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千鸟湖湿地公园，东方疗养所】
“……我他妈还以为，”董金波叹了口气，看向病床上的尸体，“他昨天是忘了要犯案这茬呢。”
第八天，公安局再次接到报案。
第三个受害人出现了。
案发地点则是这家位于景区公园内的高端疗养会所，这个单间的病床上。
死者的外貌特征将身份展示得一目了然，光头上还留着六个戒疤，居然是个在现代都市里都不再怎么看得到的高龄僧侣。
死状则是一如既往的残暴猎奇——下颚连着面部肌肉被一同撕裂，血淋淋地彻底张开的口腔内，舌头也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断舌根处的一片鲜血四溢，与完整暴露在外的两排白牙。
“死者身份已经查到了，”在场的芭芭拉这次没用多久就搞定了这一节，“是城北善来寺的住持，法号觉心，在网上还算是个挺有名的宗教人物呢。”
“有名？”董金波不解道。
“诺。”芭芭拉将平板递给了他。
“「觉心大师直播网上法会，谈自然之理与生命循环……」”董金波边读边觉得难以理解，“这都什么跟什么？”
“应该说是佛教徒借网络技术传播一些所谓的新时代教义呗，”芭芭拉弹着自己的美甲，“年轻人虽然不咋关注，但是那些老头老太太和一堆中年人都挺信他这一套的，媒体还把他吹捧成什么「赛博生命时代的后自然主义先知」呢。”
“死因也差不多明白了。”床边的卢琳摘下了口罩，检查完了尸体，“眼睑结膜与指甲盖处都有淤斑，是窒息死的。”
“窒息？”董金波感到了不可思议，“不应该是失血过多吗？”
卢琳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芭芭拉也疑惑不解道，“怎么会是窒息死的呢……啊。”
不知为何，几人齐刷刷地盯向了那张裂颚中空洞的骇人口腔，目光都落在了那截断舌根处。
“开玩笑呢吧……”
“……我有点那个、呜呕——”
“我就说我不该出现场的……”
一阵通讯提示声突然响起，是还留在警局里的叶昕呼叫：
「警监，组长——就在刚刚，凶手又上传了新的视频。」
【黑崎市中心，市政厅办公室】
“这次的这位，”塞琉西对着电脑笑道，“曾经和「教授」您可以说是很不对付呢。”
屏幕上，音频通话界面中被备注为「教授」的人物却不以为意道：「是吗？我都对他没什么印象了。」
“明明这位觉心禅师以前那么猛烈攻击过您的那些义体化实验？”
「老实说，这种人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数不过来，更懒得去数。」
“不愧是那个一心沉醉于科学创新的天才呢，能如此大度地说出这种话的恐怕就只有「教授」您了。”
「时代发展总有其必然性罢了，像那些总以为如今还能寻求所谓的原生生命的纯净性的人，才是把人类的可能性看得太过固步自封的老古董——工具这种存在，明明早就已经内化到人类生存的各方各面中了。」
“义体也是么？”
「当然。」「教授」笑着答道，「你恐怕不会理解的是，早在义体出现之前，人的身体就早已高度的“义体化”了——不然你看看，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能脱离手机，电脑，网络等电子技术而活下去的现代人吗？」
“有趣的观点，颇有些后现代技术乐观主义的哲学性呢。”
「哲学的理论在科学家眼里同样是科学的理论，当然，只能是对人类学负责的那些科学家。」
“那么，这位觉心大师看来并不负责了？”
「他已经被处刑了，只会是被那两人判断为对他所宣称的“自然主义”有不诚实的地方吧，至于他究竟做过些什么，我没那个时间与精力去了解。」
“「枭」的判断吗？”塞琉西笑了笑，“其实我对他的想法还挺感兴趣的。”
「哼嗯，可惜的是，我不认为他会跟你合得来。」
“哦？何以见得？”
「你的话，多半还是对有机化的人类身体抱有特别的执念吧？」
“这……”塞琉西竟少有地一时语塞。
「对他来说，这恐怕就能成为原因了，」「教授」似乎早已明了地淡然一笑，
「——因为你还没有死过，就这么简单。」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一会议室】
芭芭拉感觉到自己张大了的嘴，又赶紧将下巴合拢上，甚至还用手捏在了下巴上，仿佛生怕它会突然不翼而飞似的。
“……我没看错吧？”董金波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板上早已播完的录像，半天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你没看错，老董。”丁晓芷叹了口气。
“……这下倒是不用解剖了。”卢琳也自嘲般地苦笑道。
芭芭拉最后还是不敢相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他他——直接用手把人下巴给撕开了？”
没错——在凶手新上传的视频里，红衣的恶魔竟直接表演了一场手撕下颚的超人类戏码，将那名老僧的下巴在挣扎的哀求与呻吟中，硬生生地徒手扯了下来，没错，是徒手。
还不止如此——然后，他又更夸张地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袖子中的手腕内侧伸出了一柄血红色的利刃，就宛如一把某系列大厂IP里的袖剑一般，逮着老和尚耷拉的下巴，割下了他口腔里的红艳艳的舌头，向他冰冷地，用男女重合的声音质问起来。
「你就是用它，来吞食掉你那些信者的生命与血肉吗？」
然而，老和尚已经不可能再说话回答，只剩下在嘴里的鲜血喷溅中，对行刑者痛苦地呻吟与流泪。
不。
按理说，能对年迈者施以如此残忍的暴行，还如此地冰冷和不动摇。
这家伙从生理和心理，都已经是彻底的“非人类”了吧。
「觉心法师，」怪物把玩着那块断舌，开始对老僧作出了一如既往的宣告，「你因为犯下了“暴食”的大罪，将被我以“裂颚”处刑。」
怪物抓住了受刑者的下巴。
「我是这座城市的阴影。」
将舌头强行塞进了受刑者的咽喉。
「是你逃不掉的梦魇。」
掐住了受刑者的喉咙，逼迫其在挣扎中窒息。
「更是送你上路的处刑人。」
受死者停止了肢体的痉挛，在鲜红与恐惧的魔影中，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就是——影魔人（Shadowmare）。」
【一天后，黑崎市中心，千禧商场，星巴克咖啡】
“先生，您的美式混合。”服务生将咖啡递到了这位红发客人的桌前。
「枭」点了点头，不多言语，继续饶有兴趣地看着手提电脑上的论坛帖子。
「7sin」的站名下，对前天发生的新案件的关注度越发上涨，已经有不少好事者开始讨论起「影魔人」的真身与作案动机。
「DarkThinker22」——「那个徒手撕烂下巴的动作，讲真不是P过的？」
「老八不吃香菜 」回复——「有专业哥们鉴定过了，没发现有造假的痕迹。」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可公安不是说是虚假视频么？」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你傻啊，那不摆明了是公安为了防止恐慌扩大吗？」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但说实话，对一个老年人下手那么残忍，看了确实很难不影响心理健康啊……」
「DarkThinker22」回复——「那个老和尚是为啥被“处刑”了？说他“暴食”又是什么意思？」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不知道，只听说他死的那家疗养院是他自己开的来着。」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何意味？他一个和尚怎么还开起养生会所来了？」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他不是靠在网上开讲座赚了不少钱嘛？这又没什么稀奇的。」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而且他不是个很有名的那个啥，哦，“原生身体主义者”来着？不少老一辈都爱信他那一套呢。」
「DarkThinker22」回复——「我刚刚谷歌了一下，讲的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说他反对义体植入咯？」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好像是这样吧，说是什么，拒绝机器对肉体的亵渎，回到原生身体的自然纯净之类的，听着就玄得不着调。」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毕竟都这个年代了，义体植入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说起来我刚刚也搜了下，发现这老头真不得了唉？说是已经活了有
九十八岁这么老了！」
「DarkThinker22」回复——「我去，还真是。这年代的人均寿命都早被打到五十岁了，他是怎么能这么长寿的？」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该不会是嘴上说着不要义体，实际自己早装了一堆了？」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艹，典中典的假大师是吧，如果真是那就有点搞笑了。」
「DarkThinker22」回复——「那雀实。」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难说。」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www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挣钱嘛，不寒碜。」
「枭」笑了笑，略一思索，在键盘上打起了字。
「Ellen（坛主）」回复——「不过，据我所知，这位觉心法师本人确实没有植入过任何义体与仿生器官，很神奇吧？」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哇(´ﾟωﾟ｀)！坛主出来了！」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我去，什么情况？」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既然坛主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真的了吧……」
「DarkThinker22」回复——「唉？为啥？」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你新来的还不知道是吧？坛主他可是对“影魔人”这个新都市传说研究得最深入的老资历呢，他的消息基本上都是保真的，连公安局都不一定能比他能搞调查呢！」
「DarkThinker22」回复——「这么牛逼？坛主不会认识那个影魔人吧？」
“呵呵。”「枭」不由得笑了笑，“意图太明显了，公安的朋友。”
「Ellen（坛主）」回复——「可惜的是，虽然我确实有心想认识，但上天似乎还不愿给我这个机会呢。」
「DarkThinker22」回复——「这样啊，哈哈也是呢，我就是开个玩笑随便问一下。」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坛主还有没有新的料可以爆啊？wkwk~」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总感觉坛主现在比公安还要有威望啊。」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公安什么的就别提了，前两天还害死了一个大美女呢，切。」
「DarkThinker22」回复——「害死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
「枭」喝了一口咖啡，心里已经有了着落：“还是不那么擅长隐藏心思啊，Ms.Hugo。”
「Ellen（坛主）」回复——「新的消息怕是没有了，新的推测的话，这里倒是有一个。」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细嗦。」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细嗦。」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细嗦。」
「DarkThinker22」回复——「细嗦。」
「枭」笑了笑，敲下键盘。
「Ellen（坛主）」回复——「我推测，觉心之所以会死于“暴食”之罪，多半与他这具如此长寿的原生身体有关系吧。」
「DarkThinker22」回复——「没懂。」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没懂。」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没懂。」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何意味？」
「枭」笑着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再给出一点小提示。
「Ellen（坛主）」回复——「他能完全不依赖赛博化技术又能如此长生的秘诀，从他的罪名“暴食”里，你们就联想不到某种诡异而危险的可能性吗？」
「我来成为神人」回复——「喔！来了，坛主的经典诱导式反问，感觉有一种被他微笑着鞭策的既视感，我的死脑子，快点给我动！」
「lv999的motherfucker」回复——「什么什么？他难道是吃了什么长生不老药吗？」
「DarkThinker22」回复——「不对吧，从“影魔人”这次给他的判词上来看——啊。」
「老八不吃香菜」回复——「我艹，难道说……」
「枭」满意地笑了起来，喝完最后一点咖啡后，扔掉了纸杯。
「Ellen（坛主）」回复——「没错——就是吃人。」
【一天后，黑崎市中心北，善来寺】
在黑崎市佛教协会的支持下，案发后的第四天，善来寺就高调举办了为觉心禅师超度送行的大型法事。
除了在场的全寺一百多名诵经的僧众以外，络绎不绝的来者多是些四五十岁六十来岁的中老年市民，也跪在佛堂外的灵台前，在冷冷细雨中有样学样地哀悼诵佛。
“真是造孽啊……”旁边的老阿姨竟掉起泪来，“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妖物，害了这么个得道圣僧，唉！”
“……是吗？”红色雨衣的信众在一旁问道。
“不然呢？”老阿姨忿忿不平地低声道，“都是这科技发展得太快，专造了那妖怪出来祸害圣人呐！”
“……是吗。”红色雨衣的信众不置可否，只是看向雨中的灵台，与堂内的佛像，“可在我看来，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相信他是神呢？”
“你啊，一看就是个年轻人，还没见识过觉心大师的神通吧？”老阿姨问道。
“……什么神通？”红色雨衣的年轻人问道。
“只要信他啊，就能得到他佛法的净化，让身与心都脱离这世俗的苦海。”
“……听起来和以前的那些大师没什么区别。”
“不止这些，”老阿姨一脸虔诚地继续道，“得到他真传的那些门人，可都是实打实地洗净了身上的病与痛，不用再受那肉体凡胎的灾祸与罪孽了。”
“……这是一种比喻吗？”
“你这后生，真不开窍。”老阿姨嗔怪道，“要是你也哪一天受他传道开悟了的话，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
“……”
“唉，只可惜，你如今已没了那个福分咯。”老阿姨悲哀地叹息道，“只怕你会是和那些冥顽不灵的后生仔一样，一辈子都在这肉身苦难中沉沦往复了吧。”
“……肉身既然会带来痛苦的话，为什么不用不会痛苦的义体来替代呢？”
“你这！”老阿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又立马压了回去，明显对他有些不高兴，“你这小子，说的这是什么大不敬的荒唐话？”
“……我说错了吗？”
“不然呢？”老阿姨用鼻子出气道，“用那种铁块与俗物来取代神圣的人身，岂不是连为人之本与自然之理都亵渎完了？何止是不敬，简直是罪该万死，死了也要下阿鼻地狱！”
“……地狱的话，我倒是已经见识过不少了。”红衣的后生却如此答道。
“啊？”
“对我来说，人就是人，不管是纯粹肉身的人，还是全身铁块的人，都只是大同小异的一般人，没有谁能被当成是什么圣人和神人。”
“你……到底在说啥？”
“我从醒来后，就一直都在试图理解成为人类这件事，但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原本就以人类的姿态而尽力活过，尽管我如今已是这副被塞满铁块的身体，甚至可能都算不上是「一个」人类，但我意识里的那些碎片与矛盾告诉我，我早就被给予了人类才会拥有的一切东西。”
“你、你究竟是……”
“刚刚在我的幻觉里，包括你在内的这里所有人，都被我屠杀得只剩下了血泊与肉块，因为我对你们所有人都感到了无比的愤怒与仇恨。过去我很恐惧于这种愤怒是被这具人造的身体所强加的情感，会使我在怪物的路上越走越远，但现在我明白了——这愤怒就是我自己的心意，这仇恨也是我独有的疯狂，你嘴巴里所说的那种「妖怪」，是不可能感受到我的怒火与悔恨的。”
“……”
“所以，”红色雨衣的怪人在冷雨中侧转过身，从他那绷带间的寒冷白色目光中，竟透射出了明确的怒意与悲悯，
“要下地狱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黑崎市，天堂岛（Paradisland），天堂岛疯人院（Paradisland Asylum）】
“这可真是……令人吃惊。”
院长办公室内，「教授」惊奇地推了推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奇妙的人体实时生理数据扫描图，上面标注着实验体代号「索拉利（Solaria）」。
“实验体的左半脑与右半脑的融合度呈现出自苏醒以来的首次最大值，”「教授」捏着下巴喃喃自语道，“主体意识与身体机能的匹配方面也较之前提高了不少程度，这下，恐怕是很难再判定其为之前的不适格的失败品了。”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凉茶，不禁看向窗外的雨景。
斜风细雨中，漆黑的海浪正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再碎成了一片雪白的水雾。
可是为什么呢？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理由。
过去有人说过，宗教是人们的鸦片。
虽然他现在认为，人们才更像是人们的鸦片了。
或许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也在这荒诞的城市里体会到了这种奇妙的心境？
真没想到，把他交给那个尼采式超人一般的「枭」，竟能使他蕴孕出如此令人意外的「新人类」潜能。
“爱伦啊爱伦，”「教授」端起茶，不禁感叹道，
“你可真是——还会带给我多少厉害的惊喜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