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是个天生的军事家,在我们相处的这些天里,我愈发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当他提出要帮忙制定计划,迫使你现身时,我还充满了期待,但当我听完他的解释后,我不禁开始由衷地质疑他名将的头衔。
西蒙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无非就是要我写一封信给你,在信中装成一个没有察觉到真相的可怜少女,哭诉自己的悲惨境遇,然后利用你对我残存的一点怜悯之心,迫使你只身一人来见我。
那一刻,看着西蒙一脸发自内心的自信笑容,我却是哭笑不得。基德,你虽不是西蒙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事奇才,但从小便在大海中历练的你也绝非平庸之辈,如此明显的陷阱你又怎么可能会自投罗网,更何况当初是你先抛弃了我。
如果可能,我压根不想用这样的方法,但西蒙的坚持却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红莲,信不信由你,但只要你开口,基德就一定会出现。西蒙是这样告诉我的,而最终拗不过他的我也是这样做的。当我把写好的信交给孔拉德,请他务必转交给你时,我笑得颇为无奈,那时我只觉得整个计划都荒谬至极。
可是,我并不知道世间还有更加荒谬的事,比起后来发生的那些完全不符合常规的事情,那封信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约定的那一夜,我和西蒙很早就埋伏在汇合的森林里。西蒙一脸紧张的反复确认军队的部署,好像你真的会来一样。看着他忙前忙后,我不好意思泼他冷水,但其实心里却一点都不期待你会出现。那封直白到只差写着“我在这里等你,随时准备杀掉你”的信怎么可能会让你上钩?
但一切离奇就离奇在你居然真的来了。当我百无聊赖的充当诱饵,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新的计划时,你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面前。清冷的月光下,你的身影看起来又单薄了许多,阔别的日子里,你的头发稍长了一点,疲倦的脸上在看到我的瞬间居然绽开了一丝惊喜。
你向我伸出手,微张的唇还未来得及吐出只言片语,四周就已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摇曳的火光里,你不可置信的看着身后的西蒙,但待你注意到我头上的鸢尾花时, 你突然就明白了。
没有一丝犹豫,你策马向我冲来,锋利的剑在瞬间出鞘,带着呼啸的风从我面前划过。身后的将士早已乱了阵脚,乘着他们发呆的空档,你转眼就跳出了包围。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你突然转过头,深深地看向我的眼。苍白的月光下,你的脸上居然印满了悲伤。
那一刻,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没有多想,我掉转马头,立刻去追快要消失的你。心又一次变得混乱,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明明是你抛弃了我,你却会露出那样痛苦的神色?
一路上你都骑得飞快,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等你终于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我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到了断崖的边缘。
放弃吧,你逃不掉的。我跳下马背,抽出短剑向你靠近。你的身后是汹涌的大海,咆哮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差不多也到涨潮的时候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格瑞斯?你的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楚。
为什么?这是我想问的话吧,我冷笑了一声,此时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所以我才说讨厌海盗,因为背叛就是你们的天性!先是斯扎特,然后又是你,你们全都出卖了我!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背叛的人是你,我就无法保持平静。
等一下,格瑞斯,这到底是``````
事到如今,别给我装傻,你这个该死的海盗!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记忆里,这样的愤怒只有两次,一次是西蒙告诉我真相时,我声嘶力竭地维护你,另一次便是现在。
你无视我的怒气,长久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月下的碧瞳如海的深邃,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以前每次我做错事,你都会有这样的举动,然后轻拍着我的头,安慰我说知错了就好,下次小心。但这次你没有。
良久,你终于移开视线。你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取下腰间的佩剑,转身丢进身后的大海。在我诧异的眼神中,你从容地解开胸前的衬衫,直到露出心脏。
过来吧,你不是要复仇吗?还是说,你的复仇是靠嘴的?你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是赤裸裸的挑衅。
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崩溃,我握紧短剑向你冲去。这把剑是你送我的礼物,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它始终是我最珍视的回忆,如今竟是由它来切断我们所有的绊羁。
短剑就要刺入你胸膛的时候,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尘封的记忆。破旧的甲板上,金属的碰撞声伴着阵阵的惨叫,到处都是飞溅的血。朦胧中,我看到你跨过人群,不顾一切的向我跑来,你的右眼还流着刺目的鲜血。绯红的色泽瞬间弥漫了我的整个世界。
慌乱中,我猛地停下脚步,手上的动作也戛然而止。剑锋虽然离你很近,但幸好没有伤到你。确认你没事后,终于我艰难的舒了口气。
为什么停下来,你的觉悟就只有这种程度吗?耳边又响起你冰冷的声音。未等我缓过神来,下一秒你已经握着我的手将利刃刺向了自己。
啊!我心中一惊,拼命抽回短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吹发可断的刃已经没入了你的胸膛。温热的血顺着剑柄流到了我的手上,立刻就灼伤了我的皮肤。
基德!我连忙扶住你摇摇欲坠的身体,你的表情早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你拔出短剑,用手捂住伤口,有血不断的从你的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宛若红莲。
我一把扯过披风,慌忙地想要帮你包扎伤口,可你却拉住了我的手,无声的摇头。
基德``````
你虚弱的冲我一笑,眼神里是无尽的温柔。没有任何预兆,你轻轻地抬起我的下颚,小心的覆上我的唇。同样的触感,同样的温度,但这一次却满满的都是绝别的味道。
格瑞斯,我不知道西蒙对你说了什么,也无法乞求你的原谅,毕竟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我和我的父亲从来不曾背叛过你。
基德,你``````我的话还没有问出口,身后就已传来马匹的嘶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西蒙来了。
你扫了一眼我的身后,唇边突然勾起一抹笑意。你飞快地俯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基德,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狡黠,我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因为你的一句话溃不成军。
下一刻,你突然推开我,纵身跃下断崖。
基德!我伏在断崖的边缘,疯了一样地喊着你的名字。断崖的下面是翻滚的潮水,所有的气息都被黑暗吞没。
死了吗?不过干得好,红莲。西蒙把我从崖边拉了回来,无视我满脸的泪水,自顾自的往前走。
走吧,回去庆功吧。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耳边不时传来嘈杂的音乐和欢笑的声音,楼下的大厅里,庆功宴正进行到高潮。
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我和我的父亲从来不曾背叛过你。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脑海中回响着的全是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当短剑没入你身体的时候,心突然有种撕裂般的痛苦,好像受伤的人是自己。
回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我不禁觉得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先是西蒙那个愚蠢的计策,然后是你莫名其妙的现身。明明是反常的事情,但却没有人感到惊讶,好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种异样的感觉充斥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但到底是什么我却不得而知。
就在那时,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有人飞快地闪身进了屋内。
谁?我猛然起身,抽出一旁的短剑,剑锋在黑暗里闪着嗜血的寒光。
门边的人显然是被吓了一跳,许久他才小声的开口。
公主,是我,孔拉德。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握紧剑,疾步向门边走去,一副随时要划开他的喉咙的样子。
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凶残的表情,老人愣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快走吧,格瑞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门又一次被开启,一个士兵模样的人焦急的对我低声喊道。
借着他手上的灯,我看清了他的容颜,是莱恩。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剑直指孔拉德,带着呼啸的风停在了他的面前。奇怪的感觉在那一刻膨胀到了极点。我记得西蒙曾告诉过我,莱恩被俘后就立刻服毒自尽了,可现在本应死去的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预想过他的无数反应,却不料,年迈的老人突然在我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一行泪无声地划过他满是沟壑的脸。
他压抑着自己的悲伤,缓缓道出了我此生都不愿再回想的梦魇。
原来,真相并不是西蒙所说的那样。十七年前,我的父母确实是在出海后遭到了袭击,但袭击他们的人却不是海盗。孔拉德说,那些船都是被西蒙父子伪装过的军舰。当时老国王已经危在旦夕,如果我的父亲死了,王位自然就是西蒙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应该无人生还的船上却有一人逃过了此劫,那个人就是斯扎特。据说,他在最后一刻抱着我跳进了大海,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游回了岸边。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母亲临死前把我托给了他,请求他把我抚养长大。因为这样一个诺言,他无偿的收留了我,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还给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叫格瑞斯。
因为没有找到我的尸体,这些年来,西蒙父子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但不管他们如何努力,都始终是一无所获,直到那次海战中的偶遇,他们才确定了我的下落。
但长大后的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有了自己的同伴,有了连无敌舰队都一筹莫展的海盗作靠山。为了把损失降到最小,西蒙回避了正面的对决。天生就是将才的西蒙很快就找到了切入点,他抓了碧安琪并以此来要挟孔拉德听从自己。无奈之下,孔拉德只好按照西蒙的指示,在我们借宿的时候装作好心地告诉你一条去监狱的小路,然后以女儿的名义写下一封虚假的求助信,最后在我动摇的时候声泪俱下地证明西蒙的谎言。而这一切,你全不知晓。
因为担心我,即使看出了信里的蹊跷,你还是义无反顾的冒着危险来见我;
因为相信我,所以当你看到我头上的鸢尾花时,才会露出受伤的神色;
基德,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你恪守着对我的承诺直到生命的终结,原来你真的不曾背叛我。
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仰起头却还是有泪水自眼角滑落,所有的真相与谎言,我终于再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