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西,西元教堂】
无雨的一周结束了。
第七天,又是一个雨天。
简单的葬礼上,来者寥寥无几。
女画家安静地躺在棺椁中,美丽而苍白的脸上,还留着一抹微笑。
她的恨,已与生命一同逝去,画下了句点。
她的爱,只给予了两个爱人,短暂而惊艳。
艾弗琳·赫密特,这个在一天之内同时爱上了两个人的女人,这个在一生里面被爱与恨所纠缠与撕扯的女人,选择了最引人注目又最无人理解的方式,结束了她的一生。
“永恒的生命与一瞬的光芒,你选择了后者呢。”红发的男人在棺椁前轻柔地说道。
旁边的女助手注意到了这个陌生人,用还带着红肿的双眼看了过来。
“可讽刺的是,只有在你死后,俗人们才会停止那些关乎你皮囊的滥言。”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啊,竟有点嫉妒你呢——能如此决绝地舍弃这具肉体的腐朽,追向灵魂在彼岸的自由。”
「枭」将一束蓝色的鸢尾掷于棺中,随即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Such is life, my dear friend. ”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冷寂的办公室内,此时只剩两人还在。
“……她最后说的喜欢我们,”沉默了一上午的亚泽娜在座位上背对着他,突然说道,“是指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吧?”
“……谁知道呢。”邢登模棱两可道。
“哼,果然你会这么说呢。”亚泽娜竟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打算了?”
“隐约感觉到而已,你不也是么?”邢登反问了回去。
“为什么不说?”亚泽娜只是继续问道。
“说了就能救得了她吗?”邢登也继续反问道。
“但你最后不也是回去了?”亚泽娜也反问起来。
“……我只是在避免节外生枝的麻烦。”邢登点起一根烟。
“……你还是这么冷静呢。”亚泽娜冷冷地说道,“她说得很对,你装得太过分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邢登叹了口气,问道。
“没什么。”亚泽娜回过身来,用赤红的双瞳注视着他,“就是对你有点火大。”
“……想打架吗?”邢登竟站起身,莫名问道。
“你不是最怕麻烦了吗?”亚泽娜也站起身,依旧看着他,“怎么,还是说你又在说谎?”
猝不及防地,邢登将杯子中的热咖啡泼到了她脸上。黑色液珠顺着亚泽娜的刘海滴落到白衬衫上。
“该冷静了吧——”还没说完,邢登就被亚泽娜一拳打到了脸上。
“我冷静你妈!”亚泽娜愤怒地用自己杯里的咖啡泼了回去,“用热咖啡泼人能让人冷静个头啊!?”
同样被泼了一脸的邢登抬手拨开她第二拳,一记手刀劈向亚泽娜颈窝。
亚泽娜直接歪头夹住他的手,顺势抓着其手将人拽过来就是一记朝脸劈肘。
挨了一击的邢登被她扯着后领拉退两步,但趁其单手锁喉时向后顶肘,迅速挣开她并转身摁着亚泽娜的头砸到桌子上,同时另一只手拉住她的马尾。
“呃啊!我说过了——”头皮吃痛的亚泽娜用手肘勾住他按头的臂膀,脚下同时使出绊子,将邢登的头也砸到了桌上,“不准扯我的头发!!!”
被硬生生砸了两下头的邢登一掌拍向办公椅,用旋转的椅背撞上亚泽娜腹部以挣脱后,又被她踢回椅子绊了一下。
“怎么,你就这种程度——”一摞笔从笔筒中飞到她脸上,邢登打断了亚泽娜的挑衅。
“你话太多了。”邢登站起身,抓取着她的肩膀,抬膝朝亚泽娜腹部顶去。
“你装你妈的高冷!”亚泽娜下格档住其膝顶后,上劈肘打中邢登下巴。
“你到底想发什么癫?”邢登伸手抵住她面门,拿起了桌上的订书机。
“你才是,长得高就了不起啊?”拳头够不到他的亚泽娜举手以挂受格开脸上的那只手后,低头躲过邢登挥来的订书机的同时抱住他并将其推到椅子上坐下。
几声闷响中,邢登被她抓着脸用头撞上,足足撞了三次。
“够了。”亚泽娜的双手被他拨开后又被他顺势起身擒抱在一起,并被邢登用头对撞了三次回来。
“够个屁!”亚泽娜抬膝欲攻击邢登裆下,被他伏身躲开,于是趁机伸手抓住他下巴将他甩开。
不等他回复架势,亚泽娜抢上前抬脚就是一记纵蹴踢脸。
但邢登偏头下身闪过并顺手抱住她的小腿,拖着亚泽娜向过道退去。
亚泽娜抓住办公椅的椅背以保持平衡,将转椅一推砸中邢登的同时跳起一招舍身后回蹴终于踹到了他的脸上。
两人同时倒地,一个四仰八叉一个匍匐在地,在过道里气喘吁吁。
片刻后,两人又同时坐起身,看向对方大有还要继续的意思。
“药物的检测结果出来——我艹,”女法医卢琳此时突然走了进来,一脸惊异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打架现场,“你们这是干嘛啦?情侣吵架?”
“……”两人没有回话,只是起身背朝彼此走开,都显得有些疲惫。
“……?”卢琳对此只能依旧疑惑。
“……喂,”亚泽娜突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邢登,“记得赔我一件新衬衫。”
“……”邢登没有回话,只是用空洞的双眼看着她,眼睑上裂开了一道伤口。
“……”亚泽娜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了嘴,转头离开了他的视线,暗暗捏紧了拳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黑崎市中心东,千鸟湖生态湿地景区】
冷雨淋湿了木质栈道,湖畔的那人依然一身红色雨衣,独自伫立在雨中。
红发的男人自他身后走来,打着一把黑伞,读着手中的新书。
“……她为什么死了?”「影魔人」没有回头,用男女重合的声音问道。
“这是她自己的意志吧。”「枭」说道,“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她是无罪的。”「影魔人」说道。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死了也只是一块肉而已。”「枭」淡然道。
“是因为痛苦吗?”「影魔人」问道。
“为什么这么想?”「枭」却问道。
“……成为人类是一件痛苦的事,”「影魔人」答道,“她曾经对我说过。”
“是吗……”「枭」合上了书本,“可我不这么认为呢。”
“为什么?”
“因为成为人类,就意味着要在某一天迎来崩溃。”
“……我不明白。”
“所以她的选择,是她从崩溃中重新寻回她自己的证明。如果你某一天也会在微笑中死去的话,你可能就会明白了。”
“那如果有从来不会崩溃的人呢?”
“那恐怕不是人类——或者说,是早已死过一次的人类。”
“……是你自己的经验之谈?”
“哈哈,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存在了啊?”「枭」笑了笑,“别看这样,我也是很尊敬她的。”
“……我也以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朋友。”
“哎呀?看来我不是你的朋友了?”
“你就只是你而已。你会帮助我成为人类,仅此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你动摇了。”
“……是有过。”「影魔人」的眼中光芒闪动,宣告道,
“但现在,我找到理由了。”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法医工作室】
“死者艾弗琳用来自杀的药物,”卢琳抽着烟坐在电脑前,放出了一份药物检测报告,“里面含有大量的高致死风险的强效神经抑制剂成分,仅仅就那一针管的剂量就足以使人因呼吸心跳衰竭而亡,当然,都是管制类药物。”
除她以外,此时在场的只有董金波与芭芭拉两人。
“她一个画家,怎么会有这种危险品?”董金波问道。
“不知道呢。”卢琳将烟灰抖进烟灰缸,“她是义体改造者,这些药可能是用来消除排异反应的吧。”
“技术组那边有什么发现吗?”董金波看向了芭芭拉。
“……从她的助手那里拿到的电脑里,”芭芭拉说道,将手中的平板翻了过来,“找到了这么一个暗网网站。”
“7sin?”董金波念出了网站的名字,“什么意思?”
“就是七宗罪。”芭芭拉解释道,“是个匿名论坛,里面的内容什么都有,还有不少黑市交易。”
“这名字一听就跟那位连环杀手有关啊。”卢琳说道。
“这个论坛的创建者不止使用了多重海外代理,恐怕还有应对量子破译的反追踪技术。”芭芭拉继续道。
“这操作跟那个视频上传者如出一辙啊,”董金波意识到了疑点,“而且还是有备而来。”
“所以,这些药物也是她从黑市上买到的咯?”卢琳追问道。
“不,”芭芭拉却摇了摇头,调出了一份商品交易记录,“她才是卖家。”
“特化神经元抑制剂?”董金波惊讶地看向屏幕,“这不就是熊奇他们从环城河边找到的东西吗?”
“而且她看起来还很懂怎么按不同比例来针对性调配。”卢琳评价道。
“所以这就是她说的跟「影魔人」的线上交易?”董金波说道。
“嗯,而且不止如此。”芭芭拉又往下翻出了一组聊天记录,“在她与坛主的个人聊天里,还发现了这个。”
董金波与卢琳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从聊天里点开的一张图片,看起来像是一套特别的服装形象设计图,而那套服装,竟是一件红色雨衣与覆面绷带的熟悉搭配。
“哟,”卢琳笑了笑,“原来她就是我们这位都市传说的服化道担当啊。”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向亨得勒复仇吗?”董金波说道。
“……不好说。”芭芭拉却叹了口气,“从她与坛主的聊天里,没有找到她所说的杀人委托,而坛主本人也没有向她提起。恐怕亨得勒被杀,只是「影魔人」单方面的行动,她大概也是事后才知晓的。”
“啊?那她为什么……”董金波疑惑起来。
“因为她太善良了啊,”卢琳此刻却突然说道,眼神里流露出莫名的复杂情感,“她知道凶手是为她才杀了那家伙的,即使她本人并不一定真的想复仇,但她是真的想感谢这位无名大侠,所以,她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回报他。”
“……我还是不明白,”董金波叹了口气,“这么做对她和凶手有什么好处?”
“头儿,你今天有关注网上的舆论吗?”芭芭拉却突然问道。
“怎么了?”董金波问道。
“现在网上已经吵开锅了,”芭芭拉叹了口气,“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昨天的发布会,开始同情起艾弗琳的自杀,甚至有不少「影魔人」的支持者在公开批评公安对他的抓捕根本就不是为了正义之类的,「影魔人」现在已经成了民间义警的代名词了。”
“啧,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董金波咂舌道,“明明我们已经压力够大的了,这种情况简直就跟五年前——啊。”
不知为何,提到五年前三个字,他们都立马陷入了沉默。
“……总之,她获得了解脱,”卢琳又点起了一根烟,“凶手获得了名誉,这就是好处。”
“……这种好处,有什么值得的?”董金波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有的人来说,它就是值得啊。”卢琳眼神黯然地说道,“对于我们这些不理解这种扭曲人际关系的正常人来说,想要阻止他们在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才是最不可能的,我们……不也都经历过一遍了吗,就在五年前,某个家伙非要把自己送进监狱那天。”
“事到如今,还提这个干嘛……”董金波偏开了视线。
“不,就是因为现在,才更要提啊。”卢琳摇头道,“你们来的时候也应该注意到了吧,办公室里那一片狼藉。”
“……他们俩,发生什么了吗?”芭芭拉咬了咬唇,叹了口气后还是试探地问道。
“打架了,打得还很不可开交。”卢琳看着冉冉的烟雾说道,“理由的话,我也能猜到个一二。”
“……毕竟,她就几乎是死在了他们的面前呢。”芭芭拉声音低落地说道,“娜娜她那样执着于人命又感性过头的人就不说了,邢登他……他再被这样一刺激的话,我不知道他会……”
“那小子,”董金波也咬牙道,“嘴巴上看着从来不说,心里到底把多少问题都揽到他一个人身上,还想装什么事不关己的冷脸来不让人问,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他是真想把自己当成个死人,”卢琳苦笑了一下,用力将烟头摁灭,“开什么玩笑,他明明还活着呢,他应该比谁都更清楚。”
“……如果,这个「影魔人」的背后,”芭芭拉再次看向平板,“真的有人在牵线搭桥的话……”
“……你想到什么了?”董金波叹了口气,似乎有所预料地问道。
芭芭拉的碧眸闪过一丝颤抖,最终还是开口道:
“他是不是知道,五年前的「血饮杀手」……和邢登的那件事?”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新世界商场】
空中人行通道里,亚泽娜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下方的车流与街道。
商铺的电视上还报道着艾弗琳在教堂举行的葬礼。
身后的路人则在手机上关注着「影魔人」的讨论。
“那名女画家也没做错什么吧?居然就这么自杀了。”
“我看啊,多半是被警察给逼到那步的吧?”
“真是搞笑,那么多坏人不去抓,非要抓一个好人。”
“之前的那个毒贩子不也是吗?说是抓了,结果又被引渡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
“这还不简单?不就是因为是好人才好对付,抓了又有功绩呗?”
“切,我之前还挺支持那个什么「正义之星」的,现在看来真是看走眼了。”
“我就不像你,一开始就看透了——干警察的嘛,不都是为了那点功劳和升官。”
“唉,这城里的警察真就没几个好东西了吗?”
“据说五年前还有更爆的呢,说是警察里还出了一个杀人犯。”
亚泽娜眼神黯淡,无心也无力再理会听到的讨论。
窗外的天空逐渐阴暗下来,再度升起青蓝的暮色。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天。
窗上的倒影显得颓然而失意,她已经多年未曾如此消沉。
蓦地,那影子开始变形和扭曲。
在她略带惊恐的眼神中,影子幻化成了那个她最不想回忆起的男人的身影。
与她相同的红发,与和她如出一辙的那双赤红双目。
似乎是轻笑着,用记忆中那种轻蔑和无聊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存在。
『你又一次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呢。』影子仿佛在嘲笑着。
“不……”亚泽娜颤抖地捂住了耳朵。
——但没有用,讥笑声仍然在脑海中回响。
『还在心存可笑的幻想吗?』
“不要……”亚泽娜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应该说过了吧——你就不适合当什么警察。』
向来坚韧的女警竟摇着头,蹲伏到了地上,在影子前低声求饶般颤栗地哀声道:
“不要……不应该……是这样的……”
窗外的雨依旧未止,没有怜悯,亦没有温情。
【黑崎市中心西,第二街区】
“死人给我闭嘴!”邢登将烟灰缸扔到了镜子上。
迸溅的玻璃渣与弹飞的烟头掉落一地,而原本就破碎的镜子还是那样破碎着,拼凑的碎镜片如同粘上去一般牢固不动。
当然了,此时的他依然还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他人在场。
只有车库顶的老旧日光灯还在无声地闪烁着。
突然,他站起身,朝空无一物之处举起双手,仿佛在抓取着谁的衣领一般。
“你很喜欢这样是吗?”邢登冷冷地质问道。
但没有人回应,因为本来就只有他一人。
“你以为你能取代我?”邢登冷笑道,继续抓着空气,犹如拖拽着什么一般走到了墙边。
“来啊,试试看啊?”他拿起一根撬棍,朝无人的地方递去。
当然了,不可能有人接过去。因为这里就只有他而已。
“呵呵,你没法干死我,是吧?”邢登对空气嘲讽道,突然将撬棍尖端朝向脖颈,“好,那我自己来,你满意了吧?”
没有人回应,也绝不可能有人回应。
只有卷帘门外的雨声,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去你妈的!”罕见地爆粗口的他“哐啷”一声又扔掉了撬棍,扑向空气与之搏斗起来。
在一连串看起来极为可笑的挣扎与拳脚攻击中,邢登竟仿佛不敌那个不存在的对手,一路撞到了镜子边,似乎被打跪的他伏身在地上,双手与双膝被玻璃渣扎得鲜血淋漓。
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疲惫地坐倒在墙角,将头靠到了那面破镜上。
无视还嵌着玻璃渣子的双手上的血肉模糊,他掏出烟,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若无其事地吸了起来。
沉默在空虚的眼中沉淀,变成了麻木,如同一座黑暗的深渊。
“……啊,”过一会儿,他似乎又看到了不存在的别的什么,
“没什么,「医生」,什么也没有。”
一滴雨从天花板上落下,滴到了他眼睑上的伤口处,混同着血液,缓缓地流下。
“……下雨吗?”
无人回应。
“是啊……”邢登吐出一口烟雾,诡异而空洞地冷笑了起来,
“——雨一直在下,下个不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