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没有坠落。
也没有撞击。
巫女小姐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自己已经站在一条路上。
『……』
『露米娅。』
『在。』
声音从身后传来。
巫女小姐回头。
露米娅还在。
很好。
至少没有刚进来就把人弄丢。
『手。』
『干嘛？』
『伸出来。』
『你终于想牵我了？』
『怕你突然没了。』
『……』
『气氛全没了。』
露米娅还是把手递过去。
巫女小姐抓紧。
『疼。』
『忍着。』
『你就不能轻点？』
『不能。』
『为什么？』
『确认你还是实体。』
『……』
『你们博丽家确认实体都靠捏人？』
『简单有效。』
『有病。』
两个人同时抬头。
然后。
安静了。
『这里是……』
露米娅皱眉。
『魔法之森？』
『像。』
『什么叫像？』
『就是不像真的。』
面前确实是一片森林。
树。
草。
石头。
道路。
什么都有。
可看久以后。
就会产生一种极其别扭的感觉。
每一棵树。
一样高。
一样粗。
树枝分叉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路边每一块石头。
甚至连裂缝都长得一模一样。
『……』
露米娅走到其中一棵树旁。
摸了摸。
又走到第二棵。
『连触感都一样。』
『嗯。』
『第三棵呢？』
『不用摸。』
『为什么？』
『一样。』
『你怎么知道？』
巫女小姐抬手。
一张符纸飞出去。
啪。
贴在第一棵树上。
两人继续向前。
十几步以后。
『……』
露米娅停住。
面前的树上。
贴着同样一张符纸。
『走回来了？』
『没有。』
『那为什么——』
『看后面。』
露米娅回头。
远处。
每一棵树上。
都多了一张符纸。
『……』
『不是我们在绕圈。』
巫女小姐说道。
『是这里不区分哪一棵树是哪一棵。』
『只要一棵树被贴上符。』
『所有“树”都会被认为贴上了。』
露米娅脸上的表情逐渐古怪。
『这地方真恶心。』
『嗯。』
『我开始理解那些虫子了。』
『什么？』
『如果进来以后。』
『它根本不管你是哪一只。』
『只知道你是“虫”。』
『那最后当然都会变得一模一样。』
『……』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道理。
对露米娅同样成立。
这里不在乎。
哪一片黑暗叫露米娅。
哪一片黑暗只是夜色。
对第二夜晚来说。
都一样。
『走。』
『去哪？』
『不知道。』
『……』
『你说得真有底气。』
『反正站着也解决不了。』
『有道理。』
两人沿着道路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
『博丽。』
『嗯？』
『我们走了多久？』
『不知道。』
『外面呢？』
『不知道。』
『灵梦会不会等急了？』
『会。』
『……』
『你倒是这个知道得很清楚。』
『她没耐心。』
『确实。』
又走了一会。
森林消失。
面前出现了一座村庄。
『人间之里？』
露米娅问。
『像。』
『又是像。』
房屋整整齐齐排列。
每一栋。
同样大小。
同样颜色。
同样的门。
同样的窗。
连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都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招牌。』
巫女小姐说道。
『嗯。』
『也没有名字。』
路边。
有人走过。
两人同时看过去。
『……』
那确实像一个“人”。
两条腿。
两只手。
一个脑袋。
穿着衣服。
可脸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五官。
没有头发。
男女都无法判断。
它从两人身旁经过。
像完全没注意到她们。
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这些是什么？』
露米娅压低声音。
『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但不是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人不会这么安静。』
『……』
『你是不是对人类有什么意见？』
『有一点。』
一个没有脸的人。
突然停下。
『……』
露米娅也停住。
『它在看我？』
『它没眼睛。』
『那为什么感觉这么恶心。』
那个东西缓缓抬起手。
指向露米娅。
『黑。』
『……』
露米娅愣了一下。
『什么？』
『黑。』
第二个无脸人停下来。
『黑。』
第三个。
『黑。』
第四个。
『黑。』
整条街。
所有无脸的东西。
同时转向露米娅。
『黑。』
『黑。』
『黑。』
『黑。』
无数声音叠在一起。
『黑。』
『黑。』
『黑。』
『够了！！！』
黑暗从露米娅脚下轰然爆发。
整条街瞬间被吞没。
巫女小姐猛地抓住她。
『露米娅！』
『放开！』
『冷静！』
『它们在叫我！』
『它们没叫你！』
『那它们——』
露米娅突然安静。
『……』
没错。
它们没有叫露米娅。
它们只是在叫。
“黑”。
黑暗。
黑夜。
阴影。
对这里来说。
根本没有区别。
『走。』
巫女小姐拉住她。
『别听。』
『……』
『嗯。』
两人从无脸的人群中穿过。
身后。
声音依旧没有停。
『黑。』
『黑。』
『黑。』
直到村庄消失。
露米娅才突然问道。
『博丽。』
『嗯？』
『我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黑色。』
『头发呢？』
『金色。』
『眼睛？』
『红色。』
『你为什么问这个？』
露米娅没有回答。
『露米娅？』
『……』
『我突然想不起来金色是什么样子。』
巫女小姐猛地停住。
『看着我。』
『干嘛？』
『我衣服什么颜色？』
『红……』
露米娅卡住。
『红？』
『然后？』
『白。』
『什么是白？』
『……』
她脸色变了。
『我知道这个字。』
『可我想不起来颜色。』
巫女小姐盯着她。
『第二夜晚开始剪你的东西了。』
『这么快？』
『从进来就在剪。』
『只是现在才剪到我们能发现的。』
露米娅低头。
『那怎么办？』
『重新记。』
『怎么记？』
巫女小姐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疼！』
『这个。』
『什么？』
『你的头发。』
『很亮。』
『像晒过太阳的麦子。』
『虽然你以前讨厌太阳。』
『……』
『金色。』
『记住。』
露米娅看不到自己的头发。
可还是点头。
『金色。』
巫女小姐又指向她眼睛。
『红色。』
『像什么？』
『血。』
『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
『不能。』
『……』
『像灵梦小时候发烧时烧红的脸。』
『这个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至少你记得。』
露米娅一愣。
『……』
灵梦。
她记得。
『红色。』
『嗯。』
『你的衣服呢？』
『红白。』
『为什么？』
『博丽巫女都这样。』
『你以后也会这样。』
『……』
露米娅突然笑了。
『灵梦穿的话应该挺好看。』
『废话。』
『我女儿。』
『……』
『又炫耀。』
『怎么？』
『嫉妒？』
『谁嫉妒！』
两人继续往前。
这一次。
露米娅一直没有松开巫女小姐的手。
————
第二夜晚没有月亮。
没有星辰。
却总能看见路。
这本身就很奇怪。
『博丽。』
『嗯？』
『你有没有发现。』
『我们一直都没有影子。』
『发现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本身就是影子。』
『……』
『那我们现在站在哪里？』
『不知道。』
『算了。』
『已经习惯了。』
不久之后。
两人看见了光。
很微弱。
一点一点。
绿色。
『虫子。』
露米娅走过去。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
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上。
一模一样。
同样的亮度。
同样的闪烁频率。
同样的飞行轨迹。
『莉格露说的那些。』
『嗯。』
『已经被吃掉个体的虫子。』
露米娅伸手。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
停在她指尖。
『……』
『没有区别。』
『每一只都一样。』
『那就别看了。』
『等等。』
『怎么？』
露米娅突然蹲下。
一只萤火虫正绕着树干飞。
飞了一圈。
砰。
撞在树上。
掉下来。
又飞起来。
再绕一圈。
砰。
又撞上去。
『……』
『这个。』
露米娅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这么笨。』
『和你差不多。』
『滚。』
那只萤火虫又撞了一次。
露米娅突然愣住。
『莉格露说过。』
『什么？』
『有一只特别笨。』
『每次飞都会撞树。』
『……』
巫女小姐看向那只虫子。
『她还记得这个区别。』
『嗯。』
『所以……』
露米娅伸出手。
『喂。』
『撞树的。』
萤火虫停住。
『……』
下一瞬间。
它尾部的光。
突然亮了一些。
『有反应。』
『再叫。』
『它又没名字。』
『随便起。』
『哈？』
『名字不就是这么来的。』
『……』
露米娅想了想。
『小撞？』
『真难听。』
『那你来！』
『这是莉格露的虫子。』
『关我什么事。』
『……』
『小撞。』
那只萤火虫。
再一次闪烁。
这次。
周围其他萤火虫。
没有跟着亮。
它第一次。
和其他虫子产生了区别。
『……』
露米娅睁大眼睛。
『博丽。』
『嗯。』
『我们好像把它找回来了。』
『不是我们。』
『是莉格露。』
『她记得这里原本有一只会撞树的虫子。』
『我们只是把那条线重新接上。』
露米娅沉默。
『所以第二夜晚……』
『也不是绝对的。』
『嗯。』
巫女小姐看着萤火虫。
『只要还有人记得“区别”。』
『就有机会重新分开。』
露米娅低声说道。
『那我呢？』
『你有更多人记得。』
『……』
『放心。』
『就算全幻想乡都忘了。』
『那个臭小鬼也会拿着本子追着你喊。』
『……』
『确实。』
两人继续前进。
那只叫“小撞”的萤火虫。
居然跟了上来。
『它为什么跟着？』
『不知道。』
『你最近这句话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有意见？』
『没有。』
『习惯了。』
————
很久以后。
道路尽头。
出现了一座神社。
『……』
巫女小姐停下。
露米娅也不说话了。
鸟居。
石阶。
赛钱箱。
正殿。
毫无疑问。
是博丽神社。
可。
鸟居正中央。
本应写着名字的位置。
是空的。
『博丽。』
『我看见了。』
露米娅走上石阶。
『这里为什么会有神社？』
『不知道。』
『以前那位巫女留下的？』
『也许。』
两人走进正殿。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祭台。
祭台上。
摆着一本残破的册子。
『……』
巫女小姐眼神一变。
『这个。』
『怎么了？』
她拿出来。
正是旧仓库中那本古册缺失的后半页。
『怎么会在这里？』
『被第二夜晚吃进来了？』
『可能。』
『看看写什么。』
巫女小姐摊开。
墨迹已经十分古老。
可仍旧能看清。
『若归处足以承其名。』
『则可以众念为锚。』
『不损其忆。』
『不毁其形。』
『……』
露米娅睁大眼睛。
『后面呢？』
『还有。』
巫女小姐继续向下看。
『然。』
『夜不可封。』
『暗不可杀。』
『强断其源者。』
『终为其所噬。』
『……』
『什么意思？』
『不能把第二夜晚直接炸掉。』
『……』
露米娅转头。
『听到了吗？』
『谁？』
『某个进门之前还说要炸的人。』
『那是之前。』
『你改口真快。』
巫女小姐继续看。
下一行。
只有八个字。
『红带非锁。』
『乃归路也。』
两个人。
同时安静。
『……』
『再念一次。』
露米娅说道。
『红带非锁。』
『乃归路也。』
『不是锁。』
『是路。』
露米娅下意识摸向自己头发左侧的红痕。
『所以。』
『未来那条红丝带。』
『不是用来把我关住？』
『至少最初的设计不是。』
『那是干嘛？』
巫女小姐盯着残页。
『让你每次快分不清自己和黑暗的时候。』
『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回哪里？』
『回你自己。』
『……』
露米娅整个人都愣住了。
红丝带。
一直以来。
她都以为那会是某种封印。
某种枷锁。
某种为了防止她失控。
强行限制力量的东西。
可现在。
那位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博丽巫女留下的话却是——
不是锁。
是路。
『原来如此。』
巫女小姐突然说道。
『什么？』
『为什么未来的你拿不下来。』
『不是因为它单纯封得太死。』
『而是如果拿掉。』
『你可能就再也找不到“露米娅”在哪里了。』
『……』
露米娅苦笑。
『听起来还是不能拿。』
『结果一样。』
『意义不一样。』
『……』
『一个是别人把你锁起来。』
『一个是你自己在门口挂了块牌子。』
『告诉自己——』
『家在这里。』
露米娅低下头。
久久没有说话。
『博丽。』
『嗯？』
『那以前那个巫女。』
『为什么第一次没成功？』
『看下面。』
最后几行字。
已经模糊到只能勉强辨认。
巫女小姐一点点念出来。
『吾予其形。』
『未能予其归。』
『故其虽名为……』
后面的名字已经彻底消失。
『……终有一日。』
『仍会归于宵暗。』
『若后来之博丽见此。』
『莫再重复吾之错。』
『不要替它决定。』
『让她自己选择……』
『要回哪里。』
『……』
残页到这里。
结束。
正殿安静得可怕。
『她。』
露米娅突然说道。
『什么？』
『最后写的是“她”。』
『不是“它”。』
巫女小姐愣了一下。
再看。
的确。
前面那位古老的巫女。
一直写的是“其”“此物”。
可最后一句。
已经变成了。
“她”。
『……』
露米娅笑了笑。
『看来。』
『那个巫女最后还是承认我是个人了嘛。』
『妖怪。』
『差不多！』
『差很多。』
『你闭嘴。』
就在这时。
咚。
正殿深处。
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
『什么声音？』
『后面。』
祭台之后。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出了一扇门。
漆黑。
没有把手。
没有门缝。
只有正中央。
留着一道鲜红色的痕迹。
和露米娅头上的伤。
一模一样。
『……』
露米娅摸了摸自己的头。
『我有不好的预感。』
『巧了。』
『我也是。』
『开吗？』
『当然。』
『你就不能犹豫一下？』
『不能。』
巫女小姐走过去。
手刚刚接触门。
一道声音。
突然从另一侧传来。
『别开。』
『……』
两人动作同时停住。
那不是未来幼年露米娅的声音。
也不是任何她们认识的人。
很苍老。
很疲惫。
像是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博丽。』
露米娅压低声音。
『你听见了吗？』
『嗯。』
门后。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们已经走到这里。』
『说明那片空白。』
『终于把这里照亮了。』
巫女小姐瞳孔收缩。
『你是谁？』
沉默。
很久。
门后的人。
笑了一声。
『一个失败的博丽。』
『……』
露米娅猛地抬头。
巫女小姐握住御币。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还有。』
声音停顿了一下。
『别让她碰那扇门。』
『为什么？』
『因为门后。』
『不是第二夜晚。』
『……』
『那里。』
『才是她真正诞生之前。』
『被切下来的——』
『黑暗。』
咔。
门中央的红色痕迹。
裂开了一点。
露米娅头上的旧伤。
同时。
渗出鲜血。
『露米娅！』
『我没——』
她的话停住。
因为那一瞬间。
她突然忘了一个东西。
很简单的东西。
『……』
巫女小姐扶住她。
『怎么了？』
露米娅抬起头。
眼神茫然。
『博丽。』
『嗯。』
『羊羹……』
『怎么了？』
『是什么味道来着？』
『……』
巫女小姐的脸。
瞬间沉了下来。
门后。
某个巨大的东西。
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二卷·第七章完
