,多少都会在这些方面留下蛛丝马迹的。”

“……说的也是,”亚泽娜点头道,“那我这边就先去走访一遍他的亲朋和店内顾客。”

“我这边就去查查看他手机里的通讯记录和活动区域了,”芭芭拉吹了个口哨起身道,“对了,这次总不会存在什么公民隐私权限制了吧,警监?”

“你放心去干吧,我早就找局长把调查许可要下来了,案情都严重成这个鸟样了,束手束脚对谁都没好处,哦,对了——”董金波挥了挥手让芭芭拉去行动,又想起来一事后,将桌上的证物袋扔到了正欲转身的亚泽娜手中,里面正是那两枚在现场取得的神秘金币,“这俩劳什子的出处也得想办法调查明白,我不用猜也知道,多半跟凶手的身份有不小的关系。”

【黑崎市中心东,阿刻戎路(Acheron Road)13号,某电竞酒店】

“嗯,好。”

红色中长发的男人伸了个夸张的懒腰,躺靠在酒店房间的电竞椅上,等待着屏幕中的上传进度条朝100%的终点靠近,而上传的视频文件的封面图上,则是疑似在某个健身房场馆中,一个身穿着朱红色雨衣,手持着一柄染血利斧的模糊人影。看着这个神秘的雨衣人,「枭」突发奇想地开始在心中对这个人物下起他自己的定义来,仿佛在前一世的年少时那种对文学作品细致品评的老习惯又在此刻回到了他重生后的身体上。

这是一个命运悲凉的角色。

这是一个与他相似的角色。

这是一个因极度缺陷而十分完美的角色。

「他/她」曾经在阳光下死去,是雨中的灵魂。

「他/她」现在于黑夜中诞生,是影子下的雨。

上传成功的提示窗弹出,「枭」满意地点击鼠标结束了工作。

用殷红色的双瞳看向窗外的大雨,这个曾经的恐怖分子终于想起来了一首献给夏季的协奏曲²。

“暴风骤雨要来了,各位,还能保持沉默吗?”

(未完待续)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