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发起了高烧。高温持续了整整三天,似乎想要烧尽所有的背叛与谎言。
朦胧中,我又一次看到了你的身影。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如潮水般的浮现在眼前。
斯扎特的病床前,你拉着我的手,坚定的许诺,要保护我直到生命的终结;
午后的甲板上,你靠着船舷,剑眉微蹙,好奇的询问罗宾汉的传说;
凄清的夜里,你吻着我的发旋,悲伤的告诉我,格瑞斯,我喜欢你,但真的只是兄妹的那一种。
怎么办,基德,我到现在都不愿相信是你背叛了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我昏迷的三天里,西蒙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不眠不休,任谁都劝不动。从始至终,他都拉着我的手,轻轻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难怪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憔悴的脸。
公主,殿下是真的关心您啊,我从小就呆在王子身边,却从来没见谁可以让王子如此上心。
侍女的话里满是羡慕的意味,听着听着居然有泪水湿了眼眶,只是我再也不知道自己是欣喜还是忧伤。
随后的日子我一直卧病在床,西蒙请来了最好的医生,可我的身体却还是迟迟没有痊愈的迹象。医生说,是心病,只能慢慢休养。为了照顾我,西蒙索性把工作都推到了晚上。白天他会陪在我身边,一点一点地把从前的事情讲给我听;夜里,等我睡着了,他又要守着孤灯独自处理繁琐的公文。好几次深夜醒来,看着他越发明显的倦容,心中的一角突然开始隐隐生疼。
通过西蒙断断续续的讲述,我逐渐了解了多年前的真相。
十七年前的海战里,斯扎特虽然取得了胜利,收获颇丰,但他本人却也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从此留下了病根。之后,他又在沿海活跃了几年,但随着伤势的逐年加重,没过多久他就淡出了海盗的舞台。
只是毕竟不是普通的海盗,当年斯扎特故意带走了拥有王位继承权的我。他知道荣华有消失的一刻,强者也终有没落的一天,为了以备不测,他留下了我的性命。我的父亲是国王的长子,作为他唯一后裔的我也同样拥有第一位的继承权,只要我还活着,王族就不会放弃我。这样的我早晚可以成为他们与王族交涉的筹码,斯扎特清楚这一点,所以临终前才会告诉你,我不是普通的女孩,请你务必保护我。
后来,你继承了斯扎特的事业,同时也继承了他的军事才能。可你的船队还没来得及横渡大洋就遭遇了无敌舰队。元气大伤的你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为了逃过政府的追捕,你写信给了西蒙,表示只要他放过你,你愿意将我送还给王族。
但毕竟是十七年的朝夕相处,多少也算情同手足。最终,你决定上演一场独角戏,以救人的名义把我送进军队的包围圈里。为此,你还特意给我划出了一条错误的路线,让我按着你的剧本一步一步的走向终结。
红莲,等你身体好些的时候,我们就回王都,到时候我在带你去你父亲生前住过的地方,没记错的话,那里还有一幅你父母的画像。西蒙坐在床边,轻柔地摩砂我的面颊,望向我的眼中溢满了宠溺。那眼神是如此熟悉,似曾相识却宛若隔世,有一瞬,我甚至以为面前的人就是你,若不是他口口声声唤的都是红莲的名字。
是的,西蒙从来没有叫过我格瑞斯,他只叫我红莲。他说过那才是我真正的名字,是我的父亲在看到我右肩上红莲的胎记时起的名字。
在西蒙的照顾下,第二年的初春,我的身体终于痊愈。于是按照约定,我跟着西蒙来到了王都。那里有繁华的街道和熙攘的人群,古老的城堡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斑驳的城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仿佛诉说着千年里的沧桑。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但不知为何这样的景色却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有点怀念又有点忧伤,好像重要的记忆遗失在了过去的时光。
我去了西蒙说过的宫殿,似乎我的父母过世后,那里就停止使用了。因为不时有人来打扫,整座宫殿还算整洁,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室内,在地板上留下细碎的剪影,给冷清的宫殿又添了几分怀旧的味道。曲折的回廊里,我找到了那副画像。画的中央是一个神情温和的年轻妇女,她的身后一位银发碧瞳的男子正好奇的打量女人怀中的婴儿。孩子闭着双眼,在女人的怀中沉沉睡去,她的肩上有一块绯红的印记,隐约呈现出莲花的形状。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回去的马车上,西蒙这样问我。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外,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几艘寂寞的小船在风中摇曳。
爱到极致是伤悲,古老的小镇里,我曾听悲戚的歌女这样唱道。
基德,这些年来我曾竭尽全力的爱过你,我想成为你的力量,想陪你看更多的风景,可是为了不让你困惑,我隐藏了自己的心意,甚至决定在回忆里戒掉你。
基德,我是如此仰慕你,因为爱你,不惜卑微到尘埃里,我不求有一天你会爱上我,只是希望能陪在你的身边,看你幸福的笑脸,可是到头来,你留给我的却只有决绝的背影。
我还在原地等你,你却忘记曾经来过这里,转眼这么多年。
那还用说吗,思绪又转回飞驰的马车,一想到过去那个痴情到可悲的自己,我不由冷笑出声,荡平海盗,首先从基德开始。
基德,是你先背叛我的,是你先出卖了我,所以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